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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士秋听见动静,侧头瞟了好友一眼,见他面色有些黯淡,心下便明白了八。九分,沉默着犹豫了半分多钟,还是忍不住拿胳膊肘碰了碰他:“诶,你要是心里头有什么不痛快的就说出来。”
贺远闻言愣了愣,两秒后才反应过来对方话里的意思。他没回话,依旧低着头快步往前走,几步之后又突然慢下来,半回过身对刚赶上来的唐士秋否认道:“我没什么不痛快的。”
“跟我还藏着掖着?”唐士秋见他又要迈步,当即伸手拽了一把,“就我去你们家那几回可都听你妈说了,她说你从来就没跟她抱怨过不能继续念书的事儿。”
贺远被他这一拽,干脆彻底停了步子,转过身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淡然道:“既然已经是不能念了,那还有什么好抱怨的。”
“可我看得出来,你这心里头不痛快。”唐士秋抬手在他胸口处点了两下,“咱俩认识这么些年了,我还不知道你?越是在意的事儿越爱闷在心里头,要是连我都不说,那你肯定跟谁也没提过。”
这回贺远沉默了好半天才回话:“提了有用么?再说这都快两年了,我早就习惯这种日子了。你知道么?有时候我在想,习惯真是件挺可怕的事儿,因为你再不喜欢的日子,过着过着也就麻木了。”
这些话贺远从未跟任何人说过,母亲那儿没有,师父更没有,他今天突然说出来,也是因为唐士秋难得正经地问到了。
说实话,最开始上班的那几个礼拜,贺远虽然嘴上师父师兄地叫着,心里却憋屈得要命。尤其每天下班回家以后,一面闻着满身的机油味,一面看着手上不拿酒精汽油泡都洗不下去的油污,他真的不知道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下去。
可有句老话说得好,这人没有吃不了的苦,也没有受不了的罪。况且跟以前战争年月连转天的太阳能不能看见都不知道的日子比起来,眼下他每天需要面对的这些,根本连吃苦的边儿都挨不上。
这么一想,的确是没什么好抱怨的。那之后过了两个月,贺远便逐渐适应了产业工人的生活。半年之后,他甚至连车间里浓重的机油味都已经麻木到几乎再闻不见。
——因为彻底习惯了。
“贺远,你还好么?”唐士秋听着他的话,心里难免也有些不是滋味。
“你能不能别跟我妈似的……”贺远重重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是哥们儿就别再提了,我真的没事儿。”
到底是一块儿念了这么多年书,只看神情,唐士秋就瞧出了他是真的不想提这事儿,赶紧就此打住,嬉皮笑脸地搂了搂他的肩膀,改口道:“好,咱不提这个,那你跟我去礼堂呗,先别说不喜欢,权当散心了。”
“人家跳舞不都晚上么,你们这大白天就开始有伤风化了?”贺远也恢复了平日的语气,笑着调侃了一句。
“去你的,什么叫有伤风化?”唐士秋一脸坏笑地杵了他一下,“你敢说你就没跟人跳过舞,没搂过姑娘腰?”
贺远摊摊手,一脸无所谓道:“我还真没有。”
“不是吧哥们儿,您这工人阶级连思想觉悟都比我们高这么多,你就没想过找对象?”唐士秋觉着有些不可思议。
“没想过,”贺远满脸嫌弃地摇摇头,“谁跟你似的,瞧着人模狗样的大学生,其实内里就是一满肚子花花肠子的纨绔子弟。”
唐士秋自嘲地点头一乐:“这我承认,我妈就说我要是搁旧社会,准定是个吃喝嫖赌样样不落的败家子儿。”
“还是你妈了解你。”
两人一路逗着闷子去了学校礼堂。
要说解放以来这几年,大学里的课余文化生活还是相当丰富多彩的。不仅每个休息日都有电影和舞会,节日的时候还有联欢会,至于各种公开讲座以及一年两季的运动会则更不用说,学生们全是热情参与。唐士秋说的舞会,几乎每个礼拜天都有,从下午到晚上,赶场似的好几拨。
许是为了营造氛围,礼堂里的窗帘俱是合上的,只点着昏黄的灯,人在里头确实有些分不清白天黑夜。贺远跟在好友后头走了进去,左右看了看,人是真不少,并且明显的男多女少,也甭管好看不好看,反正每个姑娘身边都有男的围着。
唐士秋一边四下瞟着有没有漂亮姑娘,一边侧头在好友耳边问了句:“诶,这跟咱工人阶级的舞会一样么?”
“也差不多……”贺远随意往周围扫了几眼,“就是女的少点儿。”
“嚯,那敢情以后我得跟着你上你们厂找对象去了?”
“快得了吧,你能看得上?”贺远满心无奈,“就我们厂那帮女的,不是柴火妞儿就是比你脸皮还厚,还不知道谁调戏谁呢。”
唐士秋被好友这番话逗得乐了半天,揶揄道:“你让谁调戏过还是怎么着,知道这么清楚?”
“去你的,”贺远瞥了他一眼,“你嘴里怎么就没个正文儿呢?”
唐士秋倒是一点也不在意被好友挤兑,简直是恬不知耻地继续道:“在这儿我要什么正文儿?我就是来找对象的。”
“你不是有对象么?”贺远疑惑道。
“早散了,那都是去年的事儿了。”唐士秋面带不满地指了指他,“就你这还哥们儿呢,一点儿都不关心我。”
贺远心说我再怎么关心也赶不上您老那喜新厌旧的速度,不过话到嘴边还是拐了个弯才道出口:“我说你怎么就没个定性呢?”
“定那么早干嘛啊,”唐士秋一脸坦然,“大好青春哪儿能就这么浪费了。”
“那你就这么公然耍流氓?”
“诶诶诶,我。干嘛了就成耍流氓了?不就抱一下亲一下么,哪儿至于啊。”
“这还不行,你还想干嘛?”
“我又没跟人睡过。”
贺远“啧”了两声:“我看这新社会是真招不开你了,你还是适合当少爷,左。拥右。抱多惬意。”
唐士秋听完先是一脸遗憾地叹了口气,接着又瞅了瞅周围,压低声音道:“这话也就是咱俩说说,让别人听见我可就成反面典型了。”
“你还知道啊。”贺远忍不住白了他一眼。
“唉,你说这大学怎么还不如以前中学呢,”唐士秋边抱怨边眼神乱转,“一个顺眼的都没见着。”
贺远也顺着他的目光往会场里大略又扫了一圈,末了笑了句:“是你眼光太高了吧。”
“我看我以后真得跟你上你们厂舞会找对象去了,”唐士秋摇摇头,表情突然一顿,“诶,不对啊,你们那不是机械厂么,哪儿来那么多女的?”
“也不都是厂里的,住那附近的人都可以去玩,不像你们这学校里,来的都是学生吧?”
“不只是学生,也有老师,不过老师一般都晚上来。”
贺远一听这话,心跳顿时快了几拍,几乎是瞬间就想到了那个人。他暗暗深吁了几口气,等平静了些才装作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那你说的那个苏老师也会来?”
“苏老师来的时候倒是不多,不过有一次在这儿弹了回琴,那一下子可就更出名了。”唐士秋说着说着忍不住连连“啧”了好几声,“真是看不出来,你说谁能想到他一个模样好学问高又会弹钢琴的人,竟会是整天跟机械打交道。”
贺远没接话,只听着好友的这番描述,脑海中就已经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那人干净清秀的面庞,一时竟觉得喉咙有些发干,当下真是无比期待能再次见到他。
“唉,苏老师要是个姑娘多好,我一准儿追他。”唐士秋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冷不丁又感叹了一句。
“……就你这么花心的,人家才看不上你。”贺远对他这个想法感到十分无语。
“那可不见得。”
“…………”
“唉,不过再好看也没用,他又不是姑娘。”
“得亏他不是姑娘。”
“怎么?”
“省得被你祸害啊。”
“那倒也是。”
“…………”
就在两人各怀心思地盯着场地中央跳舞的人群发呆的工夫,礼堂门口突然聚集了很多人,嘈杂声也越来越大。哥儿俩不禁都好奇地转头望向那边,还是唐士秋先看出了端倪:“真是说曹操曹操到,苏老师怎么这会儿来了,稀奇啊。”
好友的话还未说完,贺远就已经看见了进来的人,果真是苏倾奕。他笑得略显无奈,看样子是想走又不好意思走,就那么被一群学生给拥到了礼堂中央。
第7章 第7章
苏倾奕还真不是来玩的,他只是在去完图书馆回宿舍的路上途径礼堂,偏巧被一帮正要进来的学生瞧见,一时没能躲开,就这么被生拉硬拽了进来。
热情的学生们边簇拥着把他往礼堂前方的小舞台上送,边不停嚷嚷着让苏老师给大家演奏一段,那势头大有不弹就不让走之意。
“上次真是献丑了,我已经好多年没碰过琴了,今天就不搅你们的兴致了。”苏倾奕被大伙儿围在当间儿,想走也走不了,只得无奈地笑着解释。
同学们闻言可不干,有位女学生大着胆子站出来说了句:“苏老师,您上次弹得那么好,怎么是献丑呢?我们都想听您弹,这好不容易才碰见您,大家伙儿可不会这么容易就放您走。”
“就是就是,弹一个……”
“苏老师弹一个……”
“对啊,弹一个再走……”
苏倾奕耳听一群人叽叽喳喳,顿时一阵脑仁儿疼,心说早知如此还不如刚才多走几步路绕道回宿舍呢,可眼下看这意思真是不弹走不了了,他苦笑着点点头,答应道:“那好吧,我只弹一曲你们就让我走好吗?等下我还有事。”
大伙儿明白这是得逞了,立马鼓着掌四散开来,给苏老师腾出了一条道。苏倾奕瞧着这条道有些哭笑不得,但终归是学生的一腔期待,太过推拒难免显得驳人脸面,倒不如顺了他们的意,兴许还能早些脱身。可没想到一曲结束起身致谢时,他却又一次同角落里的一抹视线对上了。
他不由得一怔——两条道上跑的火车竟于两次擦肩而过之后,又一次相遇了——短暂的失神过后,苏倾奕恢复了往日神色,只冲贺远的方向微微点了下头。
“再来一个……”
“再来一个……”
台下的学生们再次此起彼伏地喊了起来,全然没有要放苏老师走的意思。
这情形若放在平日,苏倾奕定会笑着摇摇头,坚持告辞。可今天,在他认出贺远以后却忽然改了主意,转身又坐回了琴凳。
底下的学生们一时都没反应过来,这第二首曲子也不甚熟悉,但曲中的旋律却是优美中充满了热情,映着演奏的人也是春风满面。只有苏倾奕自己心里清楚,这是他弹给台下那位拨动了自己心弦之人的。尽管对方并不知晓他的这份心思,更不了解这首曲子所表达的含义——献给倾心之人,向你表达我的爱恋。
这曲子名为《献辞》,又名《恋歌》。
苏倾奕在刚才弹错音的一瞬,再也无法否认,他对贺远一见倾心了。这个小了自己六岁的大男孩儿,却是让他自十六岁那年之后,再一次生出了想要交付身心的冲动。即便他并不知道能否得到回应,却仍旧按捺不住地迈出了这一步。尽管这一步只是踏在了自己的心坎上,可在此刻,他觉着已经够了。
一曲弹罢,台下仍是一片静默,片刻后才忽然响起掌声。有学生跑上前满面惊喜地问:“苏老师,您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