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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锦程说:“你什么时候在水产市场打过工?”
纪桐一时语塞,其实他当年接受了方锦程五十万以后,刚开始不愿意去动,咬着牙自己打三份工,从早上五点到半夜十二点,走路都能睡着,后来纪母病情加重,他实在分身乏术,才花了那钱,而方锦程那段时间也很少出现,所以没有被发现。
“小的时候嘛……”他随口糊弄过去,把鱼往肩膀上推了一推,“待会做清蒸鱼你吃怎么样?”
经过两个多小时的路程,他们终于看到了农家乐所在的村子,方锦程突然叫住他:“纪桐。”
纪桐停下来,回过头,方锦程迈上前几步,飞快地在他面颊上亲了一亲:“我……我今天很高兴,谢谢你。”没等纪桐反应过来,他已经往前走去了。纪桐的脑子里如同氢弹爆炸,一时间思维混乱,想着自己脸上都是汗,多不干净,又想这天气真热啊,浑身都要烧起来了,最后浮上来的却是巨大的内疚和难过,瞬间淹没了他,让他只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沉默地跟在方锦程后面。午后的小村子如同蒸笼,到处是白花花的太阳,只有他们俩一前一后踩在铺满小石头的土路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回到农家乐,纪桐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钻进了厨房。方锦程回房间洗了个澡,刚洗完,就看见纪桐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粥上来了:“天气太热,没想到这么几个小时,那鱼就有味儿了,做不了清蒸,你又不吃红烧。我用胡椒腌了一下,煮了个鱼片粥,还挺清淡的,你看喜不喜欢。”
方锦程擦着头发的手顿了一下:“纪桐,你……其实你不需要为我考虑这么多……”
纪桐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他本来就是很会照顾人的性格,何况与方锦程的关系如此特殊,他非得不停地做些什么,才能让自己摆脱猜疑或不安,好心安理得一些。但是这种心理,可能连他自己也不是很清楚,只好无措地招呼道:“不麻烦的,快吃吧……”
早已过了午饭的饭点,两人都饥肠辘辘,方锦程吃了几口,对他点头说:“很好吃。”
“真的吗?”虽然方锦程不喜欢什么东西,也从来都不会说,只能根据他的行为举止来判断,但直接得到肯定还是让纪桐挺高兴。
“你也把我看得太小心了,我没有那么挑剔。”
纪桐暗暗腹诽:得了吧,是谁每天用app计算摄入卡路里,贴身衣物必须穿真丝,床单是60支还是80支的都睡得出来。
方锦程今天的心情似乎确实很好,他看出了纪桐的怀疑,笑着说:“我说真的,你也知道我是私生子吧,小时候我住在老破小的筒子楼里,蟑螂到处爬,那不也过来了。”
纪桐心头一动:“筒子楼?那是在哪?”
“我没有和你说过吗?就是在我们第一次遇见的那个居民区。”
纪桐追问:“你还记不记得是几栋?”
“不记得了,好像离你经常打篮球的那个球场不远。”
纪桐心里狂跳起来,他一直以为是方锦程以前和他说过小时候的事,但自己忘了,只是潜意识中记得,但是方锦程自己都不记得小时候住过哪幢楼,他为什么又能清晰地知道是七十九号?而且确实离他经常打球的球场只隔了两排楼。
但他转念一想,七十九号也未必是真的,大概只是他想象出来的一个数字而已。
方锦程似乎看出他脸色不对:“怎么了?”
纪桐回过神来:“没有,只是很少听你说起你小时候的事。”如果方锦程不说,纪桐几乎不会问他任何私人的事情。这是纪桐与生俱来的一种同理心与分寸感。然而有时候,这种分寸感却会带来距离。
方锦程笑了笑:“没什么可说的,无趣得很。”
纪桐欲言又止,他可以问方锦程很多事情来证实,比如左邻右舍,比如他母亲的名字,话在舌头上转了几圈,他只是问:“没有小朋友和你一起玩吗?”
方锦程摇头:“没印象。我八岁就回了方家,之前的事很多都记不清了。”他的手机突然响了,方锦程接起来,纪桐自觉地把碗筷收拾了,拿下楼。
纪桐再回去的时候,方锦程的脸色有点不太好:“实在是抱歉,有些事情,我必须要回去。”
“差不多,本来也该走了,回去正好。”纪桐连忙收拾东西,方锦程一边在旁边碍手碍脚地帮忙,一边说:“过了这一阵就好,年底你想去哪玩?我们去美国自驾吧?新西兰也行,我们集团前几年在那边投资了一个度假村……”
纪桐又是一阵心虚,含糊地敷衍了过去,两人和老板结了账,就上车往回赶。看来事情是挺急的,方锦程接了几个电话,微信也叮叮当当响个不停。这种情况下,纪桐实在没办法开口。
方锦程坚持把纪桐送回去,到楼下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纪桐刚想开门,方锦程突然覆上了他的手,纪桐不解地回望他,车里没有开灯,昏暗的天光下,方锦程的表情有些难以辨认:“这两天,你开心吗?”
纪桐笑了笑:“开心。”
方锦程立刻说:“我也很开心。”他想说:感觉终于和你近了一点,顿了顿,又没说。只是握了握纪桐的手:“接下来几天,我都会比较忙。有一段时间不能过来了。”
纪桐心里的话几乎要脱口而出,但他看到方锦程的眼睛,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最后他只是说:“注意休息。”
晚上,纪桐不出所料地又进入了那梦里,他现在基本确定自己是遇到无法解释的灵异事件了,哪有连续几次都接着一个梦做的?唯一需要确定的是,他梦见的是真实的过去吗?
两边的时间似乎不对等,他在那边才过了半天,这边已经过了两天了,隔壁房屋中介的章姐临时有事,让王继平帮她看一会儿,纪桐坐下没多久,一个头发如同金毛狮王谢逊一样的年轻人就进来了,在房屋信息里东翻西翻的,不是嫌楼层低太潮,就是嫌房租贵,大夏天的,两人只有一个小电扇,热得汗流浃背,纪桐随手拿起一本杂志扇风,一边想着快五点了,方锦程应该下课了,随口说:“小哥,不是我说,你四百块想租个带卫生间带厨房的一室一厅,是不是要求有点太高了?前面左转有一片平房,慢走不送。”
小年轻笑嘻嘻地一撩自己卷曲蓬乱的长发,全身上下七八条链子咣啷咣啷响:“大哥,别生气嘛,这不出门在外,没什么钱嘛,你受累再给我介绍介绍?诶,我看你也是外地人,你住哪啊?”
纪桐说:“我也住这小区,租的,价格比你开的这高多了,你这是幻想我告诉你。有多大能力吃多大碗饭。”
小年轻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一双眼睛股溜溜在他汗湿的胸前打转:“哥,你个子真高,南方人很少有人身材像你这么好的。”
纪桐再迟钝也听出不对了,把杂志一摔说:“我要下班吃饭了,你明天再来看吧。”
那小年轻不但不走,反而一屁股靠在他对面桌子上:“留个电话呗,有好房子通知我。”
纪桐顺手抽了一张章姐的名片给他。
小年轻看了看:“章红英……哥你叫章红英啊?”
“是啊,怎么了?”
“没什么,没什么,这名字挺好。”小年轻用力地抛了个媚眼,“我在前面的盼盼美容美发上班,找我做头发打折啊。我叫拖~泥~”
纪桐费了好大劲才控制住面部表情,送走了这位大神。
他一直等到快六点,也没见方锦程,一拍脑袋想起来,现在是暑假,学生放假呢。他又买了些吃的,去敲方锦程家的门。
刚走上三楼,就看到许老师家的门打开了,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背着书包走出来,许老师在后面摸了一把她的头:“芊芊,回家路上小心。”
小女孩嗯了一声,没看纪桐,低头走了。许老师对纪桐笑了笑,算打了个招呼,便把门关上了。
纪桐敲了敲301的门,不一会里面传来了软软糯糯的声音:“是谁啊?”
“是我,我是大灰狼。小兔子乖乖把门儿开开。”
里面却咯咯地笑了起来,木门打开了,方锦程透过防盗门的铁栏杆往外看,他早就忘了前两天的不愉快,一下子就被他手里的吃的吸引住了。
“吃晚饭了吗?饿不饿?”
方锦程失望地说:“没有烧烤。”
“小孩子不能多吃烧烤,会长不高的,”纪桐晃了晃手里的餐盒,“有其他好吃的,来,开门,我们进去吃。”
“我不要长高……我要吃烧烤……”他嘟嘟囔囔一会儿,给自己立了个flag,还是把门打开了,纪桐一踏进去,立刻受到了心理和生理的双重震撼。
真的太太太乱了!!!
目之所及之处,从卧室到椅子到沙发,全部堆满了五颜六色的女人衣服裙子包包,仿佛走进了垃圾填埋厂,高跟鞋和破烂的品牌纸袋,空酒瓶,还有说不出是什么的废物布满了整个地面,举步维艰。
“你……你这两天在家干什么?”
方锦程指了指电视机,前面被他刨开一个小地方,露出了原本的白色瓷砖,上面堆着一堆零食。
一只吃得脑满肠肥的小强优哉悠哉地从他们之间爬过,有成人手指长,乌黑油亮。
方锦程很淡定地抬起拖鞋,吧唧一声把它踩扁了。
纪桐觉得自己要窒息了。
“这里没办法吃饭,你和哥哥上楼去,好吗?”
方锦程小小的脸上露出可以称之为严肃的表情,认真地问:“你是魔鬼吗?”
“啊?我不是。”纪桐努力跟上小朋友的脑洞,“我是好人……嗯……我是宇宙巨人希曼!”
“希曼,我是杰瑞!”
那个是汤姆吧喂……纪桐默默吐槽着,方锦程蹦蹦跳跳地要飞上楼,他好不容易才扯住了他,短短一层楼,纪桐汗都出来了。
伺候完小方锦程吃饭,纪桐实在不忍心让他回那个垃圾堆一样的家里去,问他:“你的暑假作业呢?拿上来做。”
方锦程得意地一扬头:“早就做好了,我一天就做好了!”
“这么厉害,”纪桐适时地吹捧了一下,“那我们出去玩吧,你想打篮球吗?”
方锦程猛点头,纪桐带他去小区门口的文具商店买了个篮球,在昏黄的路灯下,两人在他们以后会遇到的篮球场玩了起来。
“用手掌拍,不是用手指……哎,对了……”纪桐看着小小的人努力拍打着和他头一样大的篮球,不禁心里柔软了起来,网上有句很流行的话叫: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可不就是这样吗。
但是同时,他也为方锦程的未来担忧起来,他不知道方锦程在方家过得怎么样,似乎也不太开心,但是至少能保证三餐有人照料,干净整洁。他不知道自己会在这个世界待多久,即使这个世界不是真实的,他也希望这个小小的,软软的方锦程过得好。
半夜,纪桐被一阵惨厉的哭声吵醒了,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还在二十年前,小屋里热得像蒸笼,电扇吹出来的也是热风,窗户开着,凄凉的哭泣声分外清晰。他翻身下床,迷迷糊糊地听了一会儿,仿佛是从楼顶传来的。
他打开门,旁边的门也正好开了,王晓洁睡衣外面套了一件衬衫,看见他还有些不好意思:“我听见有女孩在哭。”
“好像是从楼上来的?”
“五楼没有年轻的女孩子啊……”王晓洁正说着,401的门也开了,露出一张中年阿姨的脸:“哎呦喂,大半夜的吓死了,怎么回事啊。”
“不知道呢,张阿姨,我上去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