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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恩一如既往坐在床上看书。刚洗过的金黄色头发发梢还挂着晶莹的小水珠,有时会滴到脖子后面但他并不在意。
洗完澡回来的时候听说约纳斯的口琴被摔坏了,所以这几个小时约纳斯一直闷闷不乐。那只银色口琴据说是约纳斯那位在柏林的男朋友送给他的,约纳斯有时候会在寝室里演奏一些军歌,民谣,甚至是买不到谱子的小情歌之类。大家也并不反感这些音乐,听到熟悉的还会跟着哼哼。
但当约纳斯坚持用摔得五音不全的口琴演奏时,欣赏乐曲就不怎么愉快了。尤其是当他努力吹出一声却得到一个巨大的破音时,费恩觉得自己翻书的手指都在颤抖。
“我说,”马库斯从床板上跳下来,约纳斯随即就不吹了,以致于罗尔夫和鲁迪像看救世主一样看着马库斯,“我最近好像听说,前些日子来的那个女人不是指挥官的老婆,他们离婚有一段日子了。”
寝室中的人纷纷表示讶异的同时,费恩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嗤笑了一声,不知是笑他们的后知后觉还是仅为了自己知道真相的那一点优越。
罗尔夫转了转浅色的眼珠,突然恍然大悟似地道:“难道说指挥官其实也喜欢男人?”
“噗。”费恩这次终于没忍住。只是这浅浅的声音并未被任何人注意到。
第21章 XXI。奥斯维辛火车站
由于前一天休息得较早,凌晨三点起床时费恩并没有感到什么疲倦。穿戴整齐后开车去接了诺亚,感觉没过多久就站在了这里。
空气里隐约的臭味让费恩觉得有点烦躁。那列正开往终点的“死亡列车”还未到来,站台边却已肃立着犹如黑色堡垒一般整齐的党卫军军队。枪械辉映着冰冷的寒光,寂静中夏日的温度仿佛降至冰点。只有黑背军犬偶尔狂躁的吠叫划破沉静然后响彻整个站台。
费恩老是从囚徒口中听到“死亡列车”这个称呼。当然他不必像那些人一样心存对地狱般的畏惧谈起列车。他使用这个称呼,仅当是戏谑。
身边的诺亚笔直地站在离轨道较远处,尽管他坚毅凛然的神态让人不禁怀疑是否真的需要有人保护他的安全,甚至是否有人能够伤害他。
胸口闪耀着经年岁洗濯的勋章,让他威严如同披坚执锐的神祇。
列车进站时,比那股焦黑的浓烟更让人受不了的是扑面而来的那种恶臭。费恩无意识地皱了皱精致的鼻子,而身旁的诺亚却如钢板一样一动不动。
他有从硝烟中洗练出的毅力,可以让他直接忽略掉这气味。
紧接着,哭号、吼叫等嘈杂的声音从几乎密不透风的车厢中骤起,却立即被粗鲁的声音喝止,又传来被痛打的哀号和呻吟。折腾了一会儿,那些车中运来的人才排成整齐的两列走下来,脸上带着悲哀、满然,甚至扭曲的痛苦。
费恩的眸子仍然如同平静的湖面,没有丝毫波澜。依他的经验,这些不必要的表情最终只能剩下清一色麻木的绝望。
眼见人挤人的长流几近末尾。那些人无一不衣衫褴褛、□□出肮脏的灰白色皮肤。那副样子简直连柏林接头的乞丐也不如。费恩眨了眨略微酸涩的眼,从心底讲他压根不想在这儿多待一秒钟。但似乎将工作当成了信条的他依然坚守着。
事实上他很清楚,将工作当成心跳的从来就不是自己,而是身边这个面容沉毅,目光深邃却丝毫不减精明的男人。
然而变故让他来不及多想。
似是看准了军人们有所松懈,一名中年男人狂乱地尖叫起来,精神几乎崩溃的人具有难以想象的力量,他冲出队列,甚至在士兵开枪之前奋力撞开一名党卫军士兵。那个身形较小的士兵整个人被撞得一歪,男人便从间隙冲了出来,口中用希伯来语大声尖叫了一句话,竞向诺亚与费恩的方向冲过来。
被撞的人是约纳斯。他很迅速地一边直起身体一边拉上枪栓,然而瞄准的时候却犹豫了。以这个角度,如果他的枪法不够精准,就极有可能打到费恩或诺亚。
诺亚的目光睥睨着冲过来的男人,却没有伸手去摸配枪,甚至连冷毅的表情也丝毫未变。因为正如他想的那样,身边的副官如灵巧的豹箭步而上,飞起一腿狠狠踢中男人胫骨,手滑过腰际带出一柄锃亮的鲁格P。08手枪,抬手用枪托砸在男人的太阳穴上。放倒他后有意放慢速度,挪动腿踩上他的胸膛。
如优雅的猫追捕穷途末路的鼠。并不着急吃掉,而是先把玩一番再咬断它的咽喉。
明亮的眼眸微微眯起,那抹嘴角的冷笑也更多了讽刺的意味,或是嘲弄。
他从小会希伯来语,当然也听得真切男人那句“救救我吧”。
费恩将枪口缓缓对上男人颤抖的眉间。
“可是你永远得不到救赎。”他小声用流利的德语道。
然后扣下扳机。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那两列被惊得脚步滞缓的犯人,澄蓝的眸中褪去嗜血的狂热而只余下冰冷的淡漠。
即使是美到极致的五官也不敢让人再多看一眼。费恩用脚尖嫌恶地挑了挑男人面目狰狞的尸体,他的脑后一滩猩红的血迅速漫成一片。
“还有……”
发现自己下意识用了希伯来语,费恩心里一惊,慌张改口用德语道:“还有谁想像他一样的,尽管滚出来。你们这些肮脏的牲口。”
语毕,白皙的额角淌下一滴冷汗。虽然已极力掩饰,但不知刚才那个口误究竟有没有人听见。
如果被人发现深究,他就完了。
无论过去的努力还是未来,都将毁于一旦。他所堆砌的荣誉可以被毁灭得连渣滓都不剩。
他没有机会错。因为一旦错了,便是万劫不复。
他所营造的一切恐怖,最终都只会是他自己的下场。
为了不让人起疑,费恩迅速调整了一下表情转身走回诺亚身边站定。
然而他永远不知道身旁这个人会说什么。
当感觉到诺亚的视线扫过自己时,费恩还是感到心脏加速地猛烈跳动。
这个人是他最怕发现自己秘密的人。
就算今日被揭露,也千万不要是在他面前。
毕竟他对他那么好,他是他这个世界上所剩的,唯一的依靠。
来到奥斯维辛之前,没有人关心过他睡得好不好。
没有人在意他身上的伤口有多深,有多疼。
没有人管过他不吃早餐的坏习惯。
没有人对他说过谢谢。
没有人对他说过晚安。
明明是那么多年维持的伪装,暴露在这个男人面前,会是他唯一的愧怍。
所以,被诺亚盯着的时候,他竟然没有了抬头对上那目光的勇气,尽管头皮发麻也依然机械地望着远方。
“做得不错,费恩少尉。”诺亚低声道。
费恩轻轻应了一声,吞下一口唾沫。
“谢……谢谢您,长官。”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手心的冷汗终于不再沁出。
只是从火车站回到那幢灰白色的大房子这一路,他都没敢抬头再看诺亚一眼。也不知道看着自己的眼中,究竟有着什么样的神情。
第22章 XXII。军营宿舍
“费恩你又回来那么晚。”约纳斯一边在明信片尾潦草地签上自己的名字一边道。罗尔夫和马库斯似乎在澡堂,这样很好,宿舍里难得安静一点儿。另外的两名室友坐在下铺打牌,见到费恩回来点头问了个好。
“嗯。”费恩解开军装的外套挂在床边的栏杆上,“柏林那边有两位官员过几天要来,指挥官那边在布置,我得看着那些到房子里来帮忙的犹太人。”
“说起来有一个还是我远方的表叔。”约纳斯道,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在明信片末尾又添画了一个大大的心形。“恩里希将军么?”费恩问道。因为他记得约纳斯的姓也是这个。
“是。不过是很远很远的亲戚,老实讲血缘关系淡得连菜汤都不如了。要不然我也不会呆在这个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柏林。”约纳斯无奈地道,又狠狠地抱怨了一下与他家那位异地相隔的悲哀。
费恩耸了耸肩,反正对他来说在哪工作都是一样的。他解开衬衫上面的纽扣好让自己凉快一点。忽然,他脑子一转,转头对约纳斯道:“约纳斯,你有镜子么?”
约纳斯头也不回地递给他一个小盒子:“上面可能有些水汽,我刚才在澡堂刮了胡子,胡子总是在你不想看见它们的时候长得特别快。上次罗尔夫说他的胡子要是再少一点他就去剪成元首那样的。噢,万岁,希特勒。”
也没有在意费恩是否在听,约纳斯自顾自地讲了下去。费恩打开镜子后擦了擦水汽便认真地开始研究自己的五官。
他还从来没这么仔细地看过自己的脸。被人夸长得好看时他向来没什么感觉,他是军人,又不是女人,实在不需要在意长得如何。
费恩的皮肤很白,但不是灰暗的白,而是比较有光泽的颜色。下巴虽然有些尖,整张脸却不是窄长的轮廓,两颊还很饱满。鼻梁不算高但也比较直,总之一点儿都不大。他的眼窝不深,所以那双澄明的蓝色眼睛常常会盛满阳光而显得如宝石般烨然。
侧了侧头,梳得整整齐齐的金黄色短发在发尾处往外翻翘了一些,但也并不是卷曲的头发,说实话除了发梢以外其它的头发都直得可以一梳到底。
费恩稍稍舒了一口气。无论怎么看都是标准的日耳曼人的外形。那种令人厌恶的血统并没有参与到他五官的塑造。
“我要是你就不会那么自恋。”约纳斯认真道,随即露齿做出了一个玩笑的笑容。
作者有话要说:
高能之前先放松一下。。。
第23章 XXIII。客厅
天际染上淡淡的薄暮。
夏季的天黑得比较迟,只是傍晚时分的凉风让人难得地感到很舒服。
黑色轿车停在院中,面前是一幢灯火通明的灰白色房屋,在阴霾的天空下依旧显得很压抑。窗中橙黄的灯光透过紧紧拉起的窗帘映到外面的草地上,漏下几方明亮却边缘模糊的光斑。
“万岁,希特勒!”
一身合体制服的年轻男子站得笔直,等到两名官员甫一下车便严肃地行礼。梳得整整齐齐的金黄色短发上仿佛还留有梳齿的痕迹,从头到脚几乎一尘不染,皮靴也因上过鞋油而黑得锃亮。只是没有表情的俊美脸庞冷如冰霜。
两名官员回礼。男子便转身将他们带入屋中。
仆佣们按照事先交代的那样排成两纵列迎接。奥斯维辛集中营的现任指挥官诺亚冯塞弗尔特从他们中间迎面走至,互相行礼后握手致意。
“欢迎。远道而来的恩里希先生,康拉德先生。”诺亚道。
其中稍高,也更魁梧的一位道:“感谢您的招待,塞弗尔特中校先生。”
诺亚摊手向着快步走回自己身侧的年轻男子:“这是我的副官,费恩少尉。”费恩颔首示意,与两位将军握过手后,四人走入餐厅。
长桌上摆放了形状如波塞冬三叉戟一般的烛台。在烛火照耀之下连银器都染上了淡淡的金黄色。
诺亚走向桌首,举止从容又不失礼仪。费恩紧跟在他身后,本想帮他拉开椅子,却被诺亚先一抬手制止住,自己拉开椅子坐了下去。于是费恩点了点头,走到桌子的一旁坐下,挨着恩里希先生。
刚才进来的时候瞥了几眼,要是约纳斯不说的话还真难看出魁梧的恩里希先生与他有血缘关系。而康拉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