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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记得,那张资料卡上写着“死因:猩红热”,并于当日及时焚化。至于真正的死因是什么,他估计这个世界上没人知道。
不过这么正式,以副官身份跟随诺亚“出访”倒还是第一次。想起那次诺亚说的话,便本能地往身边诺亚的怀里靠了靠。
“怎么了小家伙,还不睡?”诺亚的声音比平时更含混些,夹杂着倦意,似是刚刚被费恩弄醒。但这样的声音,让费恩觉得比世界上最腻味的情话加在一起,更令人觉得幸福还有安心。
因为这个时候,他不是自己的长官,不是掌控整个集中营的塞弗尔特中校,不是埋头在文件中的工作狂人,只是那个搂着自己、将手臂垫在自己颈下睡着了的诺亚,他此生唯一的男人。
今天由于要提前安排好几周后出访期间营地里的工作,又加班到很晚,所以费恩理所应当地被诺亚扣了下来,再换了个地点继续加班直到半夜。
“怎么了,还觉得不够?”诺亚凑近他的耳边,声音清晰了许多。即便在黑暗中费恩也能依稀看到诺亚挑动眉毛的小动作。
“不是。”费恩轻声道,“在想,达豪集中营的事。”
“嗯?”诺亚搂住他的那只手又紧了紧。费恩埋在他颈侧的脑袋不安地动了动:“我在想,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这样的地方。”
诺亚沉默了一会儿,转而问到:“你在这里待了这么久,觉得奥斯维辛,这儿如何?”
费恩踌躇了一阵,没有立即答话。诺亚安慰他道:“没关系,在我面前,想说什么都可以。”
“好吧。”费恩深吸了一口气,刹那间他的脑海中倏然泛起一片赤色,似是跳动的火舌,又似是漫无边际的血沼,无数骷髅般的消瘦身影被吞噬殆尽,卷起带血腥气的漩涡,中央的黑洞中传出尖利如鬼哭般的嘶吼,却又转瞬即逝。
“地狱。”他答道。
诺亚笑了笑,声音却深沉听不出一丁点儿笑意:“你小时候是不是看过但丁那本书?这答案很好。但是你也要记得书里所写的,他最初进入了地狱,在见识了地狱的一切罪恶之后,历经炼狱中的百般忏悔和洗练,最终才升入了天堂。”
费恩咬了咬唇,刚想说什么便听诺亚放松了语气:“不过那不是你应该想的,至少现在不是,你只要乖乖听我的话就好,嗯?现在,快睡觉。”
作者有话要说:
继续混……预告一下 明天有新角色出场啦
第68章 XVI.客厅
自从那晚过后,费恩想去达豪的热情便消减了几分。其实他也不是有多想去那破地方,只是觉得就算不能以那种身份,能陪同他站在别人面前也会感到一丝欣喜与满足。
眼看出发的日子要到,他又想开了。只要站在他身边,这个其他人不会拥有的位置就足够了。
这天诺亚突然对他说,晚上要来一位客人。
费恩有些慌张,因为这客人的到来委实跟突击检查似的,他还什么都没有准备,而且餐厅的灯泡坏了一个,还没有修好。诺亚看着他有些焦躁的样子,笑着揉了揉他的头:“没事,不是什么贵客,而且正好给你介绍一下,认识认识。”
费恩正在盘算自己找梯子动手把灯泡换掉,听他这么一说绷紧的弦终于松了下来:“谁?”“我以前的一个朋友。”诺亚道。
对于诺亚的过去,费恩特别敏感。尽管上次诺亚给他讲过过去的事,依旧难以填补那段曾经缺乏自己身影,对自己来说一片空白的岁月。更让他揪心的是他还曾经有个算得上和谐的家庭,要是中间任何一秒稍微出现什么差池,现在都有可能会是另一种结局。
想到这儿,他不由得打了个小小的寒颤,尽管那个被重重战火洗练过的人,如今已并肩站在了自己身边。他有些胆怯,却又无比渴望去接触他的从前。
“是战友?”费恩问道。
“嗯……是在战地上认识的。”诺亚回答。
一直到晚饭准备好了有一阵,客人才姗姗来迟。一开始费恩去开门时还以为那人是走错了,因为面前这个男人体型虽然还算不上瘦弱,但完全不能跟普通的军人相比。姜红色的头发因为鬈曲看上去有些蓬乱,男人的右眼前戴着比玻璃瓶底更厚的夹鼻式单片眼镜,边上一条骚包的金色帘子一直快垂到肩头。
更让费恩怀疑“客人”身份的是,他以为即便不是礼服,也至少会穿正式一点的衣服。而门口的男人穿着很鲜亮的、带着明显巴伐利亚风格的红白细格子衬衫,外面套着一件天知道有多少个口袋的浅色皮夹克,上面还有一片深色污渍,散发着浓浓的刺鼻机油气味。
费恩的手还握在门把上,就保持着这个开门的动作愣在门框里,一时让他进来也不是驱赶他走也不是,明明心里尴尬得要死却还是没有什么反应。
“嘭!”
眼前忽然爆起一片白光,没有防备的费恩被惊得一抖,眨了眨眼。等镁光暗下去,那个男人很高兴道:“噢!很棒,很自然,而且长得也挺好看。”说罢还用没端着照相机的那只手冲费恩竖了个大拇指。
费恩搞不清状况正要带着被愚弄般的怒气发作时,从身后的门廊中响起诺亚的声音:“保罗!别吓着我的副官。”
脚步身踱近,费恩侧身退了一步给诺亚让道。
“诺亚冯塞弗尔特!你个老鬼,大难不死还能活这么风光!”男人咧开嘴笑,旋即诺亚一贯严肃的脸上也露出浅笑:“托各位的福。”他招呼费恩退后,看了一眼男人皮夹克上的油渍,“不过,我可没想和你拥抱。”
男人脱下外套,从那沉甸甸的质感看便不知道那些口袋里究竟装了多少乱七八糟的东西:“得了吧,我还怕你弄坏了我的小宝贝儿呢。”他胡乱把衣服折了两折把油渍折在了里面,夹在腋下,端着相机走进门中。三个人往餐厅步去,诺亚与那男人在前,费恩紧随其后。
“我给你介绍一下。费恩亚尼克中尉,我的副官。”“您好。”费恩扭动嘴角,努力弯出一个也许看上去不那么僵硬的微笑。男人倒是很热情地握住他伸来的手:“我是保罗施耐德,可以直接叫我保罗。”
费恩点了点头,此时有仆人过来帮忙拉开椅子,三人落座。
诺亚道:“他当时可是最出色的摄影师,在《人民观察家日报》里都堪列首席。”
费恩这才明白过来保罗并不是什么战友,有可能是他刚好随诺亚的部队行军的时候认识的。
保罗小心翼翼地把相机从脖子上取下来,放在长桌空出来的一侧:“都是过去喽,现在他们把我给炒了。”
“什么?”诺亚的吃惊仅限于手上的动作顿了半秒,“但你是最好的摄影师。”
“唉,也是我自己不想干了。”保罗耸耸肩,“本来战地记者这差事就够危险,到了后来我连拍什么照片都要听那个瘸脚小魔鬼的。我自己递辞呈没人干,于是我就消极怠工,他们就把我给炒了。现在我是自由工作者,宁愿把照片卖给那些小报社也不想连焦对在哪里都要听人指手画脚。”
“那也好。”诺亚点点头。这时候主食被陆陆续续端上来,还有好几扎黑啤。诺亚端起酒杯:“都是老熟人,不拿葡萄酒跟你客套了,干杯。”
保罗也举起酒杯与他碰杯:“得了吧你,就是抠。干杯。”
费恩被冷落在一边,知道这是必然的结果倒也没怎么不高兴,只是看见面前满满当当的一扎黑啤酒,“咕”地咽了口唾沫。当然这一切都被诺亚看在了眼里。
“我的副官,他不是很喜欢酒精。”他对保罗道,
“是么?”保罗表示理解地点了点头,镜片旁的金链子一抖一抖的,他转头对费恩笑了笑,“那你跟着你们指挥官可有的受了。”
说完他低下头去思考着要从哪边下刀切牛排。趁此机会诺亚偏过头去看了费恩一眼,不出声地用口型重读了一遍保罗那句“有的受了”。费恩望着他的微笑一愣,感觉自己明明一口都还没喝,便上头了。
灯光映在费恩海蓝宝石一般的眸子中,聚成两个明亮的光点。
洗了之后还有些湿润的金发不像平时那样服帖在头皮上,而是自然地垂在仍泛着红晕的脸两侧。为了不让诺亚和他的朋友扫兴,他还是尽自己所能喝下了那一扎啤酒。以至于目送仆人把保罗送回客房之后,他还是在诺亚的搀扶下才得以安全地回到了三楼的主卧室。
连洗澡的时候,诺亚都在外面有一句没一句地和他说话,生怕他洗着洗着瘫倒在浴室里似的。
今天他料到会待到很晚,果不其然诺亚和保罗一直叙旧直到九点多。所以费恩抽空给罗尔夫打了个电话说自己今晚不回去。现在听着耳边淅淅沥沥的水声,他也是难得不用担心寝室那群人会怎么意淫,放松地靠在床头。只是心里仍乱糟糟的。
他听到水声停歇,一会儿后脚步靠近。诺亚穿着宽松的汗衫,外面披着浴袍,一边用毛巾擦着头发上的水一边走过来坐在床沿。费恩正在深思,并未抬头看他,许是察觉到他的不对劲,诺亚把毛巾搁在床头柜上,坐上床将费恩一把捞过来抱在怀里。
明明对方是个帅气的小伙子,比自己矮不了多少,想必在外面也受了不少女性的青睐,可是就这么抱在怀里,只是觉得很软,很小,很可爱,让人忍不住想揉一揉那头柔顺的金黄色头发。
诺亚也不明白自己为何就这么毫无预兆地,莫名其妙地,义无反顾地,一去不返地弯了。
“在想些什么?”他凑近费恩的耳朵轻声道。费恩很放心地把身体重心交给他,想了一会儿,慢吞吞地开口道:“你说,战争结束了,这里还会不会继续运作下去?”
“我没有办法给你准确的答案。”诺亚道,“这里,比起被吹破天际的那些功用来说,只是个维护统治的工具罢了。但,正是出于这样的目的,为了保持人民的热情,这个谎也许会被继续下去。但你放心,只要我在,我会尽我全部能力不让任何人动你。”
“不。其实我真正想问的是,费恩忍不住,挣开诺亚的手臂,盘起腿与他相对而坐,“我们这样的人,也会一直被国家被所有人唾弃么?我在光天化日下,这辈子就只能是一个跟着你的副官?”
诺亚难得地愣了一愣,他没料到费恩会问这样的问题。果然有些事情是可以改变一个人的,从前他总带着那副冰雕一样的表情,仿佛对世间所有事情都漠不关心,而现在居然在乎起这个。
他不忍心说,却还是说出了口。平生第一次不敢直视某个人的眼睛,竟然是他的,那双足够让自己余生数十年都魂牵梦萦的蓝色眼眸。
“因为在外人眼里,我们是罪人。”
迟了两秒,他才抬头去看费恩。没有看到失望的神情,只见他笑着叹了口气。他很少那样出于心底淡淡地笑,笑起来的时候很好看,宛如春天到来时照在粼粼的莱茵河上的第一束光。但这样的笑,让诺亚的胸腔内泛起隐隐的酸涩。“我知道啊,感觉好像,戴着枷锁一样。这一世都得戴着,做永生永世的囚徒。”
话才说完,他又被诺亚拉过来紧紧抱住。力气比之前更大,像是怕一松手就会失去,所以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