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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凡看张乔相当惊讶,赶紧摇头:“不是白血病,我爸妈当年也误会了,白血病要化疗后才掉头发的。”
张乔明显松了一口气。
“西医说,是体内缺什么微量元素。中医说,是肾经失调。”郝凡一字一句讲得有点艰难,其实还有心理医生说,他是为了逃避表演硬想出来的病。
“吃了很多药,吃了好几年。”郝凡又没敢把话说全,药里有激素,胖了很多年。心理医生又说了,其实那些药没那么多激素,是他主观想要胖,所以才会一直胖。因为太胖了,可以不用上台。因为太胖了,不管是朱颜还是郝美丽,终于不再逼他做任何他不想做的事情了。
人脑为了对抗不想接受的事情,充满了千奇百怪地创造力,可以想象出很多莫须有的病症。就像很多人出现疯掉,都是为了对抗和逃避无法承受的事情。
对于郝凡来说,生病、发胖到厌食症,所有的一切,都是一环接一环的逃避。不过黎医生说,那些已经过去了。不管他喜欢还是不喜欢,承认还是不承认,都已经过去了。
“都过去了,现在好就行。”张乔也这么说。
郝凡看着他,轻轻点头。他转头看向前方,路旁有香樟,在这寒冷的季节,迎着冷风毫不在意地绿着。
张乔问:“听歌?”
郝凡应:“好。”
没想到第一首居然就是陈粒的《小半》,那是郝凡旧手机的歌,存在一个叫“过去”的文件夹里。
“不敢回看
左顾右盼不自然的暗自喜欢
偷偷搭讪总没完地坐立难安
试探说晚安
多空泛又心酸
低头呢喃
对你的偏爱太过于明目张胆
在原地打转的小丑伤心不断
空空留遗憾
多难堪又为难……”
这直抒胸臆的歌词,让气氛瞬间暧昧起来。两人都没在说话,从陈粒的《小半》听到杨千嬅的《再见二丁目》,都是“过去”里的歌。
郝凡时不时偷看张乔,张乔时不时假装漫不经心地扫过郝凡,两个人,都藏了一肚子的心思,谁也不敢先敞开。
没等导航提醒,前方摆出街的流水席和热闹的喜庆动静证实已经到达目的地。张乔没想到,两个年过半百的男女婚礼,居然也会如此大排场,足以证明,新郎对新娘的看重。还未下车,他心中已经充满了酸涩和庆幸。
他停好车,和郝凡并肩往里走。郝凡发现,张乔的表情突然变得非常凝重。这个表情他见过,编程大赛领奖时,那会儿的张乔和现在一样。
郝凡犹豫一番,抓住张乔袖子。张乔回头看他,他冲他抿嘴笑。张乔在他眼中看到了鼓励,和不比他少的紧张,明明嘴角都在抖了,还要努力挤着笑。他伸手捏了捏他头顶那搓逆向的头发:“怎么感觉有点像上战场呢?!”
郝凡认同地连连点头,张乔看着他笑了,反手顿了半秒,隔着羽绒服一把握住他手腕:“走吧,还好有你陪我来,不然我现在就想掉头跑了!”
两个人跟着其他宾客一起,先在喜台随礼。张乔掏出很厚的一个红包,郝凡也拿出一个红包。
记随礼的中年人问他们:“男方女方?”
“女。”张乔说。
“名字?”
“张乔,郝凡。”
中年人写好名字,等两人走开了,先掏出郝凡红包,数了数,记下数目:“礼金玖佰元。”完了又拿出张乔的红包,先在手里颠了颠,嘴里咕哝着:“这得上万了吧!”
张乔报了自己身份后,被人引到了二楼。郝凡紧跟在他身后。贴着大红喜字的卧室里,化着浓妆穿着大红喜服的妇女坐在床边,旁边陪着几个差不多年纪的妇女。
屋里开着暖气,大红的囍字贴得到处都是,窗户上挂着一排小灯笼。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喜气的笑容。
张乔刚出现在门口,喜服妇女微笑的表情瞬间凝固了。郝凡跟着一口气提到胸口,他看张乔,明明眼底都湿了,偏偏还是一副淡然的神态。
“妈。”他先喊。
喜服妇女嘴巴抖动,颤抖着声音喊出:“乔乔——”
陪坐的几位妇女似乎知道些内情,见状什么都没说,马上离开了房间。
张乔走进屋内,郝凡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张乔妈妈秦云眼睛一眨,两大颗眼泪马上滚下脸庞。郝凡明明紧张得都快同手同脚了,但还是条件反射地赶紧递了纸巾给她。
张乔看着郝凡举着纸巾盒微微颤动的手,心中一动,原本百转千回的情绪瞬间全都放下了。
“你别哭啊,妆花了就不好看了。”情绪放下了,口舌也利索了,一切都变得轻松自然了。
秦云一边擦着眼泪一边哽咽着:“没想到你真会来。”
张乔笑着:“说好了来的嘛。”
秦云太激动了,忍不住小声哭开,郝凡干脆把纸巾盒放到她手边。两人坐在一旁,等了一会儿,因为太热了,两人不得不脱下外套,露出里面几乎差不多的西服套装。
郝凡看张乔,张乔看郝凡。郝凡低头拍衣角粘上的羽绒,张乔扯了扯领带。
床头的大红囍字正对着两人。
秦云哭好了,擦干净脸,盯着张乔一个劲儿的看。
“你在美国是怎么过的啊?肯定吃了很多苦吧。”
“还好,有奖学金,吴言也帮了些。”张乔说完,扫了眼郝凡。他转脸躲开了他的视线。
“对不起。”秦云又要哭。
张乔叹息:“妈,不是你的错。你别老是这样。”
秦云重新整理好情绪,终于注意到郝凡,看到两人穿得一样,眸光微沉。
“这就是你的那个——”
张乔及时截断了她的话:“同事和朋友。”
话追得很急。郝凡神经绷得很紧,没有察觉到。他赶紧跟秦云问好:“阿姨好。”
秦云细细地看他,郝凡咽着口水跟她对视。秦云瓜子脸蛋,高鼻梁。张乔脸上有她的影子。虽然年过半百,但不见老态,双手白净,可见没干过什么粗活。
秦云看完,对着郝凡微微笑过,转脸冲张乔轻轻叹气:“你开心就好,我不想像你爷爷那样逼你。”说完又小声补了一句:“我也没有资格。”
这话里有话,郝凡听不明白,但也看得出,秦云谈不上喜欢他,也谈不上不喜欢他。不像郝美丽,看到张乔,双眼放光,隔三差五地问他:“你和你那英俊上司没有发生点什么吗?你要不要带他来看我演出?”
张乔陪着秦云说了会儿话,到了良辰吉时,要下楼拜堂了。刚刚离开的妇女们又都回来了,七嘴八舌地扶走了秦云。
乡下的婚礼,复杂繁琐。尤其闹婚环节,不堪入目。幸好是二婚,伴娘都是阿姨们,一个个泼辣有劲儿。男人们要闹,她们比男人们更闹。
张乔看着秦云依偎在那个矮胖男人的怀里,脸上写满了幸福与知足。她要的一直不多,可是他的爸爸始终没给过她想要的。
张乔没有观完全礼,便拉着郝凡出来了。流水席不歇气地上着菜,都是大鱼大肉。郝凡看着直皱眉头,胃中翻涌,他还是没办法忍受太过油腻的食物。
张乔揽着他绕过流水席,说:“我们去刚刚经过的那个小镇找点吃的吧。这边人一个也不认识,坐下来吃饭被人问东问西还挺尴尬的。”
郝凡看他,他觉得张乔不是那种会因为这种事尴尬的人。张乔揉他头:“怎么你不愿意陪我去?”
郝凡瘪嘴嘟囔:“我又没说。”
张乔笑着揽着他走向停车地。
身后唢呐喜庆地吹起了百鸟朝凤,鞭炮声也跟着响起。人们的欢声笑语夹在其中,冲散了些冬日的冷气。
第40章
两人在小镇上吃了肉汤馄饨,又在附近转了一圈,看到一个旧道观,青砖灰瓦,墙头枯败野草随风摆动。
张乔提议进去看看,郝凡也很好奇。两人并肩走入,道观里空无一人,八仙过海的木雕神像立在并不宽敞的主殿里,漆色斑驳,但神仙们的眼神却都依旧清明温和,静静地看着来访的人。
两人都不信神佛,当艺术品欣赏一番后,准备离开。突然不止从何处走进以为灰袍白须老人,稀疏的白发在头顶绑成了一个小发髻。
老人红光满面,眼神清亮有力:“不算一卦再走?”音若洪钟,语音绕梁。
两人对视一眼,张乔说:“可以。”
老人引着两人到偏厅坐下,里面起了火盆,红碳上放着铁壶,水正沸腾,热气腾腾外冒。
“先喝茶。”老人给两人倒了两杯热茶后,坐定了拿出卦筒,让两人先想想求什么。
张乔看着郝凡说:“姻缘。”
郝凡端正坐着,捧着热茶刺溜刺溜地喝着,热雾模糊了眼镜,挡住了他眼底的羞涩与慌乱。
老人问郝凡:“你呢?”
郝凡不说话,老人说:“跟他一样?”
郝凡轻轻点头,张乔轻轻笑。
两人一前一后抽签。张乔抽的是:“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郝凡抽的是:“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老人看到两人卦语,哈哈笑过:“这就不用解了吧,意思很明了,都是不可多得的上上签,两位所求都能如意。”
郝凡左手捧着签,脸庞燥热。他想可能是离火盆太近了,想朝一边挪挪,搁在长凳上支撑着力的右手被一张温热的掌心盖住了。他偷看张乔,他右手执签,正低头端详。他抽出手,对方也没有挽留,好像是不小心覆上来的。
老人又给两人满上一杯热茶,三人默默喝着茶,听着屋外穿堂而过的尖啸风声。
张乔喝完第二杯茶,放回竹签,跟老人道谢说要走了。郝凡也跟老人道谢。老人摸着白须慈祥地念着:“如意,如意。”
两人还未起身,老人摸着白须继续道:“茶水一人五十,抽签一人五十,无解签。合计两百。两位是支付宝还是微信,分开付还是一起?”
两人面面相觑,看到对方眼中的意外与无奈,还有不少的自嘲。张乔说:“我来付,微信。”
老人特娴熟的从桌底摸出一个亚克力板,正面是微信收款二维码,背面是支付宝收款二维码。张乔笑着付好了钱,赶紧拉着郝凡出去。
老人还在背后大声地喊着吉祥话:“祝二位心想事成。”
两人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出道观,走了很远后才一起回头,白底黑字的“松云观”,门前一头石狮,歪着头咧着嘴笑得古怪滑稽。一看就是翻修过的道观。两人刚刚进门时,根本没注意过这些。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开。
张乔想想就觉得不可思议:“好傻,居然被骗了两百块。”
郝凡轻声反驳:“也不算是被骗。”
“柳暗花明又一村”“山寺桃花始盛开”,多么美好的寓意,多么美好的光景。
张乔看着他,接着他的话低声道:“对,也不算是被骗。”
他的眼神太过浓烈,好似下一秒就会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话。郝凡被看得心脏缩紧,急忙转身朝前走。张乔站在原处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半晌,抬脚快步追上。
两人很快再次并肩。
天上的厚云层间挤出了一点太阳,懒洋洋地洒在小镇的青石街道上。不知道哪家在放戏,女声咿咿呀呀。
郝凡竖着耳朵听,是昆曲《牡丹亭》的选段。
“最撩人春色是今年,
少甚么低就高来粉画垣,
原来春`心无处不飞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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