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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点一到,约莫过了半分钟,岸边灯一路亮过来,众人的视线一路跟着光明走。何安撑着脑袋享受这短短的几秒,回味起当年年少的甜蜜。被美好的记忆吸引了去,也就不再专注这灯光秀,他微微低头去看垂柳,却不想,居然瞧见了一顶帽子。
那棒球帽他认得的,世上仅此一顶,是李如灏的小侄子自己手绘的作品,上面还有那孩子独特的标识。他那时相当自豪,长辈们都夸他有艺术天分,争着逗弄他说要买了他这顶帽子做收藏,以后等他成了大家说不定还能卖个好价钱。可他谁也不让碰,说要送给最敬爱的小叔叔李如灏。
旁边那个男人何安不认识。他们看完灯光秀便起身离开了,不知聊了什么,李如灏笑嘻嘻地抬手去捏那男人的脸,反倒被那人用帽檐戳了几下肩膀。
食指轻轻拂过被爱人亲吻过的地方,何安想起那天访谈,许腾无不艳羡地说李如灏居然会这么直白地向他示爱。
何安当时也很惊讶。上大学的时候,李如灏最喜欢抱着他黏糊地说你是我的缪斯。后来他们都有了自己的事业,习惯了一起过柴米油盐的生活,享受起平淡的温存。何安想,大概因为他们真正是个成年人了,那些肉麻的情话自然也不必如此坦露地表达。
疑窦陡然而生,何安突然问自己,我真的是那个缪斯吗?或者说,我现在还是他的缪斯吗?
何安转念又嘲笑起自己,两年前就在外面的客厅,周围一地碎瓷瓶,他指着被一拳揍得鼻梁骨折的李如灏像个疯子一样声嘶力竭地说,我不管你在外面有多少情人,我只要这个家,这个家族,表面的安稳和睦,如果你做不到,我就毁了你。
何安空有姿态却毫无底气,他哪儿来的力量和资本能毁了李如灏呢。可李如灏妥协了,他低眉顺眼地说着伤人的话,最后又说,我要你。
二十八岁的何安心比天高,不愿意承认这段感情的失败,不想要看见别人遗憾的目光,所以他用尽手段强留一个留不住的人。但他又不想像个被抛弃的人低头苦苦挽留,只能昂着头说,我在乎的并不是你这个人,而是两个家庭的关系。
两年兜转,何安突然后悔当初为什么不干脆地分道扬镳,也好过如今像个惊弓之鸟。这一年多的安逸温馨叫他忘记了,他们大打出手的那天,李如灏颓丧地抱着脑袋说:“我承认我做不到只守着你一个人。”
第二天何安下班回家发现李如灏也在,孙晨和几个助理被叫到家里来开会。
何安一天忙碌下来整个人看着蔫蔫的,换了家居服正坐在厨房的吧台边喝水,顺便思考晚饭点什么外卖,李如灏就端着咖啡杯走了进来。
“坐这儿发什么呆呢。”李如灏倒了杯酸奶,倚着料理台闲聊。
“休息。”
“上班累了?看着没什么精神。”
“还行。”何安递过放在一边的红色信封,“刚寄过来的,吴昊宇的结婚请柬。”
吴昊宇是他们二人高中时的学弟,关系不错,后来大学考去了安照市,然后在那边生了根。
李如灏接过来拆封,那邀请函做的别致喜庆,还附上了新郎新娘的婚照。他读剧本似的看了会儿,调笑道:“我当怎么了呢,为这不高兴?”
“我能有什么不高兴的,”何安从他手中拿过请柬,“下个月20号,好像是礼拜天吧?你准备去么?”
休息时间,孙晨恰好也进来帮大家倒咖啡,李如灏说:“你等会儿回去看看下个月20号我有什么安排。”
孙晨想也不想就答:“那天吴导回国,王总几个定了要替他接风。”
李如灏略一思索,说:“推了吧,你想个理由用我的工作微信发过去,说我改天再亲自上门去拜访老先生。”
孙晨点点头道知道了,接着端起托盘往书房走,给他们夫夫俩留私人空间。她心里不禁咂舌,那吴导吴老先生算是李如灏的半个老师,八年前吴导在东川影视城拍戏的时候,李如灏就经院里老师推荐开个小后门去做了助理。吴导起先不乐意,久而久之却越看李如灏越喜欢,常夸他有天分肯吃苦,从摄影到剪辑,吴导几乎是手把手教他的。后来吴导大病一场,一直没能根治,现在算是半退圈状态在国外疗养。李如灏每年必抽半个月去探访老先生,此次他回国,李如灏更是早早地嘱咐孙晨不要安排那天前后一周的行程。
如今为了个婚礼竟然说改就改了,全然没有先前重视的模样。孙晨心里觉得奇怪,不过回书房后被大伙儿八卦某影后的三角恋打了岔,在记事本上记了老板嘱咐的事后就加入了讨论。
何安也深知李如灏对于吴老的敬重,不过对于他做出的选择倒是意料之中。何安笑着感叹道:“想当初高中快毕业那会儿,就数我们俩和吴昊宇关系最好。高三生的教学楼离食堂最近,可每次到饭点咱俩还要等他慢吞吞地从第一教学楼走到第三教学楼,每次去吃饭都是挤着最后一个。”
李如灏被戳中了回忆,跟着附和说:“他就是这样,做什么事都温吞,好像没什么能让他着急似的。”
何安把一张请柬翻来覆去地转,“亏我一直觉得咱们三个要好,结果你看看,人家都要结婚了,我们连个伴郎也挨不上。”
李如灏喝完杯中的茶,冲洗后又重新倒了咖啡准备回去继续开会,“他也是聪明人,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心里都跟明镜一样。别人当他单纯地像小孩,其实他比别人都知尺度,知进退。”
何安嗤笑一声再不说话,仍旧闲闲地窝在厨房偷懒。照片上的男孩还和他记忆中一样,十多年过去居然没有什么变化,还是一张娃娃脸,笑起来眼睛弯弯地像是月牙。他没有看镜头,而是深切地望着旁边温婉娇俏的女孩。
何安记得男孩左眼角有一颗泪痣,他凑近了请柬去看,也没看出什么来。是后来点掉了?
吴昊宇以前常抱怨自己的泪痣不好看,他的原话是“太娘太女气”。李如灏却夸那泪痣大小深浅正合适,衬得吴昊宇漂亮俊气。他们两个争不过,就让何安来投票,何安想要讨吴昊宇开心,自然是帮着他说话的。
何安在厨房呆了半天,最后决定去奚岳岑家蹭饭吃,里面一帮人饿了自然会叫外卖,用不着他操心。何安在玄关换了鞋才想起来车钥匙还在厨房料理台上,他懒得再换鞋,大大咧咧地直接走了进去。
车钥匙摆在请帖旁,何安抓了车钥匙走前不小心扫了一眼,忽然心惊地冒出一个念头。直到走到车库了还回不过神来。
那几个何安见过照片的李如灏的情人,怎么那么巧都有颗浅浅的泪痣呢。
第6章 第6章
办公室门被敲了两下,何安正纳闷现在明明是午休时间,谁会来找,抬头却见何舒华推门进来。何安惊喜地放开鼠标站起来抱了母亲一下,“妈,你今天怎么想着过来。”
何舒华自去年开始算是正式放了权,把公司事务全部交给何安打理,自己安心做起阔太太,不是跟着秦佳茹学画画就是同三五友人周游。她去年还称自己迷上了瑜伽,特地跑去深山老林跟着大师学习,没过一个月又巴巴地跑了回来。何舒华是个闲不住的,现在何氏将然集团董事会后逐渐把公益一块儿分了出去,她就接管了来专心做公益事业。
母子俩都是大忙人,何安在最黏母亲的年纪就习惯了何舒华为了工作天天不着家,现在而立之年,他也不是把“妈妈”挂在嘴边惦念的人了。何安的独立是早早地在精神层面上就形成了的,而后才现于行动。不同于一般缺失父母亲情的“空巢儿童”,何安的父亲过世后他们母子总有一种相依为命的潜在恐慌感,尤其体现在何安身上,所以他从不抱怨为什么妈妈总是不在。何舒华回来时他珍惜,何舒华走后他理解。
何安年后就忙着收购案,这两周都没回去陪何舒华吃过一顿饭,今天何舒华来看他,他当然喜不自禁。可反观何舒华脸上却不见什么喜色,“嗯”了声就径直走向他的办公桌,扫了眼电脑屏和桌上摆着的几份文件。何安暗道难道是出了什么事?
“跟李太太几个在附近喝早茶,顺便吃了中饭,这不路过将然,问了许腾说你在就上来看看你。”何舒华面色不虞,放下文件的声响大了些,“就为了这个小案子忙得连饭都不吃了?”
何安心下了然,忙赔笑说:“哪儿就不吃了,我想看完再去。”
“你啊……”何舒华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强势地挽着儿子的手臂走向饭厅,“你做事认真上进有野心,我是一百个支持你的。可从小到大,我除了教你怎么谈判、怎么管理集团,还说过健康才是人生的头等大事,怎么偏偏这句话你就是不肯放在心上。”
经历过爱人的意外离世后,何舒华格外在意儿子的安全和健康问题,二十多年前刚回东川那两年她特地请了保安团时时刻刻跟着何安,连出行都得提前规划好路线。她放心不下何安,可胸中又涌动着一腔恨意,狠下心把儿子托给秦佳茹,自己在各地奔忙谈判,但是每隔一小时必定要查看保安团传来的报告和照片视频。经过最初惊弓之鸟般的两年,何安又跟着秦家老爷子的警卫兵学了格斗之后,何舒华这才慢慢松了戒备。如今她对何安的生活一概不管,唯独健康问题依然毫不松懈。
失去过挚爱才真正明白如何珍惜。何安明白何舒华的忧惧,认认真真地挨训,顺便暗骂许腾不上道。
“再者说了,细水长流,都等了二十多年,不必急于这一时一刻。”何舒华落座后向等在一边的阿姨点头示意可以上菜了。
总裁办公室对角处就是专门的饭厅,厨房会按照何安当日的行程准备餐点,由保姆从楼下厨房乘坐专用厨房电梯推着小推车送上来。将然集团有员工食堂,执行总厨在这儿任职已有二十年有余,总裁不在时他负责监管厨房运作,总裁需要在公司用餐便由他亲自掌勺。饭桌是一张气派精致的实木圆桌,容得下五六个座位,以防总裁需要在这儿请高管或者客人吃饭。
保姆动作很快,一会儿便上齐了饭菜,看起来是早就备好就等着何安传饭,“刘师傅听说何董来了,现在正多烧两个菜,马上就端上来。”
“不用,我已经吃过了,你们也都忙去吧。”
忙起来的时候不觉得饿,一看到喷香的饭菜何安才有饥肠辘辘的感觉,端起饭碗先吃了一大口米饭。何舒华看他那副饿相又忍不住白他一眼,随即盛了碗汤给他,“饭前先喝汤。”
小砂锅里装着花蛤鳝骨鱼头汤,汤底奶白,上面浮着点点葱花,锅底卧着嫩豆腐、娃娃菜和竹笋。这是东川的家常菜之一,食材随处可见,只要下点功夫挑野生健康的大黄鳝,去肉留骨熬上几个小时,再加进其他材料就完成了。何安最喜欢这种家常菜,用勺子舀起小半勺浓香的汤尝了一口,不觉整个身体的细胞都像是泡了温泉。
何安放下碗筷给何舒华也盛了一碗,从砂锅底挑起她偏爱的豆腐一起装在小碗里,“妈你也尝尝,刘师傅的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
除了必要的大型宴席或者逢年过节以外,何家私下用餐向来教导“食不言寝不语”,因此席间母子二人只享受这难能的亲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