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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尾以续余生-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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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沿运河一路朝西走,疑云没想通透,天上的闷雷,地上的妖风,便要来抢戏份了。陈家桦没带伞,淋上一路,回到酒店便发烧了。

胡乱嚼几颗药丸,水也没喝,硬吞下去的。陈家桦掏出手机,瞧见秦覃只回了自己一句:“万事小心。”

不知怎么地,也许是生病使人矫作,陈家桦觉得:小土狗太冷淡了。到底他还是缺爱的,秦覃肯给,他便贪得无厌,想要更多。陈家桦甩甩昏涨的脑袋,傍晚有个采访,他调好闹钟,便大被闷头睡去了。

73。

K国鸽子广场

近了黄昏,巴洛克建筑凭借自身轮廓,将光照切割为大树的模样,映在了地上,而一只只挑染白毛的灰鸽子,摇身一变,成了树上抱团的落叶。

坐在广场旁的露天咖啡厅里,陈家桦蛮满意这采访地点的,虽则选址或许更多,只是为了照几张“街拍”。记者在调试摄像机,陈家桦便用星冰乐去给额头降温。在国外,不仅看医生麻烦,想找碗老火白粥,也难如捞针。

以前大抵是没这么脆弱的。冬天下冰河拍溺水戏,这种程度的苦,对以前的陈家桦来说,连挂在嘴边念叨的价值都没有。可人会变月会圆,被养肥了的狐狸,现在只想靠在秦覃肩上,小人得志地抱怨道:“哥,我难受。”

拿饮料瓶砸两下头,陈家桦快要瞧不起自己了:“出息。”

他又摸摸手机,秦覃没再继续发信息过来。之前是连“今天电梯人太多超重了”都要逐一报备的,而今对话界面,空荡荡的,像是夜市结束后,不甘于回归安寂的街道。要说,他们是“半年之痒”都算不上的。

也许最近宣传跑太多了,忽略了小土狗,陈家桦想。等人来K国了,再好好哄哄吧。

事前对过稿子,记者的问题三除五下便问完了,然而,一伙人却在拍照上碰着了“地头鸽”。广场鸽给游客惯成小霸王,玉米还握在人拳头里,就路子野得敢去抢,可谓深得其同纲亲戚“海鸥”的真传。

陈家桦搭把手,像赶母鸡一样赶鸽时,猝然发觉,鸽群开始自发绕过某地,即便那里散落了玉米粒,也不贪吃。

他正眼一瞧,见不远处站着的是,某位发过K国坐标的霍姓男子,或者改一下定语,某位鸟嫌狗不理的高龄熊孩。

霍东迟没打招呼,反而二话不说,朝采访记者劈头盖脸一顿骂。陈家桦这才记起,秋骏集团涉及最广的便是媒体行业。

记者是名小女生,二十出头,脸皮比纸薄,给领导当众一骂,旋即泪眼汪汪:“我错了,霍总我错了。”

人家公司的事不好管,但当众骂小姑娘难听的话,陈家桦着实看不过眼,便端出受访者的身份,劝说道:“有什么事私底下再说吧。”

“哼。”霍东迟冷笑一声,道:“行啊陈家桦,那我们有什么事也私底下说好了。”

说罢,转身走回黑色轿车里,并用眼刀示意陈家桦跟上。一轮折腾,烧又重了,陈家桦上了车,靠在后座,实在没法掰出一份心神来,留意霍东迟,唯有阖眼静休。

可真能放人静休,便不是熊孩了。

手持录音笔,按下按钮,霍东迟重放刚录下的片段:他在骂人,女生在哭。又吩咐助理将录音笔寄到某处。一串动作过后,瞧见陈家桦的表情,霍东迟心下骂道:“想知道为什么,不会自己问吗?”

但最终他还是主动开口说明:“我来K国,和广告商谈合作。但那条老淫虫,说我旗下杂志,有名记者抹黑他家小情儿,要跟我讨个理。”

“小情儿胸大无脑,无非想要面上添光。把人骂哭了,比把人辞退了,更有彩头。而那条老淫虫,是想浑水摸鱼,跟我讨要便宜——”

这般处理,对霍东迟而言,一位集团主席,当众骂街,无疑是掉份的。对方这么一踩,是两个人的面子。

一时不知,该如何评价霍东迟的做法,陈家桦只好问话:“工作保住了吗?”

霍东迟喊了句“停车”,再返回来答道:“秋骏要炒谁要雇谁,除了本职HR,轮不到别人指手画脚。今天要我炒一个记者,明天是不是要塞个亲戚来当经理,才肯签约?”

车子停在一家中餐馆门前。霍东迟把人拉扯下车,随后在包厢里,相对而坐,一人在翻文件,一人在吃粥。

轻轻刮一层表面的白沫,含在嘴里,再等下一层凉透,陈家桦想起,高中时霍妈妈见他吃不饱,经常给他开小灶,煮碗清面吃。

少年陈家桦和少年霍东迟,便也像今天这样,坐在木桌木凳上,一人在做竞赛题,一人在小口小口吃面。毕竟是白吃白喝,怕吵了霍东迟,陈家桦当时都不会吸溜吸溜。

霍东迟同样想起来了,无论那时还是现在的陈家桦,都安静得像死人,呼吸声也不存在。

当年,少年霍东迟时不时会呛几句:“你猪八戒托世啊?”又或者抓来蟑螂,扔陈家桦碗里,要把死人给吓活过来。只没想到,陈家桦一声不吭,将蟑螂捡出来,就又要动筷子了,吓得霍东迟一肘把面给打翻在地。

如果要定义,高中时的霍东迟和陈家桦,最合适的大约是:一只恶鬼和一只水鬼。

74。

“恶鬼”霍东迟,小学还是小鬼头时,便被数学老师领去学竞赛,并放言他将是兴话县,自高考恢复以来,第一个能考上top2的孩子。顺理成章地,霍东迟陆续跳三级,十三岁便念了高一。

在高二拿到cmo银牌,也真如他老师所言,取得B大数院的预录取资格。这意味着,一年后,他只需要过一本线,便可以躺进B大。

霍妈妈当刹高兴得呀,在店里免费送罢一周的煎堆和咸水角。然而,她很快发现,自家孩子不知不觉,长成歪脖树了。

儿子是炮仗性子,一点就燃,比牛倔,比鹰傲,更不懂与人相处。

女同学问他题目,会被说哭。男同学约他打球,他不理不睬。无论上什么课,都在做竞赛题,加之年纪又小,自然成了异类。

很凑巧,同一时间,异类成双,班上还有一只“水鬼”。

“水鬼”陈家桦,仿佛生来见不得光,座位旁的窗帘,晴天阴天下雨天,一律拉紧。他皮肤白,身杆瘦,又五官精巧,确实像只从水里沥出来的艳鬼。

可异类之间,也存在区别待遇的。作为学校的金苗子,没人敢动霍东迟,大多绕着走,唯恐传染上狂犬病。

而陈家桦,则是不可降解的垃圾,长年腐化发臭。有意或无意的,反正“众人拾柴火焰高”,都想将这“水鬼”,火化算了。

毕竟谁乐意呢,同学做鸡的母亲,睡遍班上一小半人的父亲,膈应得紧。

俩异类有时会被凑成一对,像是体育课练仰卧起坐之类。霍东迟压着陈家桦的脚,心不在焉,直到老师吹哨结束,他耸耸肩要松手,才看见:

瘫在垫子上,陈家桦微喘着气,发尖沾汗,校服上衣因为动作,撩上去了。

霍东迟第一次知道,原来男生的腰,可以比女孩子,还要白还要细。

75。

后来,姓陈的同学,开始到饼店买剩饼,甚至在“专属桌椅”上吃面。霍东迟虽口出恶言,但无甚实际行动,如同河鲀鱼,其势汹汹,却独独不会扎人。

坐在炭烧木八仙桌两端的少年们,日复一日,长着高个,可霍东迟因为年龄小,总比陈家桦要矮上几公分。

更令霍东迟如鲠在喉的是,高三第一次月考,陈家桦考了年级二十七,而B大预录的他排在两百名之后,按县重点高中的一本率,是半只脚飘在悬崖边上了。

原因很简单:他根本不是什么狗屁天才。

数学满分,理综凑合,可英语、语文只九十来分,且大多是靠蒙的。押宝在霍东迟身上,校长老师默许,他荒废数学以外的科目。可他最终拿不了金牌,进不了集训营,得不了保送名额。

在这个巴掌大的地方里,顶着所谓“神童”的标签长大,大人们都夸他“聪明”,他便信以为真,却没料到,在更大的地方里,自己其实连中庸都够不上。

伤仲永伤仲永,没有人想过,仲永可能压根不是天资消失,而是他,本来就只是普通人。

一个普通人,要付出多少,才能得到现在这枚cmo银牌?这又岂是一句“孩子聪明”,可以轻描淡写略过的。

做着做着完形填空,霍东迟又摔笔又捶桌面,额头贴的“恶人”咒纸,眼瞧是要浮光了。

将筷子横杆在鸡公碗面,陈家桦起身,端起干干净净的碗筷,路过时偷偷瞄几眼,而后低头盯地板,小声叨叨:“experience,可数是经历,不可数才是经验……”

霍东迟一怔,速即明白过来,呲牙道:“要你多嘴!”但仍是瞅瞅字典,“切”一声后,像只小兽一般,趴在那里,扒拉试卷,嘟嘟哝哝,念:“experience、e…x…p…e…r…i…e…n…c…e、experience……”

打后,陈家桦开始“偷运”英语作业,到店里来。霍东迟做,他也跟着做。霍东迟卡壳了,他便随嘴背几句知识点,或者直接摊开笔记本,任霍东迟偷看。

发现霍东迟小学基础打不好,音标记不牢,发音全凭感觉,他便又借来霍妈妈的mp3,一个个音录好,再转交给暴脾气的小东家。

在他看来,自己吃人家的饼,吃人家的面,是得了便宜,欠了恩情的。无论以何种形式,能还一点便是一点。更何况,霍东迟比自己小三岁,权当个色厉内荏的弟弟看待,反而可爱多了。

霍妈妈看出来,他俩相处得不错。儿子不仅没再扑腾,还突发奇想,说要学搓叉烧酥。以前霍妈妈觉着,儿子的手嘛,是拿笔吃饭的手,是未来数学家的手,是那谁谁华罗庚的手,所以从不用霍东迟沾阳春水。

然而,知子莫若母,等霍东迟学会之后,果然天天五点半起床,多烤了一炉叉烧酥。

这么多叉烧酥,是肯定卖不完了的,唯有便宜卖给陈家桦了。

事实上,街坊邻里也曾旁敲侧击,左不过老三句:母亲这么不知廉耻,儿子怕也是一丘之貉。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在小地方里,这是逃不出去的人,所信奉的亘古真理。

而霍妈妈,总笑笑说:“孩子而已,别这样说。我脑袋这么不灵光,不也生出东迟来嘛。”她很自豪,儿子能有出息。她更开心,儿子终于有了第一位朋友。

霍东迟的成绩慢慢在涨。如无意外,B大是稳了,可最悲不过空欢喜,偏偏就是如有意外了。

76。

父亲出轨,饼店内交媾。母亲自杀,医院里抢救。所有的事情,像是水猴,骤不可防,将在河边走的霍东迟,拖入水底。

坐在抢救室前的长椅上,霍东迟的手,蜷作爪状,松不下来了。他十五未到,第一次去ATM取钱,面对数字为零的余额,他才知道:父亲卷款逃了。

他的家没了……

妈妈开煤气自杀时,旁边的收音机还播着彭羚的《让我取暖》。他真想摇醒对方,问一句:“记得定情曲,怎么就不记得,你儿子还唱过《世上只有妈妈好》。”

霍东迟记得,他第一次去市里集训,便知道自己所谓的数学天赋,只是“江中无鱼,虾为大。”

霍妈妈问他:“儿子,在训练营还好吗?”他什么也没说,没说乡音被嘲,没说测试倒数,只虚骂了几句:“你好烦。”他明白,自己的暴躁,源自于对无能的恐惧。

谁也不知道,霍东迟做了什么。第二次奥数集训,他再也没有掉出过前十。他费尽全力去扮演一个“天才”。因为他想,他对自己说:

这个做了一辈子饼的女人,既然头抬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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