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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独有偶-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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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我不好,不该招你……你别学我犯贱,犯贱一点意思都没有。”他藏在被子里低低出声,“你说得对,现在不行。我不想在医院再出一次丑了。”
  话音刚落,他能感觉到那只才触上自己的肩膀的手僵住了。
  梁厉恼火极了,身体明明是滚烫的,久违的羞辱感却像一张巨大冰冷的网,紧紧地缠住了他,让他发不出火、也再说不出话来。
  闷在被子里缺氧,过不了多久,梁厉便昏昏欲睡起来。他从未这么渴望睡眠的来临,简直是放任着它快点到来。
  偏偏就在这个时候,一直沉默的詹之行说话了:“梁厉,你知道我爱你。”
  梁厉模糊地笑了一下:“是吗?那这么多年,你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呢?”
  他再没听见詹之行的任何声音,后来,他又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时,病房里的人已经换成了韩清。护士发现梁厉脱针,不免埋怨了几句,可这时他已经准备办出院,看着手背上那一片已经瘀青的痕迹,笑笑,什么也没说。
  心照不宣地,詹之行和梁厉各退了一步,彼此之间的关系又退回了单纯的“师生”这一项,而随着詹之行教的这门课结课,两个人连见面都变得很偶然。有几次梁厉和同学一起在教学楼里通宵赶作业,去复印室的路上要经过詹之行的办公室,他能看见屋子里亮着灯,脚步有时慢一拍,也就仅此而已了。
  梁厉很清楚在医院的那个晚上,自己最后那句话伤到了詹之行——詹之行说的是真话,自己却眼睁睁地看着那句话摔碎在地上,还反手打了他一个耳光。
  归根到底,无非是詹之行无意得知了他最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
  什么人都可以,他已经不在乎了,可詹之行不可以,至少不该以这种方式知道。不过也没关系,反正詹之行是要结婚的。这样了结挺好。都不亏。
  梁厉反复告诉自己。
  不知不觉中,一年走到了头,学期也快结束了。新年夜商学院有个跨年晚会,在本市最高档的酒店,所有任课教师均受邀参加,到了现场梁厉才发现也不知道是谁摆的桌签,把梁厉和詹之行安排在了同一桌。
  他当即就和素来仰慕詹之行的女同学换了个位置,躲到离詹之行最远的那一桌,开席之后,隔了一整个大厅,梁厉还是能看见詹之行的那个位置是空的。而一直等到舞会,那个与他换座位的女同学找到他,半感慨半抱怨地说:“唉,白换了,詹老师出国去了,来不了。”
  梁厉有意无意地往詹之行的那个空座瞥一眼,笑说:“那你下学期报名让他做你论文导师。天天找机会去见他。”
  “还轮得到我?多少女妖精想吃了他。”
  收回目光后,梁厉继续笑:“心诚则灵。”
  “有心无力,灵不起来咯。”
  新年晚会闹到从年尾闹到第二年的年头,这才意犹未尽地散了。梁厉没管住自己,喝多了,却为了不让人看出来,硬撑着把各路同学都送走,这才步行回去。
  从酒店到住处正好是一条沿江路,笔直向前,连个弯也不拐,按理说绝无走错之虞,可唯一的问题是,他走错方向了。
  等梁厉意识到这一点时,他看了眼手表,已经是凌晨两点,而更要命的是,因为方向南辕北辙,眼看着再一个路口往左转,就是詹之行的宿舍了。
  他停下脚步,抡起胳膊打了自己一个耳光,摇摇晃晃调头,再走出一百米,他发现,这他妈是转了个三百六十度啊!
  梁厉又想抽自己了。可刚才那一下挺痛的,第二巴掌真的打不下手了。
  他自暴自弃地继续往前走,走到詹之行小区外,唾了自己一口还是进去了。门卫看他眼熟,也没拦,他就一直走到詹之行住的那栋楼下,往地上一坐,看星星一样看了好久詹之行家的窗户,等到灯灭了,梁厉又摇摇晃晃站起来,花了两个小时走回家。
  那就祝自己新年快乐吧。
  新的一年新开始,过去的都过去。


第47章 
  新年第一天的大早,游敏向叶宁予请假。
  “我想请几天假,回趟老家”这个说法对叶宁予而言很新鲜,盯了游敏老半天,才问:“你家在哪里?”
  游敏随便说了个地方,叶宁予听了后又想了很久,继续问:“远吗?”
  “不远。”
  “要不要开车去?”
  “坐火车吧。”
  他哦了一声:“我也想去。”
  游敏已经习惯了他的各种心血来潮以及前言不搭后语,很熟练地敷衍他:“路不好走。我就去几天。”
  叶宁予坐在沙发上,听到这句抬眼看看他:“那就找人开车去。几天是多少天?”
  “一周。”
  “好久啊……”
  “三天?”
  这次叶宁予皱着眉头想了很久,终于不情愿地点点头:“那……今天不算。”
  游敏短暂地一笑:“好。”
  “回程的票买了吗?”叶宁予忽然又问,“还是找人开车送你去吧。买不到票怎么办?”
  “能买到。”游敏保证,忽然转开话题,“你早饭想吃什么?吃完早饭我再出发。”
  “不会耽误火车吗?”
  游敏摇头。
  叶宁予笑起来:“那好。随便吃什么。”
  于是两个人就在家里吃了早饭,一顿饭的工夫里,叶宁予问了许多游敏“家里”的事情,游敏也都一一回答了,道别时叶宁予扑上去吻了他,还一直把人送到院子门口,一直到游敏搭乘的出租车消失在路的尽头,这才回到家里。前脚进门,后脚游敏的电话来了,提醒他这几天出门记得检查炉火,他高高兴兴答应下来:“放心,等你回来家肯定好好的,不会烧掉的。”
  游敏在电话里笑了一声,这才挂掉电话。
  出租车把他送到火车站,他取完票,又转向了火车站边上的长途车站,熟门熟路地找了个非官方运营的中巴,也没问目的地,直接买票上了车。
  他手上其实还有另一张身份证,但现在可以暂时不用,上车之后他挑了个最后一排靠窗的位子,一直到车子发动,离开中心城区,终于将投向窗外的目光收了回来。
  尽管艾子明的承诺在前,游敏内心深处根本没信过他。果然到了十二月,艾子明对“让他走”这事就再没提过,几次见面,说的都是春节的安排。听他的话,还有让游敏陪叶宁予出国度假的意思。
  艾子明绝口不提“走”,游敏也不提,与叶宁予的周旋比往常甚至还上心些。他想过艾子明可能会提醒叶宁予些什么,但转念一想,就这么个人,这样个脑子,恐怕说什么都是白说,反而放下心来。
  唯一值得担心的倒是艾子明——不料天作美,圣诞节前,梁先生携娇妻爱女同游迪拜,艾子明作为董秘,自然得鞍前马后地伺候着。
  他虽然走了,游敏还是等到了新年——对他来说,多一天和少一天,真是无甚分别。但不管怎么说,捱到新年才走,那对艾子明的亏欠就少一点。
  中巴车把他拉到附近的县城,然后游敏又换了辆大巴,这次终于是往故乡的方向去了。途中他关掉了手机,后来索性连电话卡都扔进了垃圾桶。
  在离开叶宁予的第二天傍晚,游敏到家了。
  阔别多年之后,这个地方只能说更陌生了。凭借着多年前的记忆,游敏想找间当年不需要身份证就能入住的旅馆住下,可好不容易找到后,发现那一片已经成为一个簇新的商业住宅小区,而他询问的每一家旅馆,无论外表看起来多么破旧,前台的回答都一样:“必须有身份证才能办理入住”。
  游敏倒也无所谓出示身份证,但后来转念一想,马路又不是没睡过,再不行网吧也能通宵呢。
  最后他在澡堂子里凑合了一碗,迷迷糊糊和衣睡到天亮,就动身往市郊的公墓去。
  他离开家乡时就如同一条丧家之犬,游英还躺在太平间里没有入土。与艾子明重逢之后,后者也从来没告诉过他游英埋在哪里。可公墓里埋着他的老娘,也许某个无名的骨灰盒是他的生父,所以他还是去了一趟。
  一大早,又在新年里,去公墓的一路上都没人。出租车司机本来也不大情愿去,游敏就多给了两百块钱,结果司机专程绕了路,给他找了一家新年还开门的香火店,买了纸钱、元宝和菊花,送到公墓的大门口后还留了张卡片,说万一没车可以打这个电话。接过卡片后游敏道了谢,拿好东西,走了。
  这个地方他也很多年再没来过,以前每到清明冬至妈妈的生日,游英都要带着他来。游英坚信亲手折的元宝比较好,每逢日子近了,就拉着游敏一起折。游敏当年心思不在这上头,折了几个就找各种理由溜号,游英从来是骂归骂,该折的一个不少。
  进了骨灰堂,他也是今天唯一的访客。这里比游敏记忆里更逼仄、也更拥挤,他凭借着回忆找到放母亲骨灰盒的格子,游英的骨灰盒也在边上。
  他看了很久姐姐的照片——照片肯定是艾子明选的,而且是从他们三的一张合影上剪下来的。游敏掏出手绢,将妈妈和姐姐照片上的灰都擦干净了,这才坐在水泥地板上,低着头给她们折元宝。
  可他忘得都差不多了,每个元宝都折得奇形怪状。游敏心说,叫你当初不好好学,活该吧?
  他在里面待了很久,久到管理员进来找人。见到他的元宝后,对方一愣:“不会包啊?”
  “嗯。”游敏头也不抬地回答。
  那管理员是本地人,有一只眼睛不大好,显得整张脸是歪的。但他人倒是和善,见游敏笨手笨脚的,便坐到他身边来,教他包了几个。教会后,一时也不走,反手站在几步外问:“怎么今天来?”
  “在外地。有点事一直回不来。”
  “哦,我说嘛。471和472一直没怎么见到人来。既然回来了,就多看看吧。”
  游敏没接话,埋头折他的纸钱,一直到把所有买的金箔纸都包完,才捧着一大袋子的元宝和纸钱走到堂外的定点焚烧处,一个个地烧完了才离开。
  晚上他又去了之前住过的房子——拆得一干二净,成了个公园;去了游英工作过的夜总会——还在,却已不复当年金碧辉煌的模样,怎么看怎么觉得寒酸乃至凋敝;厮混过的街道大变了模样,倒是一般的灯红酒绿;最后,他回到了那条巷子外。
  这个城市也不知道大拆大建了多少回了,这条巷子居然还在。
  还是和以前一样,黑黢黢的没有路灯。巷口两个巨大的垃圾桶,大冬天的,依然异味扑鼻。游敏将手揣在夹克的口袋里,站在巷口等了很久,不见人进去,也见不到人出来。
  他点起一根烟,进去了。
  巷子从外面看着暗,走到里面反而亮堂些。地很滑腻,走两步滑一步。游敏从巷口走到尽头,好几次觉得自己踩到了什么,可低头一看,就是那滑腻肮脏的路面,连只死耗子都看不见。
  他默默地抽完一根烟,这才往外走。他并非不知道自己不该回到此地,但即便真的有人追无头凶案追到这里,抓到了他,又怎么样呢?横竖一粒花生米——当年他逃离家乡,做过工人、开过车、也轮着钢管把人开了瓢,无非是混一口饭吃、活下去。他活了下来,重新遇见了艾子明,才发现自己不过是还没死。
  没死,但也早不活了。
  他到底是为谁活着呢?为了游敏?游敏又是谁?谁还知道游敏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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