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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安歌下午来了医院,虽然她普通话说得很好,但是面对孟繁书时总是不自觉就冒出了东北口音。
杨熠觉得好玩,还特意学了几句。
杨晗凑过去拨开了杨熠额前的头发,“就肿了一块,咱妈整天大惊小怪的。”
又靠回椅子上,两手交叉抱臂,一条腿屈起平搭在另一条腿上,形成了一个三角形,本是极不雅观的动作,可是杨晗做来,却偏偏有一种浑然天成的霸气。
“妈说你不想见他们,为什么啊?”
杨熠含糊道:“没有为什么,就是不想见。”
杨晗把视线转向孟繁书,一挑下巴,“因为他?”
杨熠急忙辩解道:“不是。就是我自己不想见。跟他没关系。”
杨晗似笑非笑低声说了一句,“还挺护着。”
又说道:“难道你们就不想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吗?”
杨熠和孟繁书对视了一眼。
说不想知道那是假的。
可真相总是伤人的……
万一当年真的是其中一人的父亲有错才导致了这场悲剧,那么他们二人要怎么心无芥蒂地面对对方的亲人?
杨晗缓缓开口说道:“这件事情,除了当年的当事人之外,全家只有我最清楚。”
“两个父亲都没有错。罪魁祸首其实另有其人。”
二人均是一震。
杨晗将尘封了二十三年的往事娓娓道来。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中国大陆黑社会发展迅猛,各地都出现了“土皇帝”一样的存在。
九十年代初,国、家展开了大范围“□□”行动。几大军、区配合当地武、警、部、队开始了全面围剿。
首都的黑色势力首当其冲。
杨忠业率领最精锐的特种兵部、队,花了一年多时间,把首都几个最大团伙的主要成员尽数抓捕归案。
在开庭审讯后,警、方押送途中,一个帮派头目孙五爷趁警、方不备劫了警车,押运警、察均被一枪毙命。
孙五爷立刻被列为首要通、缉、犯,军、方、警、方联手搜查,重点排查离开北京的人员。
然而孙五爷的行动速度超乎他们的想象。
孙五爷在消息还未全面传开时就已潜入了杨家,趁着杨忠业和许智外出,将2岁的杨熠劫持。
那时的杨熠还叫做杨昳。
在杨昳出生之前,杨家奶奶和许智都认为这一胎是女儿。于是有着老年痴呆的杨奶奶,在那几个月里,只要是清醒的状态,必然要拿着字典在查。最后定下了这个名字,杨昳,形貌昳丽的昳。
孙五爷带着杨昳连夜出逃,有了杨昳的掩护,再做了简单的伪装,高速路口的警、察也没有认出孙五爷。出了北京城,在河北边境与他的残存势力碰头。
因为有小杨昳的存在,警方投鼠忌器,再加上几人分别逃往不同的方向,中途均有埋伏人员出来阻挠,追捕异常艰难。
孙五爷的独子在警、匪交火时中弹身亡,他将杨昳抓走,绝不仅是为了当护身符□□。
杨忠业心急如焚。当时的军、区、司、令体谅他的心情,派出数架直升机支援,同时下令,务必要将孙五爷抓捕归案,要将他的势力一网打尽。
杨昳失踪二十八个小时后,警、方传来消息,已经确认孙五爷和两个手下带着杨昳逃往东北。
一旦孙五爷与他的其余大部队汇合,那么杨昳再无价值,必死无疑。
警、察紧追不舍,一直追到一处偏僻的山村,失去了孙五爷的踪迹。
杨忠业带着几个特种兵亲自驾驶直升机,低空飞行数个小时,最终发现了孙五爷并将他拦在了一条河边。
当时正是寒冬腊月,冰冻三尺,两伙人隔岸对峙。
孙五爷一手拿枪一手提着杨昳,枪口对着杨昳的头,逼杨忠业和手下放下枪,把直升机让给他们。
小杨昳裹了一层家里的被子,孙五爷也怕杨昳被冻死失去了这个护身符,在外面又给他裹了一层厚大衣。
但是杨昳依然冻得脸色青紫,哭都不会哭了。如果不是他在哆嗦,完全看不出他有生命迹象。
一旦孙五爷上了直升机,再追捕就是难上加难,那在东北将又是一场血雨腥风。
当时还是杨忠业副手的周戎收起枪,拽着杨忠业命令其他下属后退。
两伙人转着圈周旋,直到孙五爷转到了直升机旁边,带着小杨昳上了直升机。
这时隐藏在直升机里的一个特种兵刘顺迅猛窜出,从孙五爷手中抢下杨昳,抱着杨昳几个翻滚,与此同时杨忠业迅速打手势下令,双方同时开火。
孙五爷一伙人赶紧躲进直升机。
两架□□集中火力对准旋翼,断了孙五爷的后路。
孙五爷发现直升机无法起飞,已回天乏术,又想起了丧子之痛,大怒。见刘顺正抱着杨昳奔向对岸,朝那个方向连开数枪。
刘顺腿部和手臂几乎同时中弹,倒下时杨昳从他怀里滑落。
冰面正好有一定的斜坡,杨昳顺着冰面滑到了一处冰窟窿。
谁也没有想到,河中间竟然会出现一个冰窟窿。
被子浸了水越来越沉,小杨昳下沉的速度越来越快。
孙五爷放弃刘顺,枪口对准杨昳。
子弹射到了旁边的冰层,冰面断裂更大,杨昳全身都已经彻底浸入冰水中。
杨忠业和周戎从土丘后冲出,互相掩护,朝杨昳奔去。
刚到河边,还没踏上冰层,旁边却突然冲出一个陌生人。
两伙人都没有注意到那边的枯草丛中竟然还隐藏着一个人。
那个人抱起杨昳,并用身体挡住了所有朝着杨昳射来的子弹。
这时□□终于射开了直升机的舱门,杨忠业不顾组织纪律,直接朝孙五爷三人开枪,最后两死一伤。
直升机不能起飞,他们只能开着孙五爷的车,将那个陌生人、杨熠、刘顺还有孙五爷送往当地医院。
还没有到医院,那个陌生人就已经停止呼吸。
杨忠业派人去找来了附近的村书记,认出了那个陌生人是村里的小学老师,叫孟庆英,然后找来了孟庆英的妻子林静。
杨昳、刘顺和孙五爷的伤势都很重,周戎带人将他们三人送去了市医院。
上面又传达了新的指示,趁热打铁,顺藤摸瓜,要顺势将东北所有黑色势力连根拔起。
于是,杨忠业只匆匆见了林静一面。
待完成任务,已是八个月后。
杨忠业再度找来了村书记,却得知林静和儿子已经离开本村。
又查出了林静娘家所在的县城,结果一路打听过去,却发现林静已经与娘家失去了联系。
线索就此中断。
杨忠业一直找林静。
可是这个名字太常见了,只那个小县城里就有上百个林静。
在那个年代,科技尚不发达,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一个林静,真的太难了。
杨忠业没有想到林静会离开辽宁,查找的重心一直在沈阳和沈阳周围。外地虽然也布置了人马,但是比起辽宁来少了很多。
在孟庆英的墓地和林静的娘家附近,也一直都有人守着,却从来没见过林静出现。
这一找就是二十几年。
杨晗没有加入个人感情,平淡地叙述完这段惊心动魄的往事。
杨熠和孟繁书许久没有说话。
最后,还是杨熠先开口道:“再难找也不可能这么多年都找不到啊!再说了,他就算要执行任务,也没必要那么急吧!可以先找到孟繁书他们然后再去啊!”
杨晗不再像之前那样波澜不惊,幽幽叹了一口气。“三儿,事情永远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那一段时间,是杨家最艰难的日子。
听闻杨昳被挟持,杨爷爷过于激动,突发脑溢血,在病房里躺了二十天。去世时国、家、最高领导人都守在病床前,朝这个戎马一生的老将军深深鞠了一躬。
而一直在外执行任务的杨忠业,甚至来不及出席父亲的葬礼。
杨忠业的上司特殊批准可以回家,杨忠业却坚守在自己的岗位上。
他说那些犯罪分子多逍遥一天,就意味着可能会多一个如杨昳的孩子被劫持。
杨爷爷的去世,意味着某一派势力减弱,军、事方面政、治方面又是一阵动荡不安。即便杨家想要派人去找林静和孟繁书,只怕行动也会受限。
杨奶奶的老年痴呆症状加剧,以前清醒时智力还是正常的,可那时已经完全糊涂了,智力越来越退化。
唯一能认出来的,只有躺在床上的杨昳。
杨昳在病房躺了半年多。被挟持时整整两天没有进食,肺部和胃里又呛进了一些冰水,再加上东北的严寒,全身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冻伤。身体自此之后就落下了病根。
当时,全家都由许智一人独力支撑。
杨熠喃喃道:“没想到妈当时那么厉害……”
杨晗笑了,说道:“你以为咱妈一直像你说的那么幼稚吗?”
杨熠疑惑,难道不是吗?自从他有记事以来,他妈妈似乎一直都是那样的,直到现在,明明五十几岁的人了,却偏偏要像十五岁的少女一样天真烂漫。
杨晗继续将故事的后半段讲完。
八个月后,杨忠业在此次□□行动中表现出色,由军长提拔为军区副司令。但是杨忠业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拒绝了这个提拔,并且辞去了军长职务,并推荐了周戎替代。
杨忠业一直认为,那次事故是他的指挥失误。
后果应该由他来承担,而不该是无辜的孟庆英。
即便□□行动圆满结束,可是也换不回孟庆英的生命
他认为他对不起所受的赞誉。
于是他以行动中受伤为由,转为了军、委中的文职。
杨忠业一直郁郁寡欢。许智在照顾杨昳之余,每天都要故意找乐子逗他开心。
杨晔和杨晗也渐渐长大,性格越来越像杨忠业,沉稳,严肃,说话做事都透露出不符合年龄的成熟气息。
许智不希望小儿子也像他的兄姐一样,于是在杨昳面前,更是天真无邪。
杨昳的身体落下了病根,几乎受一点凉就会感冒发烧。在一次连续烧了三天之后,许智经人介绍,寻到了一个所谓的“半仙”。
很难想象,一个出国留学完全接受西洋教育的许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病急乱投医,竟然会选择了这样的办法。
半仙测算了杨昳的生辰八字,说“昳”字不好,“日”和“失”,意味着杨家这个太阳要失去光辉。于是改名为“杨熠”,火光照耀,熠熠生辉。
于是许智急忙给杨昳改了名字。
从此杨熠虽然身体还是不好,但已经有了很大的改善。
杨熠吃惊道:“难道那个‘半仙’还真是半仙啊?”
“以前我们大家是半信半疑,死马当作活马医。不过现在嘛……”杨晗笑了笑,“那个人当时说了一句话。”
“什么?”
“你一生平安富贵,唯一美中不足就是——”杨晗视线转向旁边的孟繁书,意味深长地说道:“命中无子。”
杨熠再次震惊,问道:“他现在还在吗?”
杨晗说道:“已经过世多年了。他生病时妈还特意托人给他安排了床位。可是他没有住。他说大限已到,无可避免,不如从容上路。”
杨熠低头沉思,复又开口问道:“当年跟爸一起行动的几个人,现在都还好吗?”
“只有把你从孙五爷手里抢下了的刘顺受伤比较严重,腿部残疾。其余几人都是轻伤。妈找了一家疗养院,让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