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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厉挺直了身子,即使隔着厚厚的衣料,亦能感觉到背上的濡湿,如滚烫的热油,淋在上面,灼伤了封厉的心脏。
封厉说:“向南,哭出声来。”
向南却依旧压抑着,不愿将自己的难过和伤心公诸于众。
封厉的忍耐似乎终于告罄,甚至是有些粗鲁的转过身,抬起向南的肩膀,厉声道:“哭出来!你要压抑到什么时候!”
向南被这声吼怔了一下,愣愣的忘了反应,两行清泪自眼中漫出,渐渐的汹涌起来。宋臣说向南哭的时候是最让人火大的,明明整个人脸上身上都写着伤心,却只是睁着一双眼睛默默的掉眼泪,那些声斯力竭仿佛被故意压在了喉咙里,一旦发出来就会世界末日,所以教看的人分外的恼火,有种想把他打哭的冲|动。
封厉也知道自己刚刚太凶了,无奈又心疼的揉着向南的后脑,轻声道:“哭出来会好一点。”
向南抬眼望着他,视线里的封厉被分成了很多瓣,严肃的、谨慎的、温柔的、微笑的,所有的封厉在眼前模糊了又清晰,周而复始,终于,向南抬手捂住了脸颊,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那声音仿佛被隐藏了许多年,今天因为封厉一句温柔的话语,突然破土而出。
封厉脸上浮出一丝难过的笑,然后将人按进了怀里。
等沈清澜和宋臣到了之后,他们从往生居出发,开了近两个小时的车,才到了一处近海。
雨已经停了,几个人站在一处礁石上,将黑匣子里的叶苏撒在了海水里。
那些汹涌得仿佛随时能将人淹没的海水很快吞没了叶苏的一切,颜浩跪在地上,一夜之间头上生出了许多白发。
强劲的海风吹乱了众人的发丝,向南梗着嗓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封厉从身后轻轻拥住他,在他耳边轻声说:“叶苏自由了,我们该为他感到高兴。”
“是啊,”颜君接过话,琥珀色的眼睛藏在迷离的镜片后面,“终于自由了。”
回程的路上向南一直没有说话,封厉也没有开口,车厢里安静得如同坟墓,封厉好几次转过头去看他,发现向南将自己藏在立起来的黑色衣领后面,裸|露在视线里的是半睁半闭的眼睛。
“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半晌,车厢内传来向南的声音。
封厉握着方向盘的手一顿,说道:“还有回忆。”
寂静的空间里,封厉听见向南似乎笑了一下,短促的笑声稍纵即逝,然后他听见他说:“回忆有什么用?”
封厉一时竟无言以对。
向南说得没错,回忆不过是生者自欺欺人的幻觉,严格来说的确没什么用,但是,“有人却可以靠回忆活一辈子。”
向南终于转过头来,大而黑的眼睛里沉得如同雾蔼,语气淡然平和,“有一天我们也会死,你能靠回忆过活吗?”
封厉回望着他,片刻后,突然腾出一只手来握住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柔软的声线如同细密的丝,将人紧紧的裹在其中,“不能,如果你死了,我马上跟着你去。”
向南没有说话,只是那么直勾勾的望过来,或许是他的眼神太专注,让封厉这么厚脸皮的人也难得不好意思起来,正在独自纠结要不要示示弱,突然听见向南说,“你要记得今天自己说过的话。”
封厉微笑着点点头,凑过去亲了亲他的嘴角,声音带着磨人的蛊惑,“我会的。”
第66章 不配真心
在人的一生中,很许多拥有和失去。
纵然害怕失去,终究不过是徒添烦恼。
叶苏的葬礼之后,宋臣回了南方,临走前来学校看向南,两人在学校外面的小吃街找了家馆子吃了一顿,然后向南把宋臣送到马路边上,宋臣上车前突然一把抱住了他,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向南,有空回来看我。”
向南只是点点头没有说话。
然后宋臣跨进了车门,发动车子之前又转过头来叮嘱他,“如果封厉那家伙欺负你,记得给老子打电话。”他的笑容称得上是放肆的,然而,在这种张狂的表相下,是藏得严严实实的难过。
叶苏成了他们心照不宣的痛苦回忆,因为曾经拥有过,所以失去才变得如此艰难和难以接受。
叶苏走前将往生居转到了向南名下,虽然向南还没满18岁,也不知叶苏想了什么法子,总之往生居名正言顺的成了向南的所有物。叶苏走后,向南很少去往生居,一是因为马上就要高考了抽不出太多时间,一是那个地方有太多叶苏的影子,去了也不过徒添伤感。
好在往生居在叶苏生前已形成了一套完善的管理体系,即使老板几个月不露面,饭店也能经营如常。
时间很快进入了三月,向南这几个月过得颇为充实,每天活得像打仗,被各种习题和试卷摧残折磨,曹秋冬开玩笑的说:“高三猛于虎啊!”
许斌和叶伟两人连连点头,颇为认同。
向南只是靠在桌边安静的笑,这段日子他的话变少了,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慵懒,虽然他从前话就不多,但是这种变化还是让曹秋冬几个人轻易的察觉了,三个人虽然嘴里不说,其实心里都有些担心,现在学业这么重,向南又一直没什么精神的样子,他们真怕他把身体搞垮了。
对于曹秋冬几人的关心向南心里不是不清楚,只是他暂时还不能分出太多精力去回应他们。
或者说,他现在还不能完全从失去叶苏的现实中走出来,虽然向南十分清楚人始终是要向前看,但是每每想起叶苏死前握着他的手的样子,便无法释怀。叶苏是那样温和与良善的一个人,向南虽然很早就知道他这个病,但是始终不愿相信有一天叶苏真的会死。
或许死亡对任何人都是公平的,却又是如此的不公平。
向南有时候会自私的想,为什么死的不是别人或者是他自己,却偏偏是叶苏,笑得两眼弯弯的叶苏,眼神狡黠的叶苏,抱着他长长的叹息的叶苏,那么多的叶苏塞满了向南的记忆,像永不褪色的画卷,即使只有黑白两种素色,却依旧能鲜活的存在于人的心中。
封厉几乎每个星期都来,向南对他的态度跟从前没有什么不同,自从叶苏的葬礼回来后,两人基本上没有再好好说过话,每次都是封厉说,向南听着,偶尔在封厉停下来的时候插上两句,皆是不痛不痒。
封厉知道他还没能从叶苏这件事情上缓过劲来,所以也不催他,将盘子里好吃营养的食物夹到他碗里,向南便低下头,握着筷子安静缓慢的吃起来,封厉瞧着他淡然平和的侧脸,很想把人抱在怀里说几句温柔细语,但一对上向南无悲无喜的眼睛,却再也不敢靠近分毫。
向南任他抱着,也不挣扎,过了一会儿,轻声道:“最近忙吗?”
封厉轻轻的嗯了一声,“其实也不是特别忙,只是周末呆在家里也不知道该干什么。”
闻言,向南说:“等高考后,我们出去走走吧。”
其实封厉很早就想带向南出去玩一玩,放松一下心情,叶苏走后的这段日子每个人过得都不是很好,这样的现状是对叶苏的怀念,亦是折磨,于是听了向南这话,封厉笑道:“好啊,你想去哪里玩?”
向南沉默片刻,随后吐出两个字:“南方。”
封厉修长的手指抚在他的发顶,轻轻的摩娑着,低头在向南柔软的发丝上落下一吻,柔声道:“好。”
时间就这样不紧不慢的悄然走过。
转眼间,到了五月。
五月的尾巴上,向南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向南对封厉的了解其实并不多,他只知道这个人叫封厉,今年30岁,至于家庭背景虽有所耳闻,却到底不甚明了,所以向南也不知道原来封厉的感情史这么丰富,不仅有男人,还有女人。
那是个端庄的女子,留着齐腰的长发,化淡淡的妆,明眸善睐,巧笑倩兮。
其实这样的人向南原可不必理会,不过因为对方是个女人,让向南不好拒绝。
他对女人虽然无感,但起码的风度还是有的。
两人在学校外面一家装修一般的咖啡店坐着,玻璃窗外隔着一整条宽敞干净的马路,对面的女子朝他微微颔首,声音如想象中那般迷人动听,“你好,我是叶森林。”
向南亦低了低头,“你好。”
叶森林不动声色的打量他,然后红唇微启,轻声道:“我并没有觉得你有什么特别之处。”她的声音是清雅的,一句略略贬低的话自口中说出来却如公事般平铺直述,见向南没说话,她又继续道:“但是封厉很喜欢你,不,应该说很爱你。”她的瞳孔很黑,向南在里面清楚的看到了自己,他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被一个陌生人这么一说,蓦然间惊觉自己的确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封厉又为什么这么喜欢他呢,向南一时想不明白。
叶森林的目光不带丝毫侵略性,甚至连一丝别样的情绪都没有,她只是用脸上那双黑亮的眼睛望着向南,执着杯把的手指纤细、白皙,一看就知养尊处优身份尊贵,身上的衣服虽看不出外露的标志,也知道定非凡品。
向南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清咳一声,“叶小姐有什么话就请直说吧。”
叶森林微微一愣,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笑容,然后慢慢说道:“封厉有没有跟你说过,我和他有婚约。”
听了这话,向南心里不禁冒出一句话来:正所谓生活处处是狗血。
这比那些又臭又长的裹脚步电视剧还要更加狗血离谱,温和了半辈子的青年面对这样一个突然而至的闯入者,也终究变得锋利起来,他抬起眼来望着对面端庄优雅的女子,淡淡的回道:“记得到时候让封厉亲自送请柬来。”
叶森林早已见过向南,虽说是在照片上,但这个少年隽秀有余,惊艳不足,她十分不理解,这样一个孩子如何当得起封厉的喜欢,更遑论爱?在叶森林有限的记忆里,封厉是冷漠的,然而就是这种冷漠轻易的打开了一个少女的心,从此非卿不嫁。
这么多年,她一直在努力的让自己成为那个能配得上封厉的女人,即使不是最优秀的,至少,让她拥有能站在封厉身边的资格。喜欢有时候就是来得这么莫名其妙,那年阖家宴会,她站在树枝后面,看见那个男人举杯微笑的侧脸,一颗心第一次如此悸动。她自认是个大度的女人,前有曹夏书,后有芸芸众生,封厉的身边从不乏崇拜者,她也早已告诉过自己,要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但是看见封厉对这个叫向南的少年的种种,她终于还是无法平静,背着所有人做了这么一件有失仪态的事。
她觉得这只是个普通的少年,大不了比同龄人早熟几分,家境清寒的孩子过早的懂事实属平常,但是她没有料到向南对于她的挑衅是如此的平静,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化,闲闲的甩出一句“让封厉亲自送请柬来”。这句话里有太多的含意,让叶森林不由自主的怔了怔,等回过神来时,对面的少年正看着她,目光平静如午后的阳光,被世事繁琐遮掩在千里之外,他说:“叶小姐,我现在还没有完全接受封厉的好意,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大可一试。”
什么叫还没有完全接受封厉,什么叫大可一试。
叶森林觉得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