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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栗愣愣地接过她的手帕,拿到手里才发现是一张极为精美的帕子,丝质纤细柔软,边角处还绣着一簇小花。
这么好看的手帕,要是给她擦眼泪,可就太糟蹋了。
罗栗三五下用袖子将自己脸上的泪水擦干,才双手将帕子递了回去,低头道:“谢谢您。”
“去我家坐坐吗?”老太太笑眯眯地问道,“我家只有我一个老太太,好久都没有年轻人来了。”
许是老太太的装扮太素雅,不像是一个坏人的装扮,又许是她脸上的笑容太慈和,让罗栗想到了自己的奶奶,总之当罗栗坐在了老太太家布艺沙发上的时候,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然跟着一个陌生人回了家。
老太太正在给她倒茶,透明的玻璃壶里面,泡着几朵漂亮的玫瑰干花。
见她看过来,老太太微微笑道:“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喝花茶,要是不喜欢的话,我可以给你倒白水。”
“太麻烦了太麻烦了。”罗栗忙道,“您歇着,我自己来就行。”
话虽然这样说着,老太太还是倒好花茶,递到了她的手里。
“你先坐,”倒好水之后,老太太道:“我先把东西收拾一下。”
“您忙,不用管我。”
罗栗一说,老太太果然笑眯眯地拎着自己的布袋子,进了厨房。
她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桌子上有零食,你自己随意。”
“好。”恍惚间,罗栗有种回了自己家的感觉。
她打量着这个陌生的房间,这个房间不大,装修看上去很是有些年头,没有吊顶,也没有一般人家喜欢的水晶灯,就是一盏简简单单的灯泡,从上面垂下来。
但房间的布置却处处能够看到主人的用心,茶几铺着碎花桌布,透明的玻璃瓶里插着黄色的小雏菊,从客厅能够直接看到阳台,阳台被做成了半封闭式,种满了各式各样的花,一架摇椅摆在角落,摇椅里放着一张银灰色的毯子,毯子上,是一本倒扣着的书。
罗栗刚刚打量完,老太太已经端着一碟子切好的水果走了出来。
她笑着道:“家里已经很久没有年轻人来了,还好今天买了水果,你尝尝,新不新鲜。”
她体贴的插了牙签在水果上面,迎向老太太期待的眼神,罗栗拿了一块放进嘴里。
她很快笑起来,对老太太比起大拇指,道:“甜,奶奶您真会挑水果。”
老太太也笑了起来。
两人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却好似已经认识很久一般,很快就聊了起来。
老太太本名许忆萱,一个一听就很美的名字。
她有一个姐姐,不过姐姐已经去世了,她的侄儿和侄女偶尔会来看她,不过他们都很忙,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来了。
老太太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听上去有些孤独。
罗栗看见她,就想起了自己的外婆。
她外婆是不是,也一个人孤独地待在家里,盼着自己回去看她。
想到这儿,罗栗眼睛又有些发红。
见她哭了,许奶奶有些慌,起身坐到她身边,拍着她的肩膀,连忙问道:“怎么了,怎么又哭了?是不是奶奶说错话了,奶奶给你道歉……”
罗栗靠在她的怀里摇头,哽噎着解释道:“不是,不是您的错,是我看见您,就想到了我的外婆,我外婆一个人住在乡下,我都好久没去看她了。”
听闻此言,许奶奶脸上出现松了一口气的表情,她拍着罗栗的肩膀,慈爱道:“没关系的,等你有空去看她就好,你外婆会体谅你的。”
她把帕子递给罗栗,“擦擦吧,再哭眼睛都肿了。”
桌面上摆着抽纸,罗栗没好意思去接许奶奶的帕子,自己扯了张卫生纸擦了起来。
她轻声道:“我明天就去看我外婆。”
许奶奶笑了起来,“她一定很高兴。”
没说几句,许奶奶就准备去做饭,罗栗忙道自己吃过了,但很快被自己咕咕叫的肚子打了脸。
她的确是吃过了,但是四点钟吃的晚饭,篮球和痛哭,都是消耗体力的活计。
许奶奶偷笑着,在罗栗连声的不用麻烦中,说自己给她煮个面。
“奶奶您不吃吗?”
许奶奶麻溜地将蛋打到碗里,“我呀,六点钟就吃过了,出去散个步,顺便买点水果。看到花店在清花,我就买了一束回来,你看见桌子上那个黄色的小花没,可便宜了,这么一束才两块钱。”
面好得很快,一大碗,上面盖着一个煎成金黄色的蛋,许奶奶专门切了一根葱,于是煎蛋上还点缀着些许的翠绿与玉白。
罗栗深吸一口气,感叹道:“真香啊。”
许奶奶很满意她的捧场,将筷子递到她的手里,“快吃,看奶奶的手艺怎么样?”
面有些烫,罗栗吹了吹,给面子的吃了一大口,然后点头,表情夸张道:“非常好吃!天啦,奶奶您怎么不开面馆,这样我就可以天天过来吃面了。”
许奶奶害羞道:“瞧你嘴甜的。”
“奶奶,”罗栗好奇道,“您一个人住,平时不会不方便吗?”
“还行,我这把老骨头,还爬得动楼梯。”
“他们也不是没说过让我搬过去和他们一起住,不过我想着,人家两口子过日子,谁愿意家里多一个老太太呢?更何况……”
顺着她的视线,罗栗看到了一张摆在电视机柜旁边的照片。
许奶奶走过去,将照片拿起来,用帕子小心翼翼地擦了擦玻璃表面,“我最重要的人还在这里呢。”
罗栗刚刚有看到过她拿起来的这张照片。
里面是两个年轻女人的合影,一开始,她以为是许奶奶的女儿,但是联想到照片里面具有年代感的服饰,一个想法电光火石一般擦过了她的脑海。
“……这是,”她斟酌着用语,“您和您最好的朋友的合影吗?”
“不是。”许奶奶摇头,声音突然变的缓和,“她是我的爱人。”
第80章
“……我遇见她的时候; 才十八岁。”
窗外的夕阳西沉,余晖染红了半边的天空,罗栗坐在沙发上; 听着一个来自半个世纪之前的故事。
许忆萱遇见苏嘉萱的时候; 才十八岁。
那个时候她还不叫许忆萱,她有一个很简单; 但很直白的名字; 许二丫; 意为许家的第二个女孩。
她作为劳动力; 外出打工; 挣钱养活家庭。
十八岁的许忆萱,不甘心永远当个打工妹,拿着攒下的钱,偷偷去报了夜校。
苏嘉萱就是夜校里的老师,那个时候,她已经三十有二。
“我没想过会喜欢她。”难得有人愿意听自己的故事,许奶奶看上去心情很好,“我只是觉得她人很好; 我从没遇到过对我那么好; 那么温柔的人……”
苏嘉萱给许忆萱讲题; 教她画画; 帮她缝补衣服上的破洞,给她扎好看的头发。
她像姐姐,更像母亲。
十八岁的少女; 正值青春年少。很快,许忆萱就遇见了喜欢自己的男生。
但她却发现自己对那些男生一点感觉都没有。
觉得他们幼稚,莽撞,没有苏嘉萱的温柔,更没有她的体贴。
旁人问她,当真没有中意的人吗?
“我心里头啊,”许奶奶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皱纹也变得格外的温柔,“第一时间,就浮现出了她的名字。”
但两人都是女人,这样的感情怎么可以存在呢。
她将自己的感情压在心里,不敢言明,也不敢跟谁说。
直至苏嘉萱丈夫出轨,离婚,苏嘉萱从沿海城市来了C市,许忆萱也追着她来了这个城市。
苏嘉萱还是当老师,她因为上了夜校,有了文化,竟也竞选上了老师的职位。
两人被分配到了同一间员工宿舍,后来分房的时候,两人因为都没有家庭,又住到了一起。
许忆萱问苏嘉萱,你还结婚吗?
苏嘉萱说不结。
那时候,才二十岁的许忆萱仰起头,对她道:“那我也不结,我陪你一辈子。”
苏嘉萱摸着她的头,说,你还小。
但谁也没想到,许忆萱说的一辈子,真的就是一辈子。
两人一起住了五年,在许忆萱二十五岁生日的时候,苏嘉萱突然病倒了。
她病得很重,医院根本没办法,许忆萱只能把她带回家,一日日地看着她衰弱下去。
“我没有办法,我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我求了很多人,找了很多的方子……”提到这件过往,许奶奶突然抹起了眼泪。
罗栗轻轻将手放在她的肩膀上。
许奶奶擦干泪,又继续讲了起来。
此时,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沉了下去,霓虹的灯光重新照亮了整个C市。
房间里没有开灯,老人的声音如同流水一般在黑暗中流淌。
“……她说她对不起我,拖累了我。”
但许忆萱如何会觉得是拖累。
她甘之如饴的照顾着苏嘉萱,对着她的时候满面笑容,转过头却泪流满面,在即将失去她的惶恐中不安地度着日子。
直至那日来临。
“她问我有什么愿望,她可以帮我实现。”
“我没忍住,我说,”许奶奶抱着照片,“我想下辈子,还和她在一起。”
她永远记得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苏嘉萱脸上的笑容。
她愣了愣,随即苍白脸庞变得红润,绽放出光辉。
她抬起手,放在她的脸上,眼里闪烁着晶莹的光彩。
许忆萱听见了她说的最后一个字。
“好。”
*
离开许奶奶家的时候,罗栗在门边,劝了好久,才让许奶奶止住了送她的念头。
她飞快地下楼,然后在一楼的楼道里,找到了自己沾满了灰尘的篮球。
她抱着球,一步步走出楼道。
回头,二楼的阳台,一盏黄色的灯突然亮了起来。
罗栗站了会儿,片刻后,二楼的窗帘被拉开,露出了许奶奶的面容,见她还没走,冲她摆了摆手。
“路上小心!”老太太用尽了自己最大的力气说道。
罗栗笑了起来,露出了今天最灿烂的一个笑容。
她用力地摆手,然后抱着球跑远。
最后一班公交车在等着她。
一楼,一道高挑的人影投在了窗帘上。
沈无薇轻挑开窗帘,从缝隙中,她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背影,渐行渐远。
*
人生能有几个五十年。
许忆萱的怀念,花了她足足一生的时间。
在苏嘉萱死后,她为自己改了名字,从许二丫,变成了许忆萱。
她继续教书,不结婚,不生子,一辈子没有谈过一场恋爱。
罗栗问她后悔吗,她说:“有什么好后悔的,我喜欢她,这是一件没办法的事情。”
喜欢是一件没办法的事情。
末班车的人很少,罗栗上车的时候,只有一个,两站过后,那个人也走了,车里便只剩下罗栗一个乘客。
她看着车窗,透明的玻璃窗,倒映出她哭肿了眼睛的脸庞。
她没办法,不去喜欢沈无薇。
至少她现在做不到。
那……就顺其自然吧。
该忘的时候自然会忘记,该放下的时候自然会放下,放不下……那也是一件没办法的事情。
谁能要求一件没办法的事情一定要给出一个办法呢。
如果没办法喜欢上下一个人,大不了,她就像许奶奶一样,一个人过日子,一个人生活,不也挺好吗?
罗栗想,那就这样吧。
*
八月底的时候,沈无薇和罗束宣布了退婚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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