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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兔牙”这才破涕为笑,脏兮兮的手在脸上胡乱摸了一把,然后向郝仁深深鞠了一躬,道声“谢谢!”一转身;消失得无影无踪。
李魁对郝仁的行为大惑不解。他很是恼火,赌气地说:“这小子本来就是无理取闹,我是帮着你,制服了这小子,你却胳膊肘往外拐,为他帮腔,怪起我来。于是他也不客气地冲郝仁发火,“你脑子进水了吧?这家伙是个地痞,流氓,无赖。我们辛辛苦苦捡了一天的橘子皮,你都给了他。我们这一天不都是白忙乎了?你同情他,谁来同情你?要不是你护着他,看我不揍扁他!”说着,李魁还咬牙切齿地挥舞了一下他壮实的拳头。
见李魁一肚子怨气,郝仁也开始意识到刚才对李魁的态度有些“冲”。他静心一想,李魁是为了他才和那少年动粗的,他不应该责怪李魁。不过他还是认为李魁重力对付一个瘦弱的小孩,也太过分了。
郝仁他先歉意地对李魁说,“刚才是我太冲动了。我知道你是帮着我,护着我的。如果不是你出手,我还不知道怎么收场呢?”
继而,他又话锋一转,“不过,功归功,过归过。你刚才也太偏激了。这小子虽然不讲道理,但他跟我们毕竟是人民内部矛盾。人民内部矛盾要用和平的方法去解决,要采取团结、批评、教育的方针,不能靠暴力去解决,这样只会把事情弄得更僵、更槽。你想想,他这么个弱不禁风的小不点,哪受得了你这两下子?你万一要是失手把人家打伤了,导致人家骨折或破相。他的家人一定不会放过我们,我们不仅要赔对方的医药费,说不定还要被拘留,惹官司。李魁呀,人们常说,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以后遇事千万要冷静,别像火药桶一样,一点就炸。”
郝仁解释了半天,但李魁还是不能接受他的观点。他认为郝仁太善良,太书生气,也太懦弱。他坚定地告诉郝仁,“这世道,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该出手时就出手,否则就是窝囊废。”
这是他们第一次发生正面语言冲突。
郝仁和李魁毕竟是多年的发小和挚友。这次小摩擦在郝仁心里很快就烟消云散了。
这天,郝仁将前段时期捡的橘皮晒干后,邀李魁一块到医药公司去卖。
那次,收购橘皮的正巧是李魁的父亲。
李父见儿子带着郝仁来卖橘皮,于是例行公事地翻看了一下竹篮的干橘皮,没有过多的挑剔,他熟练地将秤盘在郝仁竹篮的把手上绕了一圈,称了一下重量,然后将橘皮倒入一个大大的竹框里,再称一下郝仁的空篮子,随即大声流利地报出:“毛重一斤八两,净重一斤四两,四五二十,四八三十二,五毛八加二毛三,一共八毛一分钱。”
李父异呼寻常的高声调就像嘈杂喧嚣市场上小贩的叫卖声。郝仁知道李父有意将叫喊声传给里屋的同事们听,以避徇私舞弊之嫌。
卖了橘皮,郝仁首先带着李魁在食品商店买了一包霜果。他告诉李魁:“我妈最爱吃霜果、蛋糕等甜食。但她自己从不舍得买。她每次挣到钱,总要从外面带些软糖糖果、苏打饼干这些我爱吃的食物。今天是我第一次捡橘子皮挣钱,要多给我妈尽点孝心。”
买了一大包霜果后,两人欢天喜地地来到文化体育用品商店。
郝仁轻车熟路地领着李魁来到了乐器柜台。
郝仁看到一款上海产的竹笛,眼睛顿时一亮,请求柜台内的女营业员:“阿姨,请把这支竹笛拿来让我试吹一下好吗?”
中年女营业员根据郝仁的要求,从柜台里拿出那支做工精细,笛身笔直,音孔圆滑,金黄油亮,两头都有铜套,中间接着铜管的竹笛。这是郝仁早就看中的一款竹笛。
这支竹笛原先就贴有笛膜。所以郝仁拿到手,就能吹出美妙的旋律。嘹亮的笛声顿时在宽敞的店堂回荡,引来了店内外不少人驻足观看和侧耳聆听。
郝仁和李魁都觉得这支笛子音调很准,音质也不错。于是郝仁决定买下这支竹笛,他向女营业员问道:“阿姨,这支笛子多少钱?”
女营业员告诉他们:“这是店里最好的曲笛。七毛六分钱。”
郝仁咂了咂嘴,舌头舔了一下嘴唇说:“哇,这么贵呀?”
女营业员见郝仁眉头皱了一下,立刻解释说:“虽然价格不菲,但绝对物有所值,是目前最畅销的竹笛。”
郝仁心想,自己每天早餐吃一个大饼加一根油条一共只要四分钱。这支竹笛的花费差不多要抵他二十天的早餐呢。花这么多钱买一支竹笛他有些心疼。
不过,心疼归心疼,郝仁知道,一支好的竹笛,如果精心保管、使用得当,吹几十年都没有问题。所以他还是舍得花这笔钱买下这支心仪已久的竹笛。只是刚才卖橘皮的钱,给妈买了霜果后只剩下四角六分钱了,买这支竹笛显然已经不够。
郝仁面露难色,刚才的兴致一下子从他的脸上消失殆尽。
女营业员看到郝仁迟疑不决,立刻将那只上海产的竹笛收回到柜台里,向郝仁推荐另一款本地生产的,看上去做工有些粗糙,档次较低的竹笛:“你买这支吧。这支便宜,只要两毛八分钱。”
郝仁的目光仍然停留在柜台里那款上海产的竹笛。他明白,优美的笛声不仅需要吹笛人充足的气息和精湛的技巧,还需要笛子本身音质清亮、浑厚、穿透力强。这样才能吹出旋律的韵味和情致。两者缺一不可。
郝仁想,笛子档次太低,无论音准和音质都难免有缺陷。所以他打算下次卖橘皮后,再将那支上海产的竹笛买回去。经过考虑,他最终带着深深的遗憾告诉女营业员:“谢谢阿姨,我们今天带的钱不够。改天再来买。”
李魁看看郝仁,又瞧瞧柜台里的那支竹笛,似乎在提醒郝仁,又仿佛是自言自语地说:“这款竹笛好像就一支。等我们下次来,这支竹笛也许就被别人买走了。”
郝仁会意地点了一下头,但脸上却露出心有不甘却又无可奈何的表情。
那年,郝仁和李魁都面临高中毕业。当时的中学生毕业前流行互赠纪念品,你送我一支钢笔,我送你一本笔记本。还有更节省简单的,互相在对方的笔记本上留言纪念。留言大多是“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学习,学习,再学习”,“将革命进行到底”等一类的祝词,然后签上留言者的大名和留言日期。
好哥们毕竟是好哥们,李魁对上次捡橘皮与郝仁发生争执的事早已忘得一干二净,他主动征求郝仁的意见,“郝仁,我们毕业了,互相送点什么礼物呢?”
郝仁反问他:“你需要什么呀?”
李魁知道郝仁经济拮据,他不想让郝仁破费,送自己有价实物,却一本正经地提出这样一个特别的请求:“郝仁,等我拿到毕业证书,你就专门吹一首笛子独奏曲给我听吧,吹《喜相逢》怎么样?这曲子优美动听,刚柔相济,是我最喜欢听的。就算是送我的毕业礼物吧。”
郝仁对李魁这个要求感到很奇怪。他想,吹一首笛子独奏曲怎能作为礼物送人呢?但不管怎么说,郝仁觉得李魁的这个要求并不过分。所以郝仁诚恳地向李魁表示: “别说为你吹一首曲子,就是吹十首、一百首也没问题。”
李魁说:“不需要你吹那么多曲子。吹得口干舌燥我还不忍心呢。还是细水长流吧。”
郝仁想了想,又有些遗憾地向李魁解释:“只是我暂时还无法满足你的愿望。因为我以前吹的笛子是向别人借的。上次卖橘皮前,因为准备买笛子已经把原来吹的笛子还给别人了。”郝仁坚定地对李魁表态:“不过你放心,我先欠你的。等我下次卖了橘子皮,首先买一些支上好的竹笛。只要我拥有了一支属于自己的竹笛,首先要无条件兑现我对你的承诺。”
李魁狡黠地眨了眨眼说:“面包会有的。笛子也会有的。我告诉你,你现在就有条件满足我的要求。”
李魁话音刚落,立刻变魔术似的从身后抽出一长形纸盒递给郝仁,得意地说,“郝仁,这是我送你的毕业礼物。”
郝仁打开盒盖一看,哇,原来就是上次他想买的上海产的竹笛。盒盖表面还公公正正地书写着,“赠郝仁同学毕业留念!”落款是李魁的名子。郝仁心里一热,一把抱住李魁,眼睛湿润了。
快毕业了,李魁一直在想送什么纪念品给郝仁。
李魁觉得,多年来,郝仁一直像兄长一样关心他、照顾他,经常带他采笛膜、捉蛐蛐,教他钓鱼、逮黄鳝,而且还是他的救命恩人。为了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李魁除了平时尽量挤时间陪郝仁上街多捡一些橘子皮外,还想送郝仁一个有纪念意义的毕业礼物。等他们人到中年,甚至老年,只要郝仁看到这个礼物,就会想起他们不同寻常的友情,就会加倍珍惜他们之间的深情厚谊和患难之交。
上次陪郝仁买竹笛未成后,李魁知道,郝仁目前最渴望拥有一支精制的竹笛。如果送他一支梦寐以求的精品竹笛,对郝仁来说,就有不同寻常的意义。
于是李魁背着郝仁,独自来到文具店,买回郝仁钟爱的那款上海产的竹笛。
郝仁有了李魁送的竹笛,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他整天爱不释手,欣赏着,抚摸着、摆弄着,吹奏着。每次使用后,他都要认真用软布轻轻将竹笛擦拭一遍又一遍。他还自己动手,制作了一个软布套,专门装这支竹笛,足见他对这支竹笛的爱惜程度。
☆、乔迁之喜
1966年5月下旬的一天,虽然还处于初夏,但由于这天气压太低,让人感到闷热难耐。处于顶楼又沾西晒的房间经过大半天阳光的熏烤,像蒸笼一样让人透不过气来。
这天下午,江宜市棉纺厂销售科副科长林正明仅穿一件背心和一条裤衩,肩上搭着一条印有“奖”字的白毛巾,但豆粒般的汗珠仍然层出不穷,争先恐后地在他的肩膀手臂上挤出来,像被烫出的一个个小水泡。他顾不上这些,不时用手臂揩去眼睛和额头上的汗水,手脚麻利地用活动扳手将家中最大的家具——大衣橱的主板与木档,隔板与主板的连接螺栓一个个拧松后,向在整理衣物的大女儿打着招呼:“云儿,你过来帮我扶一下。我们先把大衣橱、五斗柜拆了。明天厂里车子一来,我们先把这些体积庞大的家具装上车,运过去。然后再分期分批地将一些小杂物搬走。”
一间不到二十平米有些凌乱的房间,除了林正明刚刚拆开的大衣橱外,还摆放着一张写字台、一个高低柜、两张旧式大床和几只木箱。写字台很长,是林正明四年前请木匠定做的,长度可以容纳三个女儿同时趴在上面做作业。在两床之间,悬挂着一条旧毯。厚实、沉重的毯子分隔出林正明夫妇与三个女儿的私密空间。这些,几乎就是当时还算比较殷实的林家的全部家当了。
林正明的妻子吴玺站在一旁,像监工一样注视着丈夫拾掇物品,同时悠闲地嗑着瓜子。
林正明的妻子吴玺身高近一米七五。她身材虽然削瘦,但脸大肩宽、五官端正,几乎任何着装在她身上都显得很有气质,因此人们送一绰号——“大衣架子”。
当年,不少重口味,喜欢高个女人的男人对吴玺穷追不舍,但吴玺最终却选择了与自己身高不相上下,而且相貌平平的林正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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