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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语永远点到为止,一触即分。卡夫卡的城堡,密林深处的大教堂,看得见却无法进入。
这就是成年人的世界吧。马萧萧内心哀嚎,一头摔回床上。
半晌才挣扎起来,下楼去厨房弄早饭吃。顺手把打蛋器、搅拌碗和印模收拾了,拿去还给吕芳。
马萧萧在小区里遛了几个弯,看到吕芳家的门开了,才过去敲敲纱门。
两个女孩子起床以后吃早饭打扫屋子,总是把门开一会儿。这个习惯本地人都有,但马萧萧不敢,他和蒋老师不熟,门厅是冷淡的公共区域。吕芳和黎音音这样,他感到莫名亲切,像小时候在老家一样,乡邻闲时也不关门。
吕芳笑着问:“南瓜饼怎么样?”
“大获全胜。”马萧萧坐在沙发扶手上,比了个OK的手势。
“老美真的很好伺候,我们系吃东西,不是寿司就是墨西哥菜,煮豆子烤肉串,毫无创意。”吕芳痛心疾首道,“Nathan的房东老太和我们吃饭,号称不吃鸡不吃牛,不吃这个那个,结果Nathan做了灯影牛肉咖喱鸡,她全吃了,我觉得她只是不会做……”
“Stt也是,贿赂他只要炒个菜就行了。”马萧萧忍不住笑,“谢谢芳姐,我美帝生存技能又多一项。”
吕芳去椅背上拿外套穿,“不用谢,来,以身相许一下,出卖半天劳动力给芳姐好不?今天有空吗?”
马萧萧举手:“行,做啥?”
吕芳抬手指指楼上,“帮Nathan搬家。”
马萧萧莫名其妙,顺着她手抬眼看。黎音音和袁一寰从楼梯上下来,正好看到两人翻着眼睛望天花板:“……”
黎音音爆笑:“哎,你来啦?”
袁一寰还是那个样子,冲他微微点了点头。马萧萧有点惊讶,做了个打招呼的手势,看到他手里握着一个红色的小绒布袋子,到沙发上拿了书包,把袋子仔细地装进去。
马萧萧问:“你要搬家了吗?”
袁一寰点头。他在那里只是借住,现在的女儿和外孙要搬过来,还找了个女伴帮忙带孩子。他就到两个校区之间找了个一室一厅。
马萧萧心道原来美国人也有这么三代同堂的。袁一寰说:“我那边差不多收拾好了,今天最后一趟,有点事不能帮我搬,麻烦芳姐,顺便帮朋友搬一点东西。”
马萧萧说:“芳姐,你们那个小车装得下吗?要不要叫徐……”话说到一半,他忽然想起,又咽了回去,小心翼翼地看了看袁一寰。
袁一寰依然不慌不忙的,偏头时水钻耳钉一闪一闪。马萧萧之前还不觉得他像同性恋,被吕芳一说,看着分外明显,浑身有种非常……阴柔的气质。
吕芳说:“叫他干什么?那个懒虫估计现在还在睡觉。”
马萧萧老老实实点头:“哦。”
黎音音打个哈欠:“我也去,活动活动筋骨。”
吕芳把椅背上的另一件外套扔过去,罩在她头上:“穿上,当心着凉。”
上车的时候袁一寰拉了门,礼貌地示意马萧萧先进去。
马萧萧有一点沮丧,总是轮不到他做绅士,大概是气场问题。他没事喜欢反着戴个棒球帽,长不大的小孩一样。他在车里认真反省了三秒钟,把帽子摘了揣进包里,揉揉头发。
旁边的袁一寰好像笑了笑。马萧萧想问你笑啥,话到嘴边,又吞回去,改问:“你们lab忙不忙?”
袁一寰说:“忙,秋假出不去,下午还回实验室。”
吕芳发动车,说:“他比我们辛苦,拼体力的。”
袁一寰说:“没有,我也很久不做野外了。”
马萧萧看看他,又瘦又白,腿很长很细,一点也不像。
袁一寰好像又笑了笑。马萧萧这回有点心虚,没敢问下去。
车到楼下,马萧萧还没反应过来,吕芳和黎音音迅速下车,双双张开手臂,以一种拥抱太阳的姿态,兴高采烈地向门廊奔去。
马萧萧:“……”
袁一寰这回明明白白地笑了。马萧萧莫名其妙:“她们为什么这么激动?”
黎音音说:“开门开门。”
袁一寰掏钥匙:“等等你就知道了。”
门一开,两人还有点犹豫,袁一寰说:“不在。”
话音未落,两人哐当哐当一路直奔上楼去了。
马萧萧一头雾水。看看门下,有一张摇椅,还吊着两盆花,私宅就是不一样。门边摆着一个宠物用的水碗,但是没有食物。
“养了什么?”
“on,raon,叫做……浣熊,野生的,有时候来喝水。”
马萧萧恍然大悟,Timothy第一天来接他时貌似说过这个词,他一直不知道是什么。
“进去吧,她们两个估计也变成浣熊了。”
黎音音懒懒地躺在沙发上,说:“啊,忘记presentation吧,生活好像重新美好起来了。”
吕芳用绣花靠垫挡住阳光,歪在另一边扶手上:“太可惜了,你搬走以后就没得趴了。”
袁一寰说:“我可以在那边也摆一个沙发。”
吕芳指着落地窗:“但是没有这样的阳台,也没有这样的视野了。”
沙发正对着落地窗,窗外是一个用原木架空的平台,下面的院子全无修饰,只是一大片草坪,红色的矮栅栏墙外就是森林,一览无余。
在东边……朝南……看不到大教堂。
“有时候能看到鹿。”袁一寰走到他身边,将窗帘拉得更开一点。
马萧萧抬手想抚在玻璃上,又收了回来,说:“很棒。”
袁一寰说:“也许以后还有机会住在这里。”
“啊,你们,”黎音音呻*吟道,“不要挡住我的阳光。”
吕芳用靠垫打她:“你住在木桶里吗?你不是要来活动筋骨吗?”
马萧萧说:“你有东西要收拾吗……要不要一起搬下去?”
吕芳说:“让我们再趴一会儿吧,享受这最后的悠闲时光。”
马萧萧无语望天,文艺女青年啊。袁一寰指指屋角的两只收纳箱,说:“我都装好了,房间里还有一点,有兴趣可以进来看看。”
《透明矿物薄片鉴定手册》。
马萧萧继续无语望天,地质系学生的床头书。
袁一寰把抽屉的东西装进包里,又确认了一遍,见马萧萧看着那本书在发呆。
光秃秃的床垫一陷,袁一寰坐在了他旁边,说:“其实很有趣。”
马萧萧翻着目录,白榴石……香花石……尖晶石……
“是的,名字都很美。”
“你睡觉前看点什么吗?”
马萧萧想了想,“最近,是我外导的一本书,说谎或者隐瞒的时候,大脑如何进行加工。”
“Lie to Me。”袁一寰点点头。
“对,有一个合著者,就是电视剧顾问实验室的成员,我本来也想过申请去他那里。”
“后来呢?”
“要板凳费,bench fee。”马萧萧举手投降。
袁一寰点头:“我申请过斯坦福,同样的理由。”
马萧萧突然说:“你看出来我刚才说谎了吗?”
袁一寰一怔,摇头,“没有。”
马萧萧说:“好吧,这只是一部分理由。对方希望有临床经验,但我没有,我意志力不强,不太适合做咨询。”
袁一寰突然反问:“那你看出来我刚才说谎了吗?”
这下换马萧萧怔住了,然而他没有犹豫:“我看出来了。”
沉默。
窗帘是温暖的浅棕色,大朵的枫叶图案,微尘在缝隙中间的光柱里流转。袁一寰笑起来,脸色半明半暗,说:“我觉得你可以的。”
这次他没有说谎。
袁一寰站起来,指指书:“有兴趣可以带回去看。”
马萧萧挠头:“不用了。”
他把书递给袁一寰,袁一寰却不接,说:“拿去,你外导的书也给我一本。”
马萧萧:“你说真的啊?”
袁一寰把书拿过来,往外走:“假的。”
两个文艺女青年终于恋恋不舍地离开了沙发,临走恨不得来个飞吻。他们帮袁一寰把东西搬到了新家。马萧萧匆匆一瞥,在两个校区的间隙里,很安静,空气也不错,标准化的一居室,然而有一些装饰,很小的玻璃茶几和花瓶,卧室墙上还有一排金边镜框,嵌着本地艺术市场风格的花卉素描。袁一寰解释,原先住的是一个做翻译的师姐,把房间收拾得很文艺。
倒很适合他。马萧萧想。袁一寰心里大约也住着一个文艺青年,说话简单直接,也许只是因为他的专业,天天和石头打交道。
无需互相揣测。
然后他们去帮和女友搬东西。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笑容温和的老太太,头发梳得极光,一双灵活的蓝眼睛,精瘦,腰身和胳膊都不盈一握,中产的标志。全名是个法文字,马萧萧记不得了,晚到的法裔移民,气质里确实有点和地道老美不一样的优雅。
她的女友却像个男人,五大三粗,短头发,脸上色斑很重,大大咧咧,声如洪钟。马萧萧几乎怀疑是拉拉。但没唠几句,她就从行李包里摸出一只小首饰盒子,“孩子们,你们看,我收拾东西时找出了这个,”里面是三枚钻戒,“我交过九个男朋友,订过三次婚,然而没有结过一次。”
马萧萧还好,两个女孩子却一副受到惊吓的样子,尤其是黎音音,脸色都变了,吕芳一手搂住她,笑着问:“为什么?”
女友大笑道:“哦,姑娘,我要是知道为什么,恐怕就成功了。”
好在她们并没有跟车过来,也坐不下。也是两只收纳箱,叮嘱他们帮忙运过去搬到楼上,她的腰不太好。然后热情洋溢滴水不漏地和袁一寰拥抱,马萧萧看见她脖子上挂着个银十字架,天主教徒。
她也许并不知道袁一寰是同性恋。
人人都有不可告人之事。
最后袁一寰说请吃饭,感谢帮忙。三人不解,人都没来,吃什么饭。
袁一寰说:“给了我二十刀。”
马萧萧汗:“这样都行。”
吕芳说:“服,冷漠的资本主义。”
还是黎音音比较体贴,说:“也不要这样讲人家,胃不好,在外面很多东西都不能吃。”
吕芳说:“你听她胡扯,上次Nathan做的菜她都吃了。”
袁一寰说:“今天将就一下,等我那里收拾完,请你们过来吃饭。”
吕芳说:“我没有说人家不好,这里的人就是这样,反正我们就是过来挖资本主义墙角的。”
黎音音说:“我们哪里挖得动,要让Nathan来,专业挖石头三十年。”
袁一寰面无表情地说:“没有,我也很久不做野外了。”
三个人都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说笑话。
吕芳大笑,过来推马萧萧:“走走走,上车上车,挖墙角去。”
黎音音悲痛伸手:“再见了,沙发君~”
马萧萧也忍不住笑起来,回头望了望二楼的阳台,还有卧室的窗户。日正当中,莫名其妙地,他也在心里说了一句再见。
☆、十
张旭光:“你说你,还做什么博士后,如果我是你啊,就本地找个老美,不回来了,有的州男男不是可以结婚?”
马萧萧:“你是不是瓜?”
张旭光:“别呀,我要是个女的,说不定当时就在日本找个人嫁了。”
马萧萧:“你霸道,你怎么不娶个日本老婆。”
张旭光微信“正在输入”闪了半天:“霓虹女人个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