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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晚上的时候娃睡觉就一直咳嗽,大概是晚上三点吧,就反复地咳嗽醒来,醒来咳嗽,第二天闻到油漆味,还以为是隔壁谁家装修了,等到出门的时候发现全村的人都在戴口罩,粉色的雾气肉眼可见……
“领导来转了一圈看了看,就说不让我们下去直接接触污染水源就完了……
“一晚上啊,鱼排泡沫全腐蚀干净了!鱼苗全跑光了,没跑出去的全死了,就算不死谁还敢买?谁还敢吃呢?还有海蛎田,紫菜田,这些天港口封停,每天作业的大小渔船,这多少损失啊!……
“我十几岁就跟父亲出海捕鱼了,从没遇到过这么严重的事故……
“白天的时候都是臭味,整个区都可以闻到,举报投诉一拨拨地去,都没办法了……”
*
破产的渔民,密布的药厂,浑浊的海水,歇业的海鲜馆……
凌言看着这阳光下的失魂落魄和满目疮痍,好像刺鼻的异味也抓挠着他的脸,一阵刺痒。
他心道:完全不一样。
他看的新闻是水产品检测已达标,已经可以正常上市,他还记得那天晚上他去接苏闲的时候,空气不说沁人心脾,但是带着一点咸味儿,还是股湿润的好闻。
“这种污染影响肯定是长期的,绝不仅仅是生计问题……现在饭店都不开门了,当地能吃的东西越来越少,没有人敢卖鱼,也没有人买,饭店都不开门,自己家种的菜也不能吃,只能买外面来的……这十几年,听他们当地人说,自从药厂建在养殖区附近,癌症就开始高发……邻近的高校有环境学院,教授们要来做实地调查,还没到人就被扣下来……地方警察挨家挨户地登门,强制性让民众删除网上的言论,就算百姓发了言论,也会被屏蔽,发了视频,也会被禁掉……”
*
按照流程,这种污染事件遇到群众的环境举报,基层政府会先对其有一个判断,然后看污染严重程度上报,只是很显然,这个小鱼港的事情还没到娄昆这一级就被截胡了。
然后官方媒体就开始不许随意发声,新闻就开始颠倒黑白。
凌言咬着嘴唇,忽然想,他应该早有察觉的,他应该早意识这个问题,网络上大一统的和谐里,他应该早一点警觉的,而不是心有旁骛地没能见微知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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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思明觑着他的脸色,安抚地捏着他的后颈,像是想让他紧绷的脊背放松下来一样,“别自责,污染泄露不比地爆炸、火灾、核泄漏,本来就需要时间考察的,前两天灾情尚不明朗,这不怪你。”
“是啊,就是因为不是不是爆发性的突发事件,所以基层不必反应迅速,民众不必守望相助,媒体不必报道真相,别说救灾积极性了,现在能瞒则瞒,能关注的便已是难得。”
一个海上“田园”式的村庄,里面几万的人口,苏闲知道她是第三方,她势单力薄,既不能冲在前线进行环境保护,也不能帮助那些渔民维权。所以她来求助凌言,求他解民生之多艰。
她说,拜托了。
第七十一章
白水港化工药品泄露第五天,VI区和III区两位区长同时成立现场指挥部和专家组。
娄昆身先士卒,带领区内应急署直奔白水港事故发生区域,调查和应急部署共同展开,一边委托专业机构对水质、海产品进行取样检查,安排有关部门调查污染事故,一边封锁海绵,疏散当地渔民,妥善做好养殖户工作,按照事故调查结果来赔偿损失。
将军一动,三军景从。
辖区海域发布紧急通知,农林水局发布暂缓起捕、销售和食用。
媒体不再用“油品”模糊“危化品”,第一时间发布信息,回应公众关切。
*
其实发生类似危害公众健康的环境污染事故,如果几天前及时处理,还能将事故损失降到最低,如今纵然主政一把手全权坐镇负责,全体官员百姓众志成城,做的也只能是补救而已。
五天,已经足够毒气发生二次反应。
专家检气后,初步断定这种化工污染,短期吸入会发生急性中毒,轻则头晕头痛恶心呕吐步伐不稳,重则昏迷抽搐循环衰竭直至死亡。
民众怨声载道,娄昆一力扛鼎,说保护民众言论自由,不许网路拦截删帖。
世上本无万全之人,更无万全之事,有关部门管理的协调能力自然就更不可能做到让每个人都满意。一时间舆情滔滔,沸反盈天。
*
再之后,原白水港基层岗位四处火气。
官僚人浮于事,一溜大小官员涉嫌行政乱作为,事情兜不住了,他们只能等候发落。
苏闲在通讯里说到这件事的时候,凌言却忧心忡忡,欲言又止,想了片刻只说你千万注意安全。
这女人有血性,讲义气,在所有人反应不及的时候,孤胆深入灾区丝毫不怵。不接受利诱,也不畏惧要挟——这样的人,有多少人敬佩她,就有多少人想要拔除她。
苏闲却只是对凌言说,“这段时间我恐怕没办法去XXI区接女儿了,她就托付给您了”。
凌言点头,说你放心。
凌言的担心是对的,在他看不到的暗处,早已传来无数声音,都说曝光出去的是VI区苏姓的女记者,这次一定要她好看。
*
第六天,白水港药品泄露事件经过专家评级为重大突然环境事件。
情况越发控制不住,娄昆独木难支,向首都提请调人、调钱、调物资。
凌言听闻,立刻遥相呼应,在首都为这件事奔走。
紧急灾害应急署里,凌言道明来意,部长面露难色,说很抱歉,说III区和VI区同时申请筹备资金,但是台风在即,署内只有30亿紧急拨款,而这一次预测有4级飓风,登陆后可能涉及百亿级的破坏,他不能因为一个渔港的损失动用这笔款项。
凌言无言的看着她。
部长被他看得发怵,犹豫了一下,然后说如果议员实在急需,她可以勉强先调给VI区5亿,再多的恐怕没有了,如果他从国会申请提案,可能比在她这里争取到的更多。
应急署的部长精打细算,耐耐心心,跟凌言说话时宛如要和他促膝长谈的会计。
灾难发生后每分每秒都很珍贵,凌言心说一项国会提案哪怕他亲自运作,也至少一周的时间,不然他用得着来这里听她说你们很抱歉?
知道她为难,凌言只说5亿也可以,然后也不多做停留,扭转门把手就要出门。
“不过议员先生……”
身后的部长欲言又止,却还是在他离开时问道,“这样说可能有点冒昧,但这是选区区长该忙的事情啊,您隶属国会中央派,为什么这么上心啊?”
凌言眉头一皱,回头反问,“同胞有难的关口,我作为百姓选出来的官员,现在施以援手居然还要被问为什么吗?”
*
就在他从应急救援署出来的时候,首相一个通讯把他叫到西斯敏特宫的办公室。
进门的第一句话,他就说他刚才在财政部紧急调出10亿用来解决污染事件,中央赈灾可以由凌言指派人亲自去接洽。随后又道这件事舆情汹涌,已经影响到党派形象和这一次的选举,他不能不注意影响,不能不考虑后果,如果继续扩散下去,会引起民众恐慌。
*
这是很重的一句话了。
凌言一腔血骤然冷了下来。
他垂下头,然后说抱歉,说自己冲动了。
*
顺者昌,逆者亡。
凌言这么多年仕途高升,什么能做,什么不做,他心里其实是很清楚的。
并且就像首相说的,现在时机巧妙,他不能真的拿首相的竞选冒险。主要是这不仅仅是首相一个人的事,还关乎他的个人,他已经加入了他的竞选团队,也就是说未来一旦赢,便是一荣俱荣,下一任领导层必然有他一席之地。
时间、机遇、家世、民心,他如今风头正盛,又刚刚与美投祁家联姻,可能他年末时候,最差也能跻身内阁,若是运作得当,副首相办公室里的位置也无不可。
晋升也是看时机的,老天在十年之内都不会再给他这么好的机会了,未来无论他和管委会如何角逐,这都是他必须攀升的一步。
而现在,他不能自凿其船,自毁长城。
*
凌言一向识时务,看他神色微微变幻,首相就知道他想通了,故而和颜悦色,关切道,“你去忙吧,毕竟灾情刻不容缓。”
走出首相办公室,凌言只觉得他与刚刚进来时已然判若两人。
他咬了咬嘴唇,好像就在刚刚几分钟,他丢了什么东西。
15亿,两个区,杯水车薪。
巍峨庄严的西斯敏特宫,在其中踏出的任意一步都有历史的足音,他忽然有点晕,低血糖一般踉跄了一下,所以赶忙扶住了身边砖墙。
祁思明已经回美投了,他忽然有点想他,想跟他说说话,然后他就靠着墙,仰着头,像个毒瘾复吸的瘾君子一样,几乎绝望地开始打祁思明的电话。
。
在灾区,救灾的善款是先到的。
首都负责人牵线搭桥,善款直接对接III区和VI区的两位区长。第一笔善款来自美投大董夏春草,随后美投又组织XXI区财阀进行慈善募捐,三天内前后共捐款35亿,再之后,社会各界开始响应,聚沙成塔,万众一心,积极向第一线开拔。
VI区的地方媒体像是沉睡中忽然惊醒,积极全面地向全国报道VI区救援情况,娄昆数日与救灾人员同吃同住、不修边幅的样子登上头版头条,民众见之感佩,交口称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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舆情一片让人振奋的气势。
凌言远在首都听着好消息,知道一切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也是心里一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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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真的害怕听到苏闲的信息。
他不想听,一点也不想听,不想从一个能看穿所有苦难的记者的眼里,看灾区的任何进展。
暴雨倾颓的夜,他没有开灯,就静静地看着笔记本呢上苏闲的通讯请求一遍一遍的弹起,如是三次,苏闲放弃,开始文字输入。
她说这段时间她在III区,巴格特扣押了救灾物资,瞒得严严实实,根本没有让船入港。面对民众,只说各方面资源不够,一直在求上调,然后百般暗示III区不像VI区有美投那样的婆家,没有人家财大气粗。
凌言网络上搜索,点开最近的巴格特的公开讲话,只见他义正言辞,说生态环境是食品安全的始发点和倚靠点,药品化工厂建在养殖区又临海,这种规划注定出事。
凌言冷眼看着。“博爱制药”当年是博奇批条投建,也就是VI区投建的,他是在甩锅,是在说III区受无妄之灾,里里外外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嘴脸真可算无耻之尤。
苏闲键入道:巴格特不仅不下放物资,就是从各军区调来的救灾人员,都不给人配备防护措施就让他们下海清理剧毒污染。现在已经有好些人进入医院治疗,清理却还在继续,新换的鱼排已经被腐蚀了,那个味道现在就是两层医用口罩都掩不住,没有专业防毒面具和配套真的是要出大事的……
*
凌言忍无可忍,拨通苏闲通讯,第一句便道,“巴格特好歹是一方父母官,他这么做又是何必?造谣一张嘴,苏闲你可要谨言。”
苏闲立刻接通,丝毫不惧。
她冷静道,“巴格特是为了城市3。0建设。”
凌言勃然变色,“胡说八道!”
“没有这次污染,巴格特就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