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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溯,你好像有些误解。我没有同你重新来过的想法了,有些事过去了就回不来。”顾隐朝抿了抿惨白的唇,他看着宁溯,语气仍旧很温和,但这番话却让宁溯眼圈都红了起来。
“什么叫过去了就回不来?师兄,你是喜欢我的对不对?我们明明……”
“宁溯,曾经我可以忍受你的娇纵任性,无理取闹,可以为你洗手作羹汤,那都是因为那时候我喜欢你,所以可以把你的小性子看做是可爱。”
顾隐朝垂眼看了躺在床上那个枯瘦的人,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那些对宁溯的心思,早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但是现在,我爱的人是赵芜。”
原来承认爱一个人,也是件很简单的事。
宁溯红着眼睛抓住顾隐朝的袖子,带着颤抖的哭腔问:“师兄,我们真的没有一点点可能了吗?”
“如果当初我知道他要以身过毒,我绝不会答应他这样做。宁溯,他为你做的也够多了,又或者说,他做得有点太多了。”
当初他离开天阴教,一边找顾隐朝,一边找三花散的解毒之法。他来到此地其实是因为听人说在这个小镇里,有个妙手回春的神医,说不定知道怎么解三花散,却没成想在市集上阴差阳错地遇到了顾隐朝。
他的前半辈子,真正待他如珠似宝的,只有他的师兄。
可是宁溯也知道,顾隐朝脾气好,但做决定从来都很果断,不会拖泥带水、藕断丝连的。
他已经,错失了牵起师兄手的机会了。
宁溯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用力地掷在顾隐朝脚下,他用手背狠狠一抹泪,恨声道:“还给你!”
顾隐朝看着宁溯离开的背影,叹了一口气,将玉佩捡起来,看着双鱼上摔裂的纹路,有些发怔。
那是他在宁溯及冠礼时送的礼物,是他托好友几经辗转得来的东海玉,又亲手照着纹样雕了几个月,才最终有了不错的成果。宁溯收到后很高兴,当即就挂在了剑上,逢人就要炫耀一番。
宁溯不像顾隐朝那样惜剑如命,他在外漂泊这些年,随身佩剑早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但是这块玉佩,却被他一直收在怀里。
也许,宁溯也是对他动过感情的。
只是时机不对、因果已错,他的心被另一个人塞满了,再腾不出位置给宁溯。
顾隐朝长叹一声,将那块玉佩收了起来,继而起身将宁溯离去时没有关严的门合好,以免有冷风吹到赵芜。
————————
赵芜是在三天后醒来的。
他先是闷咳了两声,然后费了好大力气,才将粘连在一起的眼皮撑开,很快,他被光线刺得闭上了眼睛,过了好半天才慢慢将眼睛睁开。
他身体发沉,脑子晕乎乎的,只觉得自己睡了很长、很长的一觉。
赵芜抬头看着头顶,越看越疑惑——这地府怎么长得和他家一样?
“阿芜,你醒了!”
赵芜微微侧头,颈骨磨挫着发出咯噔的轻响,他眯着眼看着面前凑上来的脸,心里又是一惊。
顾隐朝也死了??
“阿芜,你可吓死我了……”顾隐朝执起赵芜的手,坐在床沿哽咽出声,“我差一点就失去你了,还好,一切还都来得及。”
赵芜脑子很混乱,花了好一会儿才将顾隐朝的话听懂,他咬着牙从床上坐起来,然后看着眼前满脸是泪的顾隐朝,一字一顿地问:“我没死?”
“对,多亏我师祖有灵,留下一枚救命丹药。”顾隐朝将他抱进怀里,像抱着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阿芜,你不知道我有多感谢上苍,还肯再给我一次机会。”
赵芜却没有沉溺在这个怀抱里,他被气得两眼发黑,于是用力推开顾隐朝,怒声道:“你救我干什么?!”
在彼笠山下的那段时日,无尽的疼痛与孤独已经一点点磨光了赵芜所有想活着的意愿,他一直在等待死亡来帮他解脱,帮他放下。
可是,就连他最后一个愿望,顾隐朝都不满足他,还要擅自用什么丹药救他回来。
他根本不稀罕!
赵芜胸口起伏,眼圈都红了,明显是气狠了:“顾隐朝,谁准你救我?我不会把你当救命恩人的,我,我恨死你了!”
他又咬着牙,将血淋淋的痛苦从心里剖出来,摆在顾隐朝面前:“顾隐朝,我知道你喜欢的是宁溯,所以才来求我救宁溯的命。但怎么救是我自己选的,我心甘情愿成全你们,同你没有干系,所以我也不要你的愧疚。”
“阿芜,不是这样的……”
赵芜打断了他的话:“但是,去死也是我自己选择的,你没有资格来干扰我的选择。你就以为,活着对我来说就一定是好的吗?”
他崩溃地将脸放入手心,单薄的双肩颤抖着,整个人单薄的像是一张纸。
“我是真的不想活了……”
他活过的二十三年里,虽然有过些快乐的时光,但总的来说,还是受得伤害更多。赵芜觉得活着太累了,因此只想当个逃兵,以死来逃脱世间种种痛苦。
“哇——”
一声哭啼在寂静的屋里响起,打破了两人的僵局。
顾隐朝反应更快,还没等赵芜抬起头,他已经走了过去,将在摇篮中的顾嫣抱起来检查一番。接着,顾隐朝拿起一边的布巾给她擦了擦屁股,熟练地为顾嫣换上了干净的尿布。
赵芜坐在床上看着,直到顾隐朝将女儿哄睡,轻轻放回摇篮,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顾隐朝一步步向赵芜走去,他坐回赵芜身边,像是拢住一只蝴蝶一般,捉住了赵芜瘦长的手。
“阿芜,你有没有想过,我救你不是因为愧疚或是别的,而是因为我爱你呢?”
顾隐朝低头,虔诚地吻在他的手背,声音低沉,每个字都像是敲在了赵芜的心头:“你是我赖以续命的灵药,所以我救你,也是在自救。”
第十二章
顾隐朝知道,赵芜还是生气了。
在赵芜不同他讲话的第三天,顾隐朝终于忍不住了,他趴在床边,摇着赵芜的胳膊:“阿芜,你同我说句话吧。”
赵芜不理他,只在被窝里装蘑菇。
顾隐朝没法子,坐着自己想了一会儿,去厨房把一直温着的雪梨甜汤盛出一碗来,给赵芜端过去了。
“起来喝点甜汤吧。”
赵芜自我斗争了一会,还是乖乖地爬了起来,接过顾隐朝手里的甜汤,拿着勺子一口口喝了起来。
他一边恶狠狠地用牙把梨块切碎,一边想着,顾隐朝也太有心机了,竟然用这个来诱惑他,实在是不择手段!
毕竟,毕竟顾隐朝是知道的,他最喜欢喝甜梨汤了。
一碗汤下肚,甜滋滋的味道从舌尖一路蔓延到喉里去,赵芜又觉出些活着的好处来。
你看,他就是这么容易满足的——哪怕只是一碗甜汤,也能让赵芜觉得日子也许还能勉强过得下去。
赵芜在彼笠山等死的时候,每天都在给自己做心理准备,好让自己面对死亡的时候不至于那么丑态百出,到最后,他甚至都可以坦然到亲自去买棺材。
他已做好了死去的准备,可谁知道遭受那么多痛苦后转了一圈,睁眼又活过来了!
以至于赵芜刚醒来时,不能接受如此荒谬的事实。
但他冷静了几天,接受了这个现实后,也慢慢生出些欢喜的心思——毕竟他才二十三岁,还有了一个女儿,如果能活下去,又有什么不好呢?
只是,赵芜实在是不知道顾隐朝说的爱他,到底有几分是真的……毕竟从三年前,赵芜就知道了顾隐朝心里装着别人。
他自觉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也不知道到底哪点值得顾隐朝放弃宁溯,转而爱上自己,因此十分愁苦,对顾隐朝的话只敢信半成。
不过……
赵芜缩回被窝,将脸埋进枕头里,脑中翻来覆去都是顾隐朝说爱他的模样,心里好像揣进一只兔子似的,蹦得太厉害了点。
也不能怪他没出息,毕竟他跟顾隐朝好了这么久,顾隐朝还是第一次对他说这种话呢。
等赵芜身体好一点,他就下床亲自照看顾嫣了。他做事比顾隐朝细致温柔很多,才两天,顾嫣就已经拒绝另一个亲爹的伺候了,必须待在赵芜的怀里才睡,连喂奶也要躺在爹爹怀里,不然是决计不喝一口的。
于是,被嫌弃的顾隐朝就沦落到洗尿布去了。
日子就这么平淡的过着,赵芜对顾隐朝一直是不冷不热的,有时连顾隐朝都在怀疑赵芜是不是真的对他感情淡了,但很快,这种念头就被顾隐朝掐灭了,丢进最深的海沟里去。
他不允许这种事发生!也不会有这种事发生!
在顾嫣满百天的时候,顾隐朝在外面打了个长命锁和镯子给她。因为早产的关系,顾嫣的身体一直不算特别好,顾隐朝知道赵芜虽然不说,但心里一直是很担心的,所以将长命锁挂在女儿脖子上,以求驱邪去灾,长命百岁。
只是这个爹实在粗心,也怪不得小姑娘嫌弃——原来是他打的那只银镯太大了,顾嫣又比一般孩子瘦些,戴在胳膊上像个大银圈,根本挂不住,直往下掉。
赵芜支着头,轻轻叹了口气,道:“你怎么买得这么大呀?”
“我忘了咱们女儿瘦,没事没事,现在戴脚上就正好哈!”顾隐朝顶着赵芜数落的眼神,干笑着抓起女儿的小脚,给她往脚上戴,“哎?不过你看,她和你长得真像,还有这里的胎记,和你的简直是一模一样,说不是你的孩子都没人信。”
顾隐朝指着顾嫣右脚脚踝上一片弯月形状的浅红色胎记,笑着抬眼看向赵芜。
赵芜笑了笑,不太在意地“嗯”了一句。
他看起来像是有心事,于是在赵芜开口之前,顾隐朝先问了起来:“怎么了?是有什么事想和我说吗?”
“嗯……”赵芜犹豫了一下,长且卷的睫毛扑了几下,顾隐朝只觉得好像有把羽扇在他心上搔,“我想离开这里一段时间,好吗?”
顾隐朝眼皮一跳,立刻就急了:“离开?你要去哪?”
赵芜抿着唇,过了好久才下定决心一样道:“我就是想去走走,四处行医,总之,不要在这里了。”
这里有太多的回忆,放得下的、放不下的,统统像是一块大石压在赵芜心口,让他夜里都不能安睡。
他总怕哪天这一切都成泡影,宁溯会再次回来,将顾隐朝带走。
说到底,还是这里给赵芜影响太大,他继续留在这里,就没办法不被从前种种所扰。
“顾嫣我也会带走的,不会给你添麻烦。”赵芜深吸了一口气,“我们分开一段时间,让彼此都静静吧,也好让你再理一理。”
“我还理什么?我爱的是你,这还有什么需要理的?”顾隐朝拉过赵芜的手,试图将人抱住,“阿芜,你要是想出去散散心,我可以理解你,这完全没问题。但你不要只带着嫣嫣,把我丢下啊……”
赵芜轻轻推开顾隐朝,很坚决地摇了摇头:“这件事我想了很久,也已经决定了,我们还是暂时分开,对彼此都好。”
他和顾隐朝从一开始就是笔糊涂账,一切开始得突然,也太急了,以至于他们都没有时间坐下来理一理过去,想一想未来。
有时候感情是需要留白的,如果只有火焰般热烈的激情,那是走不长远的。
只是…………
两个月后。
赵芜终于忍无可忍地一把掀开他身后人的墨色幕篱,在见到那双含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