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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息-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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粟息稍稍一顿,误以为对方是过来还钥匙,便伸出一只手来,掌心朝上摊开在对方眼前,“给我吧。”

聂靖泽一眼扫过,却皱起眉来,“给你什么?”

粟息心中微微诧异,视线仔细地看过他脸上不似作伪的神色,这才意识到,对方是不记得了。他心中有些神思不属,更多的是啼笑皆非。最后将目光转向聂靖泽身后那辆银色的车。

车换掉了,钥匙大概是找不回来了。

“没什么。”他摇了摇头,彻底打消心中念头,“聂先生找我有事?”

聂靖泽面上神色一顿,没有接话。

粟息摸不准他是忘了理由,还是故意为之。他微微侧身,“如果没什么事,还麻烦聂先生让一让,我还有点事。”

聂靖泽闻言神色微沉,却还是给他让出路来。

粟息出了院子,朝菜市场的方向走。绕过路边拐角镜时,却发现聂靖泽不近不远地缀在身后,面上神情看不清晰。

他踏入菜市场,踩着满地泥泞积水,在浓稠的腥味和嘈杂的人声里转过头来,“如果没有什么事,聂先生还是回去吧。这种地方,你不会想要来的。”

聂靖泽嗤笑一声,停在他面前,“既然你能来,为什么我不能来?”

粟息不再多说,抬脚绕过地面淌过的血水,朝深处走去。

聂靖泽神色微冷,一秒以后,不紧不慢地跟了过去。

路过卖牛蛙的菜摊时,老板蹲在地面的砧板旁杀牛蛙。手起手落间血水溅至半空中,落在粟息的鞋子上。粟息垂眸看一眼脚上旧得发黄的运动鞋,没有太过在意。

聂靖泽看在眼里,只觉得心中不适,上前一步叫住他,从口袋里拿出纸巾砸入他怀中,沉声嘱咐道:“把鞋擦干净。”

“你觉得受不了吗?菜市场就是这样的地方。”粟息沉默片刻,将纸巾还给他,“它不是你家附近的进口超市。”

聂靖泽没有说话,却打开那包纸巾抽出一张纸来。欲要弯腰蹲下时,他听见粟息说:“更何况我的鞋子又破又旧,也比不得聂先生脚上穿的鞋。”

聂靖泽微微一顿,似是回过神来般,将那张纸塞给粟息,也不去看他到底有没有擦鞋,便移开了视线。

他望向身侧挂满肥肉排骨的猪肉摊,眼中俱是心不在焉,心中只余下一件事情。

他刚刚在想什么?竟然想去给粟息擦鞋子。

聂靖泽敛眸思考,而后神色怔怔。

他刚刚……大概什么也没想。只是单单觉得,粟息鞋子上的污垢看上去有些碍眼。

配钥匙师傅终于出摊了。

粟息将手中的钥匙递给老师傅,握着手机去找贴在摊上的微信收款码。聂靖泽站在几步以外,看那师傅将钥匙按入取模器内,又意兴阑珊地将目光挪开。

就连聂靖泽自己都觉得,他这一趟是来得莫名。

清晨起床冲澡时,对着素白的瓷砖想起粟息的脸来。洗完澡出来心血来潮,捞了鞋柜上的车钥匙就往地下车库里走。将车停在出租房楼下时,只想着他换了新车,即便粟息走过,也不会认出他来。

只是没想到见了人以后,身体却先意识一步按起车喇叭来。

然后下车拦人,最后随意找理由搪塞。

身后一对情侣慢吞吞走过,两人聊起恋爱纪念日的礼物挑选。女方按着手指数自己的心愿单,男方话中稍显敷衍,只说这么麻烦,不如直接发红包。

两人意见不和,直接一路吵了过去。

聂靖泽听了小半会儿,倏地掀起眼皮扫向粟息,“的确是找你有事。”他眉尖微扬,语气却轻描淡写,“我想送一块手表给钟情。你说,我送什么样式比较好?”

粟息缓缓侧过脸来,“关于这件事,你应该去问钟情本人,而不是来问我。”

聂靖泽神色微讽,“我自然是不想让他知道,打算给他一个惊喜,才来问你。”

粟息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他喜欢什么样式的。”

“你不知道,还能有谁知道?”聂靖泽淡淡反问,“今天下班以后,我来接你。你跟我去商场,帮我给他挑一块手表。”

粟息接过老师傅递来的两把钥匙,“我下班的时候,商场已经关门了。”

聂靖泽闻言拧眉,“你每天要工作这么长时间?”

粟息转身往来时的路走,语气平静:“自然是和聂先生比不得。”

聂靖泽语气渐冷:“休息时间呢?”

走在前面的粟息停下来,回头望他一眼,“一个月休三天。”

聂靖泽没有说话,心头却陡然窜起轻微怒意来。

两人至此无话可说,一路沉默地走出菜市场。直至从转角镜前绕过时,站在空无一人的巷道里,聂靖泽叫住他。

“你这算是什么工作?你的同事里,除去做兼职的大学生,剩下大多都是四五十岁临近退休工龄的中年女人。”他神情偏冷,声音严厉,“一天二十四小时你要从早做到晚,一个月里只休息三天。毫无意义的工作消耗掉你九成的时间,剩下的时间你还能拿来做什么?”

聂靖泽的三两句话,虽是一针见血,却不知道为什么,他每说一句,心中怒意反而更甚一分,当中还夹裹着微微的烦闷。仿佛被说的人不是粟息,而是他。

粟息面色如常,却更像是早已麻木。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落在空气里:“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活法,不是所有人都想要你那样的生活。”

“至少我不需要。”他抬起脸来,“平淡一点不好吗?”

目光一寸一寸地从他脸上挪过,聂靖泽终于看清楚,两年岁月给粟息带来的最大的变化在哪里。不是洗到发白的旧衣服和旧裤子,也不是不再任性和张扬的性格,而是谈及生活时那双波澜不惊的瞳孔。

仿佛一块巨石砸落进去,也惊不起半点水花来。

“你大概对普通人的平淡生活有所误解。”聂靖泽冷冷勾唇,嘲讽意味浓浓,“平淡生活不等于麻木过日子。”

粟息对上他冷凝的视线,倏地想起数天前的晚上,隔壁厨师大哥在黑漆漆的巷子里对他说的那些话来。他抿抿嘴唇,却什么都没有说。

如同扎根在断崖上的一块顽石,胸腔里的心脏坚硬而固执。

仍是不愿意轻易放过他,聂靖泽神色愈发冷漠,意图逼出他心中的真实想法,“从以前呼风唤雨的少爷跌落到如今火锅店服务员的身份,你不会觉得不适应吗?”

粟息不为所动:“我适应得很好。”

“你的确适应得很好。”聂靖泽点点头,眼中似笑非笑,“可是你的父亲呢?他曾经那么纵容和溺爱你。你想要读书,就送你进重点大学。你想要谈恋爱,就送你一个男朋友。他觉得他的儿子应该得到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东西,可是他却不知道,如今他的儿子却穿着最旧的衣服,住着最破的房子,干着最底层的工作。你觉得你那长眠在地下的亲生父亲,他会怎么想?”

他说完,倒像是被自己的话给气笑般,敷衍般勾起唇角来。

粟息垂着眼睛,脑中一片空白。

他茫然地想,聂靖泽说的是对的。也正因为如此,整整两年来,他去探望粟松青的次数少之又少。他曾经数次在郊区的墓园外犹豫止步,沉默彷徨。原因无他,仅仅只是他心生胆怯。

他不想让粟松青看见这样的他。他这副模样,甚至就连两年前粟家的佣人都不如。他甚至不想让粟松青知道,自小被粟松青以一句“不要怕,我的宝贝想要什么都可以”哄到大的他,如今亦会变得胆小而怯懦。

空气里的温度似乎已经降至冰点。

粟息觉得,他大概需要说一句什么。只是当他试图张开嘴唇时,他却发现,他的嘴唇不受控制地抖动起来。嘴唇和下嘴唇轻轻磕碰在一起,发出细不可闻的声音。

上一次这样时,还是年幼的他窝在粟松青怀里撇嘴大哭的光景。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大概是有点想哭。

两年过去,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成熟了。成熟到能够自己做饭拖地洗衣服换被单,成熟到能够在旁人的挑衅和冷眼中隐忍不发。

这样的成熟,却被不长不短的一席话打回原形。

可是,他现在已经不是孩子了。这个世界上唯一永远将他当作孩子看待的男人,也已经不在了。

粟息闭紧嘴巴,视线依旧清晰,鼻子呼吸也通畅。

他没有哭。

聂靖泽看着他,胸腔里微小的烦闷却不断扩大。他没有任何作为,不压制也不驱散,只冷眼旁观那团情绪越来越大。

越来越大。

直至将他的整个心室都挤得满满的。

聂靖泽有点想抱他。

所以他也就这么做了。

  第二十九章 
  
粟息却伸手推开了他。

他定定地看对方,丝毫不掩饰疑惑的神色,“你在干嘛?”

聂靖泽神色微滞,竟像是被问住一般,接不上话来。

粟息情绪来得快,走得也快。他已将上一秒被聂靖泽的话语带起的负面情绪抛得一干二净,此时问出这样一句话来,也不是在装傻。

他是真的不知道,聂靖泽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举动来。也更是不得而知,对方心中所思所想。对方分明应该很讨厌他才是,是比普通程度上的讨厌还要多上许多的讨厌。

讨厌到不是仅仅希望他消失在自己的世界里就可以,而是要亲眼看着他过得有多么的不尽如人意。

粟息微微皱眉,如同钟情看过的那些千篇一律的情感剧中,主人公歇斯底里脱口而出那些戏剧性台词般问他:“你是在同情我吗?”

话音未落,他自己却先轻松笑了起来。

被他笑得恼怒不已,聂靖泽冷眉冷眼地盯着他。尚未开口说话时,手机却先一步响了起来。聂靖泽收回目光,一边拿出手机,一边转身走出几步。视线扫过屏幕上跳动的聂明荣三个字,先是眉头微拧,继而恢复如常神色,将手机附上耳边。

聂明荣打电话来叫他去公司。聂靖泽本是不愿意去,只是想到今天早上大约是要召开董事会议,如若他想要从聂明荣手中接过聂家的大小事务,此时就不得不去。

他挂掉电话,随即神色沉沉地离开。

这天早晨,发生在巷子里的这场意外,先是以那样声势浩大的质问和拥抱开幕,最后又如此草草收尾。就连粟息问出口的那句话,也不再有任何答案。

目送聂靖泽的背影消失在视线尽头,粟息仍旧在原地站了片刻,直到平日里手机上的起床闹铃响起时,他才回过神来,迈步往回走。

抬脚落脚间,心中反复滚过聂靖泽说过的那些话。

当时他大可以一句“与你无关”反驳回去,可是他却没有说。

粟息发现,沉淀数年的爱意并不如想象中那样能够轻松抛下。

聂靖泽提出让他替钟情选手表的话,似乎并不是开玩笑。

熬过午时饭点最忙碌的时候,粟息终于有了休息时间。

他与其他员工去后厨吃午饭。火锅店的员工餐并不差,甚至还有饭后甜点,唯一的缺点大概就是用餐时间无法规律。他从消毒柜里拿出自己的陶瓷碗,排队盛饭时,值班经理从门外走进来,叫他的名字:“粟息。”

粟息端着碗望过去,“经理。”

对方语气算不上太好,却也没有为难他,只朝他摆摆手道:“你收拾一下,提前下班吧。”

粟息冷静地问原因。

“有人给你请了半天假。”经理轻咳,“你去吧,不扣你全勤。”

粟息心中隐约有数,虽不知对方是用什么方式给他请到不扣全勤的假,他还是将碗放回了消毒柜里,朝员工休息室里走去。

大厅内几乎无人用餐,聂靖泽坐在一张空桌前等他。听见愈发靠近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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