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不多时,雨停了下来,天空出乎意料地放晴了,他心中感情的激荡也停息了,他望向身畔,椅子上果然空无一人。
二十不到的男孩子少有沉静的,也经不起别人的撺掇,晚些月亮升起的时候,一个男孩说了如何逃去乡下的妙思,其他人也就跟着鼓噪起来了。山下有一间很不酒吧的酒吧,远远望去招牌都在破产的边缘摇摇欲坠。
一队十六人的队伍沿着崎岖的山路下山,银色的月亮像死去的女人的脸。
罗晔出来本就是为了望风,然而当一个过分活跃的同学把酒单递给他时,他就便知道,今天免不了一醉。
不过他信不过这间酒吧的调酒技术,只点了一杯啤酒,拿在手里消极地看其中一个男孩子激地说“从未来过酒吧。”
这间酒吧除了他们这一堆二十岁不到的小伙几乎没有别的人了。一对野鸳鸯你侬我侬,可手上的戒指都不是一对。
他抿了一口啤酒,觉得胸口闷得厉害。罗晔当然不排斥在酒吧打电玩、叉麻将的快乐,但是真正能娱乐他的,是更具有力量,后劲绵长的娱乐手段,与其说是写作,不如说是永生。
罗晔对待写作是真诚的,他像一个怀孕的女人一样梦见过自己的草稿,当他回顾自己的墨迹,灵魂就像回到了那个时空。
那个时候,他就知道,一个作家并不是单独存在的,作者的生命是寄托在作品中的。他曾为之忘情地投入,那种激情烙刻在每一个字的横折撇捺中,每每想起来,都是得意而快乐的。
校报记者走进酒吧的时候,让这群正在兴头上的男孩短暂地骚动起来。
校记者打趣道:“把你们写进稿子,我的任务就完成了。”
有男孩求饶道:“别,千万别,学姐。”
校记者点了酒,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我不管,我是个记者,只顾着写,别的都不在乎。”
这时又下起雨来,霓虹灯的壳子上布满了雨滴,一个熟悉地修长身影走到吧台,扬了扬手臂:“红方,加苏打水。”
然后他坐在罗晔身边,眨了眨左眼:“漫漫长夜啊,有什么值得你借酒消愁的么?”
又道:“是你的缪斯女神终于要放弃你么?”
酒保把酒杯推到他身边,禾远拍了拍罗晔的肩膀:“记到他账上。”
“没什么缪斯女神,”罗晔扬了扬酒杯:“陪他们来的,还被校报记者抓了个现行。”
“多悲惨的故事呀。”他耸耸肩,不大在意。
“你也应该可怜可怜我,因为我跟他们一起来的。”
禾远却说:“我当然永远用我的全部感情面对你。”
“又来了,”
自己笔下的人物情节,逐步又浮现出来,那些宛如曾在世界上存留的角色,那些似乎曾经发生过的情节……他曾那样真实地对待写作,如今却是 “未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同归于寂”。
禾远童年的某一天
“已逝的罗晔先生的缪斯是一位出现在闪电与暴雨之夜的女士,”电视里的女主持人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这真是个诗意的说法,他所有的诗与小说都有她的影子。”
“罗晔先生很关注受家暴的妇女儿童,还曾成立了有关救助组织,意在使每一个遭受家暴的妇女和孩子都能逃离家庭。”
母亲走到他身边:“禾远,你已经看了第三次重播了,你很喜欢这个作家么?”
“不,我只是觉得他很眼熟,”
眼熟是个模糊的好词,他母亲不会放在心上。可林黛玉进贾府时,贾宝玉说的是“这个我妹妹我见过。”张爱玲见到胡兰成的时候说也是:“你也在哪么?”
他现在不大愿意与母亲说话,他很爱她,但是她毫无疑问的失职。作为一个母亲她从不阻止父亲对他的暴力,也没有勇气离开这个家庭,甚至为丈夫作伪证,使他逃离了家庭暴力的法律制裁。
这次父亲打得更厉害些。他甚至觉得自己都要被打死了,去了医院,是脑震荡,死不成,就休学回家躺在床上看电视。
写小说的人总有些怪癖,罗晔更怪些,他坚称他的缪斯会在暴雨之夜降临,降雨的私人医院里,他便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钟拔掉了氧气管,踉跄走进了医院外的暴雨中,死了。
悼念他的读者们伤心地说:“他当然是回应了悲剧缪斯墨尔波墨涅的召唤。”
你可不能死了呀,禾远想,你这样有趣的好人怎么就死了呢?如果我出现在你身边,我一定会让你活下去的。
第4章
不知道是谁说的,不算名句,但蛮有意思的,与爱相对的从来不是恨,而是遗忘。或许原句说的是男女情爱,但罗晔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中激起一阵涟漪。他曾以一种无可挽回的方式爱着写作,但是一旦他停下笔,写作的欲/望就会消退直到沉寂连自己都不能想起写作时的法悦与激情。
那位请来的阿姨笑吟吟的嘴脸其实只是某种美好幻境破碎的象征。很久前,说不定他就已经生出要放弃写作的想法了——他的目标是模糊的,美好是不真实的。他真的太需要一个真实的缪斯来平衡他的梦想与现实。他试着交几任女友,可惜都是二流货色,世俗的好看,世俗的很懂打扮,无知无畏都很快乐,没什么深刻的情绪。
天朗气清的早上他约了一位有名的心理咨询师,两人泛泛而谈,没什么重点,这位心理咨询师的好职业修养体现在完全不会打断他并且能很好的隐藏自己的主观意识。
但最后依旧说得罗晔很困倦。
看透自己的真实面目是不容易的,至于改变或是接受就是另一个大问题了。
出了心理咨询师的工作室,他给了司机一点小费,自己沿着绿化带漫无目的地逡巡,空气中弥散着一股子湿润泥土的味道,应当是夜里下过了雨。
忽然他听得一声如同婴儿哭泣的猫叫,他小心翼翼地扒开整齐的灌木丛,便见到一只耗子大小的橘猫哀哀哭啼着。
它身边没有母猫,四肢纤细,爪子却很大,指尖陷在土里。毫无疑问,只要罗晔狠下心来转身就走,它就会生息渐弱,直至变成一具小尸体,而后被环卫工人或是随便什么好心人捡起来丢进垃圾桶。
他决定救它。
夜里大雨瓢泼闪电乱舞,他用拔了针头的针管给小猫喂羊奶,兽医并不看好这个被母亲遗弃的丑陋新生儿,虽然开了猫用的一系列用品,诸如猫咪今后用的猫砂、幼猫粮一类,但她几乎断定这只可怜的小东西活不到用这些的时候。
她说:“这么小的幼崽,没有母亲是活不下来的。”
罗晔叹口气,将针管丢进垃圾桶。
还没有睁开眼睛的小猫抬着头四处寻觅,没有哭,有很大可能是在寻找母亲。罗晔跪在地板上双手托着它,用鼻尖蹭了蹭它的额头,又笨拙地吻了吻软趴趴的耳朵。
“你居然会吻,”禾远像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事一样,他说:“你的嘴唇又薄又利,我真怕你吻它的时候割伤它。”
“一到我形象尽失的时候,你就会出现在我身边是么?”罗晔轻轻摸了摸小猫的脊背,转头望着禾远:“你比缪斯还要准时。”
“缪斯从不准时,”禾远轻车熟路地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咖啡伴侣和方糖都不加,“让我想想,你还再考虑要不要拿起笔么?成名要趁早呀。”
“我现在不考虑成名,我考虑我这只猫,”猫崽挥舞的爪子抓伤了他的手背,罗晔嘶了一声,从床底下拽出医疗箱给自己涂了碘伏,轻车熟路。
禾远拿起他搁在床头柜上的睡前读物,是《日瓦戈医生》,“真是特别的催眠手段。”
“但是你来了,我注定要失眠,”罗晔把医疗箱推回床底下:“我很好奇,你的一切我都很好奇。”
罗晔是闲聊一般的口吻,可对他的爱却使禾远近乎战栗,他说:“虽然我的一生乏善可陈,但只要你问我便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就是闲聊,不要那么庄重,”罗晔拎了张凳子给他坐,“就按现实主义小说的发展脉络聊聊吧,聊聊你为什么成为现在的自己。”
“如果不是遇见你,或许我就不是我了,我本是傲慢的人,某一天我遇见你,那一瞬间我便摄服于你的光辉之下,盲目的感情使我转向自身,与那澎湃的感情随之而来的是对我自身的批判,那也是我第一次看见了自己还没死透的灵魂。”禾远道:“你要相信我,我是因为你才存在的。每次我不得已住院的时候,因为不能分开现实与幻想,都是因为你才得以重返人间的。”
“我感到很抱歉。”罗晔顿了顿:“你爱的是哪个丰沛的,意志坚定的我,但现在我只是一个迷途的羔羊,等牧羊人或是等查拉图斯特拉向我宣讲。我还未成长便已是衰弱的了,我实在没办法带给你力量。”
“你的存在就是我的力量,”禾远垂下头不好意思地笑了,双手摊在膝盖上:“人的生命是连续的,爱也是,我爱着未来的你,所以对你的现在也是包含爱意的。人是有缺点的,缺点也可以是被爱的。”
“好呀,说说你爱我什么缺点吧。”
“我爱未来的你不识时务。”
“这算不上是缺点,这是我本人一以贯之的优点了。”
禾远搓搓手,说:“你想不到未来的写作变成了什么样子。”
“你说说我就知道了。”
“未来的写作我们已经很少用稿纸了,我们用电脑,电脑打出来的字和规定的格式,所有文章都是统一规格的。”
“我以为用打字机就已经够噩梦的了。”
“更噩梦的是,流行小说逐渐,死板和格式化。”他斟酌了一下语言,说:“写爱情的小说总逃不过感情戏呀。搞感情戏就是思念,还有什么比思念更虐更甜蜜。更不用考虑各种逼事。直接分离,然后各种写其他事情,一边写,一边,啊如果xxx在的话,就不会xxxx。”
“哈哈哈,”罗晔笑了起来:“但是你得肯定,思念的确是甜蜜的。”
“但是他们的爱情是,由后悔推进的,曾经犯了不可挽回的错误,然后因为有了个重来的机会,因为挽回了,另一方主角就为主角的牺牲而爱上他,这些作者,他们不够真诚,对爱情不真诚,对文字也不真诚。”禾远停下来,平静地说:“我不能接受这种爱情,我那么信仰爱情,我那么信仰你。”
他微微抬起头,“我不能想象这种写法,也不能想象他们这样对待自己的文字。”
“你非常敏锐,”罗晔道:“太敏锐了。”
剩下的半句话他并没有说出来——“敏锐的人总是很痛苦。”
“敏锐的人总能很容易的获得快乐,”禾远笑得非常满足,他本身就是非常容易满足的人,“忍受得了细微的痛苦才能获得细微的快乐,生命的美丽只有在死亡这一凄惨灰颓的幕布衬托下才是明亮的。”
禾远皱着眉头,神色是痛苦的:“但这些本质上又不像是我的,这句话是纪德的,另一句话是芥川龙之介的,观点又是托尔斯泰的……”
当他如受难一般表述自己的人生时,眸光熠动,如同明媚的火焰一般。他的生命在淋漓大雨与闪电中似乎是变形了,变成更为纯粹美丽的物质。罗晔静静地望着他,完全地被他的热情所感染了,如同《剧院魅影》中克里斯汀毫无任何挣扎便沦陷在魅影的歌声中。
精神病院121病房窗明几净,这里病人很少,医生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