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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门-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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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了你以外的医生都知道知道我是个不太友好的病人,所以开给我的镇定药并不少,说能治疗我的精神分裂,”他的声音和双手依旧是颤抖的,他所表露的异常都是镇定药的副作用,但他却露出笑容来:“来这里的医生,除了你和我的主治医生,没人穿擦得这样亮的皮鞋。”
  又道:“但告诉你也无所谓,因为我就要从这里离开了。”


第29章 
  罗晔母亲憔悴的厉害,她本是个保养得当的女士,如今却眼眶深陷,眼底青黑,罗晔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只说:“妈妈我爱你。”
  她紧绷着脸,听了这句话反而大哭起来:“别学那洋话,我怎么听不得这句话,你也不许说。”
  又道:“是造孽啊,我是造了什么孽啊……”
  双肺都有阴影是做不了手术的,无论她怎么问医生,医生也只能说出保证患者生活质量、延长寿命云云的话。她上大学的时候就是一位体面优雅的女士,但如今护士见了她都要躲。还是不能接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未来,每天很难入睡,梦也都是凶兆,崩溃得厉害。
  罗晔咳了咳,说:“妈,我认命了。”
  “你认什么命!你好好活着!我去病友会,就有不开刀却好的,你好好治疗,别说什么认命不认命的鬼话。”
  说着她便哽噎着,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沙龙的朋友来探望他前,他就把遗书写好了,但有些事他还不能确定。沙龙的朋友和他聊得很好,因为他和善可亲会做人,但这次齐峰没来,去眼科看眼睛去了,哭得太厉害了,伤了眼睛。但生死面前谁也不能再说出什么别的来了,罗晔就笑着说:“生生死死的,古人都说遍了,今人就无话可说了。”
  大家沉默起来,他拍了怕自己的脸,嘴上说:“该打啊,我就说不吉利的,但是总是要死的,能遇见你们的确是件快乐事,除了写写文章,我最喜欢的就是交朋友。能遇见诸位实在是人生畅快事。诸位也别拘束,就像在沙龙里一样,说说笑笑,多有意思。”
  但病房到底不是沙龙,他们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却总是绕不过罗晔的病,都小心着,总怕说了不吉利的字眼填晦气,平时这些人可都是能直接说出谁谁睡了谁的老婆,(书里)那个娘们死了男人,驴就给村口无赖牵走的云云,瞎了眼的老娘抱着秃了毛的老狗哭。如今一个年轻的作者才说了个开头就被身旁德高望重的老前辈拐了一手肘。
  罗晔听了一会觉得无聊,想起那个年轻作者的开头,又颇为惋惜,思绪延展得很远,不知道怎的,就想起了《面纱》的男主人公,死前引用了《挽歌》中的一句——‘死的却是狗’。而《安娜卡列尼娜》中安娜则说‘上帝原谅我’。
  自己死前会说什么?他饶有兴趣地思考了好久,但在这个问题上他实在很词穷,即便是古人已经把他想到的意思都说遍了,但是五言诗、七言诗实在太长不够口语化,不适合死前说,太匠气,做作。
  他又没有宗教信仰,左思右想,他觉得说不定只有一声‘妈的’合适。
  这一天艳阳高照,像他梦里的某一处阳光,他坐在火车站的长椅上,他现在非常虚弱,瘦骨如柴,即便穿着干净的衣服,和身边的流浪汉相比也半斤八两。
  虽然不是客运高峰期,但人来人往兵荒马乱,一个个都行色匆匆,送别亲人的老人在高高的儿子怀里,只能看到花白头发。
  罗晔一根根的抽烟,嗓子里像着了火,胸腔里好像有人用锤子一下下锤,但是他停不下来,他太需要尼古丁让自己的脑袋冷静下来了。
  他的手在发抖,他感觉到自己胸腔里在流血,可与他脑子里的东西相比,这些痛苦都是其次的。
  出租车里的齐峰看见他,忙叫司机停下车子来。齐峰翻过阑干,小跑到他身边来,骂道:“活祖宗啊!你都什么样子了?还在抽烟?你想不想活了。”
  “我不知道,”罗晔问:“你怎么找到我的?”
  说起来齐峰便臭了脸,他说:“还能怎么办?托一个局里的朋友,调了监控出来,不然我也找不到你。”
  他掐灭了烟,说:“禾远说我能活到87年的5月12日。”
  又道:“我不甘心,我在想如果我现在卧轨了,是不是就能改变命运。”
  “你管自杀叫改变命运?”齐峰听了头疼:“你不能想点好的?活到87年的5月13日都比卧轨有点骨气。”
  “不,”罗晔望着他,凶狠的疾病已经剥夺了他大部分的美貌,脸色也不很好看,“我惧怕死亡,我没办法剥夺自己的生命,我买了一张票,但是……”
  他从衣兜里掏出揉的皱巴巴的一张粉色车票,挑挑眉毛:“我不忍心啊,我想了很多……当我们的肉体死亡了,我们就的确不存在了,所谓灵魂,都是骗人的玩意儿。我不忍心失去自己的知识,失去自己的记忆,自己的爱。”
  齐峰拧着眉头:“那就留着!留着,到你死的那一天!”
  罗晔把烟嘴放在嘴里吸了一下,才发现火已经被自己掐灭了,他拆掉烟嘴,把烟草放到嘴里嚼,“之前我做了个梦,梦见我是个小演员,不出名,混饭吃的那种,我说给禾远听,禾远说,只有我退休了写的自传才能出名。”
  “写作方面,你的确很有才气……”齐峰不知道还有什么可说的,他只能干巴巴地陈述事实:“我很喜欢你写的小说,一直是。”
  罗晔笑了笑,说:“我自己也这么觉得的,你知道当我写作的时候,我是什么感觉么?”
  “什么感觉?”
  “那感觉就像……肢体延伸出来,无限生长,但不是在陆地上,而是在水里,或者是在温暖的海里,长出鳃,像鱼一样自在的呼吸。当我提起笔,是有重量的,而不是……”他说不下去了,不断地咳嗽起来,“我的意识要跟着这具残破的躯体一起燃烧殆尽了,但是无论到什么时候,我都想写作,无论如何。”
  “我们回去吧,回去就去写,医院的单人间很安静,也很适合你来写作,立一面镜子,下雨了,禾远就来了,简直是完美的创作环境。”齐峰用大拇指抹去了眼泪,说:“一个活着的缪斯,真有你们的。”
  罗晔突然笑了:“给我写个传记吧,我只能相信你了,我希望……我能在你的文中和禾远有个好结局。”
  “那还叫传记么?我直接写你俩长生不老得了,”齐峰越说越伤心,“你的读者能骂死我。”
  他嚼了嚼嘴里的烟草,无所谓道:“我还想求你一件事,你可以拒绝。”
  “你还把我当兄弟么?”
  “好好好,好兄弟,”罗晔无奈道:“我想把反家暴慈善组织也托付给你,还有我的遗产,帮我照顾我爸妈,还有禾远,等你百年了,把我的反家暴组织交给禾远,禾远应当不是他的全名,但他在我住的医院出生,生日是87年的5月12日。”
  精神病院
  “我不相信精神分裂能自愈,他一直幻想着自己脑子里有另一个人,还有妄想症,怎么可能一个月所有的评估都显示正常,”主治医生敲桌子:“你们怎么做事的,这怎么可能,你看,除了这里‘你认为婚姻制度应不应该存在’之外,他的回答都近乎是标准答案,这怎么可能?有没有人给他看资料?”
  实习医生说:“扫了脑子,脑室是比正常人大的。”
  主治医生把问卷丢到他脸上:“你的医学院是白读了么?脑室大小什么时候可以判断一个病人有没有精神分裂了?你自己看看他每天吃的药,现在脑室大小是抗精神病药物作用还是精神病是没有定论的!”
  禾远坐在窗台上去掰百叶窗,阳光照亮了他的眼睛,他的双手发抖,但他知道是时候离开这里了,他必须要离开这里。
  实习生局促不安地站在他身边:“你能去哪?你是有病的,病情没有得到抑制前,你是不能离开这里的。”
  禾远不耐烦地笑了,他说:“你们给我的心理测量表是……是有规律的,虽然我并不认同某些理论,但谢天谢地我不是一个真诚的人,我撒谎的技巧很高,绕过迷惑选项是非常容易的一件事。”
  他转过头来,脸上带着爱情的欢欣:“我知道心理调查表,总会有些专门检测被测人是不是在说谎的选项,但是你们这个量表,年代可能有点久,提问的方式并不高明。
  而且我也很庆幸,你们没有道理说我是一个精神病,或许我曾经是,但是现在我被‘治愈’了。这该死的药让我的手不断的颤抖,我只能许愿放我回家之后能给我开一点新药,至少别让我的手抖得这么严重。”
  “你在说谎,你的谎话一定会被查出来的……”
  “我喜欢你的直白,我一直认为直白是一个美德,”他站起身,有条不紊地把被子叠好,吻了吻塑封都没有打开的《我们的沉默》,说:“我请你去食堂吃顿饭?这大概是我最后一次在这个食堂吃饭了。”
  又道:“大概我妈妈也要坐不住了,对于让我住在这,她一直有一点,异议。”


第30章 
  病情发展的非常迅速,他母亲很快就不再哭泣了,她没有力气了,医生告知这位女士,这就是罗晔生命中最后的冬天了,她红着眼睛咬破了嘴唇,最后她说:“那我就给他准备春天的东西吧。”
  她母亲是全职的家庭主妇,虽然家里请了阿姨,但织补绣花一类的工作却从不给阿姨做。这位学生时代就心灵手巧的女士就对编织情有独钟,兼之配色典雅,没有同学不羡慕她的手艺的。
  “我看你挺宝贝你那个折叠伞的,”她手上织针不停,“却粗心把套子弄丢了,我给你织一个春天用。”
  罗晔点点头,说:“五月十二日有场大雨,我要带着伞。”
  “带着伞干什么?”
  他笑道:“去转转,春天多好啊。”
  母亲勉强地笑了笑:“五月有什么好看的,桃啊,杏啊,都开过了。”
  “去看看,暴雨。”
  她笑道:“都依你,好好养病,爸爸妈妈都会在你身边的。”
  “我爸……”
  母亲打断他:“他都多大岁数了,还天天熬着公司什么的。不成个样子,现在不做了,就要有空了。”
  说来她也觉得落寞,“你爸爸年轻的时候也喜欢写写东西,哎,后来怎么就不喜欢了呢。”
  罗晔想,真正喜欢的东西那里会有不喜欢的时候,但人总是要生活的,那里顾得上什么文化人的‘雪月风花’。
  但罗晔只是摇摇头,说:“别这么悲观啊,现在我不写东西,天天跟着沙龙的朋友们一起侃大山,过得非常轻松快乐。”
  母亲突然说:“我们转院吧,入京,看看那里的大医院能不能做手术。”
  “做了手术能怎么样?会转移的,现在挺好的,我少说还能再活半年呢。”罗晔拉住她的手:“我喜欢我那个伞喜欢得不得了,不下雨可不行。”
  现在的罗晔很少做梦了,睡梦中仿佛有着无数人的呓语,但他总是听不真切,现实也逐渐变得不真实起来,但他每天都在祈祷,也不知道到底是在向哪路神仙祈祷。他对命运说,转移到哪里也不要转移到脑子里去,我受不了这种打击。
  命运可能听到他的话了,他的病情被控制住了,保守估计还能活一段时间。
  他期盼一场有着雷鸣声的降雨,而今天是他的幸运日,不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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