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妄咎-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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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让在梦里恍惚的想,那时候竟然有这么疼,自己当时的感官看来完全麻痹了。
  当他以为自己将要被闹钟埋没的时候,温父回来了,他拽开跪在地上的自己,吼:“已经丢一个了,你还想把这个也打死么?!”
  温母呆滞一会儿,又变回原来的样子,把自己抱紧在怀里哭嚎。
  梦境在嚎啕中旋转扭曲,温让抹掉脸上的血迹,他又看到了温曛出生时的景象。
  襁褓里的小婴儿眼睛还睁不开,伸出小手包住了自己的手指,然后她在梦里迅速长大,会爬了,会走了,会跑了,会说话了,小学,初中,高中,像开花儿一样迅猛的发育,这些变化的过程里她一直攥着自己的手指,不愿意分开。直到李佳鹿的脸出现在梦里,温曛第一次松开手,挽着李佳鹿的胳膊蹦跳着走远了。
  温让还梦到了裴四。
  裴四坐在“寻找”的吧台后面,四周群魔乱舞光怪陆离,一束光从他头顶打下来,明晃晃着昳丽的容貌,他牙尖嘴利,背对着自己跟蒋齐吵架,蒋齐安静坐着,不反驳,不还嘴,只喝酒,用一双的眼睛细细盯着裴四看。温让在梦里想笑,觉得他二人十足是一对欢喜冤家,不想裴四突然一转头,瘦削清隽的下巴冲着某个角落里神秘地扬起:“你看。”
  温让回过头,周遭的空间迅速倒退,酒吧不见了,眼前变成明亮空荡的教室,沈既拾靠在第一排的桌子前,两手向后撑着桌面,姿态轻松,窗外有微风刮过,鼓起长长的窗帘在空中飘荡,他眼神温柔,好比天神,静静注视着站在讲台后的自己。
  温让忍不住向他迈一步,沈既拾便笑着开口喊他:“温老师。”
  当他走到中间时,沈既拾喊:“温让。”
  及至跟前,两人面对面凝视,窗外浅浅鸟语,时光化为风一般围着两人旋转,温让想摸摸他的脸,手只伸到半途,却看见沈既拾眼睛里的温柔逐渐冰凉,一场磅礴大雪在他瞳孔里落下,风声和鸟声都没了,沈既拾嘴唇挨碰,吐出冰块一样没有感情的一句:“哥。”
  温让呼吸一窒,眼前的沈既拾凭空消散,他赶紧伸手去捞,除了一把空气什么都抓不到。大雨骤然间倾盆而下,时空倒错,他又站在十七年前五月二十五号傍晚的书店前,街道上空无一人,地面升腾着雨雾,一个黑衣男人突然从书店冲出来闯进雨里,他的肩膀上趴着四岁的小温良,正冲自己努力伸长手,凄厉地哭喊着:“哥!哥!”
  温让心如刀割,他想去追,双脚却像扎在地里一样无论如何动不了分毫,他想张嘴喊,嗓子眼儿又像被塞了棉花发不出声,眼看着温良就要消失在雨幕尽头,温让在梦里恨得几乎想砍掉自己的腿,雨猛的停了。
  世界一片茫茫安静。
  街道上涌起团团雾气,街道那头出现一个身影,那是面无表情的沈既拾,抱着满身伤痕骨瘦伶仃的温良,温良虚弱的歪在沈既拾怀里,他捂着肚子,指缝里渗出丝丝缕缕的血液与脓水,两人就这样缓缓冲自己走过来。温让被失而复得的喜悦冲昏了头,他依然动不了,只能站在书店门口冲二人招手,无声呐喊:“过来,快回来!”
  沈既拾在距离自己五米的位置停下了。
  他的声音在整个梦境里回荡,空灵且幽深。
  他问:“你想要谁?”
  “我,还是他,”沈既拾扬扬怀里虚弱的小孩儿:“沈既拾,还是温良?”
  温让还没来及说话,他往沈既拾身后看了一眼,突然瞪大了眼睛,一股令他毛骨悚然的寒冷陡然袭上心头,强烈的害怕瞬间从骨髓里暴涨,浑身哆嗦着说不出话——他眼睁睁看着道路的那头冲过来一辆黑色的车,开车的人像看不见路一样,疯了一样迅速往他们所在的位置驶来,两盏车灯射出剧光几乎要闪瞎眼睛,温让疯狂的冲沈既拾挥手,痛苦的示意他们快躲开!那二人一动不动,依然站在原地等待自己的答案,仿佛感受不到身后近在咫尺的危险。
  无声的咆哮在此时显得单薄又痛苦。
  “砰!”
  一蓬血花在眼前绽开,温让呆滞的缩着瞳孔,两滴温热的血滴飞到脸上,他缓慢的抬起手摸了摸,低头看去,满手通红。
  “啊……啊,啊——!”
  梦魇般的惨叫扎破梦境,一阵要把人活活摔死在梦里的失重之后,温让周身剧烈挣扎一下,冷汗涔涔的睁开了眼睛。


第053章 
  心如擂鼓。
  温让反应了好一会儿才从梦里把自己抽拔出来,头顶惨白的天花板与梦里让人绝望的血色形成鲜明的对比,他动动手指,确认自己真的醒了过来,不再是梦中梦,这才如释重负松了口气,让自己的心脏缓慢沉降。
  身体酸软,头疼乏力,鼻腔里盈满冷冽的消毒水味儿,一概白花花的墙、窗、床,床头挂着两个吊瓶,小一些的已经空了,大的那个还剩一半儿,正透过软管规律的滴进他身体里。
  他在医院。
  温让摸摸自己的额头,烫手。他还记得自己晕倒时的情况,他在倒下的时候是很清醒坦然的,以为自己只是太累了,控制不住要睡过去。现在想来,当时猛的从天寒地冻进入到暖气充盈的家里,饥寒交迫,神经又倏然放松,三者一交合,竟然发起了高烧。
  他一边回想着自己上一次发烧是多少年前的事,一边觉得胸闷气短,大概这场昏睡的时间很有一阵子,他浑身不得劲儿,撑着床想坐起来点儿。
  温曛正好在这时候推门进来。
  她抱了个保温盒,本来动作轻手轻脚,一见她哥竟然醒了,“哎哟”一声立马随手把盒子一放扑了上来,帮温让垫枕头拉被子,让他靠得舒舒服服。嘴里欢欣雀跃叽喳个不停:“哥你什么时候醒的?我就出去吃了个饭,幸好赶着过来了,你哪儿不舒服么?饿了么?想上厕所么?”
  典型的温曛式问话,接二连三的问题炮弹一样“嘟嘟嘟”连发过来,尤其最后两句话直把温让问得想笑,“不饿,也不想去。”
  他问:“怎么是你过来了,爸妈呢?”
  “我自告奋勇。”温曛给他倒了杯温水,左右看看,抱回保温盒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拧开,熬至发白的鸡汤热气腾腾,香味儿像长了钩子直往人鼻子上挂。她边往小碗里倒汤边说:“哥你真厉害,平时不生病,这次一烧直奔着四十二度,昨儿晚上到现在这都第二天下午了,你睡了将近24个小时。”
  她用勺子小心的搅拌着,嘀咕:“把妈吓坏了,听爸说她趴病床边儿一宿没怎么阖眼,啪嗒啪嗒掉眼泪儿,听得人都发愁。我早上过来的时候她又要回家给你炖汤,我让爸也跟她回去了,炖完汤盯着她睡一会儿。多大年纪了还真当自己小年轻呢……”
  窗外撒着雪,病房里香气袅袅,温暖干燥。温让靠在病床上听着,也不打断,他看着眼前这个妹妹,突然觉得她不再是自己印象里那个除了跟妈妈吵架闹脾气什么都不会的小丫头,她长大了。
  梦里握着自己手指的婴儿还在眼前,她是什么时候,在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下,就这么长大了?
  生病真是会让人变得柔软细腻,温让有些心酸,如果说以前的他只是心里知道他对温曛关心的太少,却并没有多么想要补救,此时的他就是真真觉得,自己对温曛的亏欠,太多了。
  不论日常生活还是心理上,都太多了。
  他似乎一辈子都做不了一个好哥哥,遑论于谁而言。
  温让看着妹妹头顶柔软的发旋儿,轻声问:“温曛,你怪我么?”
  温曛搅拌着鸡汤的手顿住了,她愣愣抬头看着温让,这个生病的哥哥此时苍白虚弱,他望着自己,眼神儿不是飘忽的,真的在看着自己。怪什么,为何怪,他并没有说明,只是这么简单四个字的问题,温曛却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小丫头水灵灵的眼眶突然就红了。
  她赶紧低下头吸吸鼻子,闷声闷气:“怪什么……你是我亲哥啊。”
  就这么两句简短的对话,却似赋有一种教人心安的力量,那堵隔阂在兄妹间十多年,隐形且晦涩的东西,被无声息的打破消散了。
  然而该问的还是得问。
  温让接过温曛递来的鸡汤慢悠悠地喝了两口,眉毛也不抬一下,突如其来且轻描淡写地说:“你跟李佳鹿什么情况了?”
  温曛还陶醉在春暖花开般的满足里,兴高采烈的不知道干嘛,摸了个苹果出来削,闻言顿觉冬雪卷着狂风又倒了春寒,登时腰背一紧,受惊地鼠似的支棱起耳朵。
  温让还是没什么胃口,大梦挥之不去,搅得他心神不宁。他暗暗叹了口气,放下碗,决定跟温曛说明白。
  “我不是拦着你谈恋爱。问题的根源也不是你谈了个男朋友还是女朋友,这都不是重点。你也说了我是你亲哥,先不提你才十六岁,哪怕你二十六岁了,找了个比你大十来岁的人谈恋爱,我肯定都要问清楚,不论男女。”
  说完,他看着呆滞的温曛又加了一句语重心长的:“懂了么?
  十几岁少女的脑回路正是最七拐八绕复杂不堪的时候,温曛听这段话听得一愣一愣,也不说懂没懂,半晌只总结出个让自己欣喜若狂的结论:“所以……你不拒绝我和女孩子谈恋爱?”
  温让力竭,无奈的耷拉着眼皮看着这个不争气的妹妹。
  “没什么好拒绝的。”他把目光轻飘飘的放在鸡汤上,说:“我自己就是同性恋。”
  温曛手里的苹果“咕咚”掉在了地上。她瞪着眼前面无表情的温让,说话声音都卡带了:“……什么?”
  哪怕只放在上周,温让都想象不到第一个知悉一切的人,竟然会是温曛。
  他像是一头快要冻死在霜野雪林的逃生兽类,伤痕累累,行将就木,终于在最后一丝体力耗尽前发现一处温暖的山洞,强烈的求生欲促使他栖息进去,展露出一道道深可见骨的疤痕,小口舔舐着伤口的血液,想要得到片刻的安宁休憩。
  十七年的自责煎熬,十七年的坚持寻找,如何与沈既拾相遇,如何跟沈既拾在一起,如何发现一切的端倪,包括这次失败的认亲之旅,沈既拾是怎么表态的,自己是怎么回来的,甚至那场末日般的噩梦,温让疲倦不堪得自我释放,对着自己至亲的妹妹,把一切都说了出来。
  他用上课时朗读课件的平缓语气,把血肉模糊的真相一层层撕扯开,呈现在十六岁的温曛面前。
  最后他看着温曛的眼睛,轻柔的笑了起来:“我犯了比谁都不堪的罪,哪有资格去阻止你呢。只是你太小了,什么都没经历过,万一真遭了欺负,吃了亏,到时候我再说什么都没用了。”
  想了想,他又加了一句:“我当然想让你过得开心。”
  滚在温曛脚跟儿处的苹果静静躺着,还裹着果皮的地方色泽鲜艳,红润芬芳,裸露着皮肉的地方已经渗出氧化的污黄色,像她听到的故事一样,变异,污秽,满是尘埃。
  温曛在听到一半儿的时候开始噼里啪啦掉眼泪,当温让说完最后一句,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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