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妄咎-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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缩,一朵可怕的苞蕾静悄悄的冒了出来。
  ——沈既拾,如果真的,就是温良呢?
  平时一切没被放在心上的细节在此刻全都张牙舞爪倾泻而出:沈既拾与温良相似的年龄,沈既拾小腹上的黑玫瑰文身,文身下那枚没有好好看过的“伤疤”,沈既拾与家里僵硬的关系,与沈家人一点儿也不相似的长相,沈母面对自己时微妙的、说不上来的态度,沈家在南城的亲戚,沈既拾家里书桌玻璃下的照片,还有,第一次看见时,让自己觉得奇怪的“沈既拾”这个名字……
  不对,不能这么想,每个细节都有解释,沈既拾都跟自己解释过的,怎么可能呢……
  可是根本控制不住。
  大脑已经脱离控制,不是自己的了,无数个跟沈既拾相关的画面在眼前哗啦啦飞过,心室被血液灌满,整个人就像被放进狭小的瓦罐儿,架在火上炙烤。
  手机铃声在此刻像一抹招魂幡般响起,温让猛的回过神儿,从胸口呼出一口浊气,从床头柜上取过手机。
  是沈明天发来的信息。
  “温让哥,我有些事想跟你说。”


第043章 
  在N市的第一个夜晚睡得极不踏实,温让又做了那个折磨人的梦,梦里的温良被自己虎着脸吓回去,怯怯得想开口喊哥哥,发出来的声音却是沈既拾的。沈既拾喊:“哥哥。”温让在梦里惊恐得回头看,沈既拾站在与自己相距千万里的地方,怀里抱着四岁的温良,两人同是一张没有表情的疏冷面孔。
  简直是一场极端的噩梦。
  温让一头冷汗得睁开眼,头顶的灯光恍得眼睛刺痛,他忘了自己是什么时候歪斜着靠在床头睡了过去,肩颈麻得不像话。胡乱摸索手机眯缝着眼皮看时间,早上四点四十。电视也忘了关,还在播放着不知所云的节目,许是这姿势太耗力,空调又调得太高,暖气直冲着吹了个把钟头,温让只觉得从脑仁儿到胸肺都憋闷干燥,气管儿要裂开一样的疼。
  梦里沈既拾的那声“哥哥”还在耳朵眼儿里游走,睡是不想睡了,温让爬起来活动四肢,无论如何都觉得经络不痛快,干脆推开窗子,南方城市冬夜里沁骨的寒冷瞬间拱进鼻腔,温让打了个哆嗦,这才觉得自己终于清醒了,靠着窗台点了根儿烟。
  窗外乌漆墨黑,像黏稠的鬼。
  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来回滑动,跟沈明天的最后一条信息是对方发来的——“我只是想到这些,觉得有些凑巧而已,我自己也很乱,觉得自己在说些无稽之谈,你早点休息吧温让哥。”
  他没有再回。确切的说,当时脑筋乱成一锅粥的自己,也根本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了。
  沈明天说沈既拾可能不是沈家亲生的孩子。
  他说这话的根据也确实很像个可爱的笑话——“小时候回老家过年,有一次爸妈带着我哥去走亲戚,我好像是生病了,就让小姑姑带着我在家里玩儿,小姑姑问我说‘喜不喜欢哥哥?爸爸妈妈疼你还是疼你哥哥?你猜你和你哥哥谁是被捡来的小孩儿?’她是笑着跟我说这些的,小姑父说她跟小孩儿说这些做什么,小姑姑就没再跟我说过这些。”
  这实在不足以构成什么理由或说头。
  中国的家长似乎格外喜欢对小孩子开这种玩笑:你是捡来的、你是神仙送的、你爸爸妈妈不要你了,所以送给我们养、再不听话就不要你了、你觉得你爸妈更喜欢你还是哥哥?谁更喜欢你?偏不偏心……类似的说法层出不穷。甚至温让自己最后对温良说的都是,“不听话我就不要你了!”
  有的小孩子被吓得啜泣,家长便把他们抱进怀里亲亲哄哄,说不哭了不哭了,逗你玩儿呢。有的小孩子给出机灵的回答,家长们便大笑,夸赞这个小孩儿“鬼精鬼灵”。
  无外乎就是个口头上的乐子,怎么能当真。
  怎么能当真,温让,清醒点儿,别多想。
  可沈明天的信息来得实在太是时候,温让纷乱的心思正像一锅干水,这条短信无异于一滴晃晃悠悠的烫油,“嗞啦”一声甩进锅里,把温让炸成了一滩浆糊。
  别多想,明天还要和沈既拾一起去找温良,千万别胡想。最后大概就是在这种麻痹似的自我催眠里昏睡过去,再冷汗淋漓酸痛不堪得醒来。
  天怎么这么黑,还要多久才能亮起来呢。
  从凌晨四点四十,到早上八点四十接到沈既拾的电话,温让一直没有再睡,他花了四个小时让自己把注意力重新转移回南城的资料上,把今天的行程安排清楚,最后对着镜子里那张憔悴疲惫的脸慨叹自己的精力真是越来越不济了。走出电梯就看到酒店大厅里坐着的沈既拾,今天的N市又是绝佳的好天气,沈既拾被一线斜切的阳光浸润着,扭过头来冲自己笑的样子好看得要命。
  真像个天使。仿佛被凡夫俗子触碰一下就会化为空气一样。
  温让暗暗深呼吸,抑制住自己混乱的神经,走过去对他说:“我饿了,N市早晨有什么好吃的?”
  南城和N市离得相当近,坐火车要一个小时,汽车也就再多个二十分钟,沈既拾说汽车吧,每年去表舅妈家都是坐汽车,路子熟,每个小时都有车,也不用等。
  汽车上的人并不多,司机与售票员对话时有些口音,沈既拾悄悄告诉温让那就是南城乡下的方言,与N市话很像。
  车子晃晃悠悠的启程,在驶上高速后开始平稳前行,温让坐在向阳的位置,刚灌了一肚子热粥,被汽车里特有的汽油味儿熏得有些反胃,沈既拾拍拍他的腿,为他拉上窗户前的拉帘儿,柔和的说:“睡吧,睡醒就到了。”
  温让摇摇头:“睡不着。”
  “那要听歌么?”
  沈既拾递过来一只耳机,温让塞进耳朵里,扭头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马路与汽车,道行树全都化为一道道绿色的光影,呼啦啦被甩在视线之后。
  温让呼出一口气,看周围的乘客大都在睡觉,没人注意自己,迅速拎起沈既拾的手摁在自己心脏的位置,做什么坏事一样小声且鬼祟地窃窃:“你摸摸我的心跳。”
  沈既拾笑:“好快。”
  “我本来以为我不会这么紧张的。”温让抚抚心口,苦着脸:“激动得想吐。”
  “现在还没到南城就这么激动,找到温良的话你可别一下子晕过去。”
  “还真说不好。”他挑挑嘴角,放空的望着前路,与沈既拾低语:“我幻想过无数种找到温良的可能性,想着,真找到他了,我该怎么做。温良丢掉的第一年,我总觉得第二天就能找到他,总觉得他还在我屁股后面跟着,跟我玩儿捉迷藏,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突然扑上来抱住我的腿,喊哥哥。”
  “根本没法接受的。”温让转动眼珠与沈既拾对视,看他被阳光漆成灰金色的睫毛:“一直生活在你身边的人,上一眼还喊着你哥哥想让你抱抱他的小孩儿,下一就不见了,怎么都找不到,怎么能相信这是真的呢。”
  沈既拾捏捏他的手。
  “过了一年,我终于相信温良是真的丢了,被我弄丢了,我就想,也许温良也在找我,有一天突然就会有警察给我们打电话,说,你家的温良找到了。电视里不是经常演么?小孩子丢了一个月还能被熟人发现,带回来。那我一定会扑到温良跟前儿抱着他哭吧,使劲儿的哭。”
  “再后来,有了温曛,我想就算多了个妹妹,我最疼的还是温良,就算温良回到家里不喜欢这个妹妹也没关系,他才是最宝贝的。”
  “等温曛也长大了,我开始工作了,一年又一年没有希望,一年又一年找不到温良,我就害怕了。温良丢的时候那么小,能记住什么呢,他如果被别人家养大了,肯定也不记得自己是谁,他根本想不起自己还有一个哥哥,就算真的找到他了,我该怎么办,他不认我怎么办,不愿意见我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汽车下了高速,绕过巨大的转盘,街道上终于开始出现商铺和路人,生活气息浓郁了起来,温让撩起拉帘儿,将额头抵在颠簸的窗户上,前方大路的当儿中竖着一块巨硕的蓝牌子——欢迎来到南城市。
  车玻璃不知道贴了什么光膜,从车里向外看就像面半透明镜子,反射着不甚清晰的人脸。温让盯着车窗上沈既拾优美的面部线条,四分之三的轮廓,额头,眼睛,鼻子,嘴唇,全部都美好的呈现着,他细细地看,用眼神儿逡巡过每一处纹理,像被心魔魇住一样,将这张脸与小温良的面庞试探着重叠。
  像么?
  “我已经完全没办法想象了。沈既拾,我紧张到了害怕的程度。”
  汽车在市区七拐八弯,终于喷着尾气驶进南城汽车站。一个多小时的车程,温让从座椅上起来的时候甚至觉得双膝发麻,他跟在沈既拾身后下了车,冬日苍白的阳光劈头盖脸浇下来,嘈杂的口音散布在四面八方,蜂鸣似的让人心慌。
  温让茫然的环视四周,这里的汽车站尘土飞扬,人声鼎沸,遍地是垃圾与滴落的汽油印子,他一瞬间哪里都想仔细看看,眼睛又不知道该落在何处,竟然就这么捕捉了一堆乱七八糟的画面。
  吆喝着要不要乘三轮儿的妇女。
  卖票的贩子。
  坐在角落里啃煎饼的中年男人,脚边有几根烟头。
  三五个凑成一堆儿打牌的司机。
  刚从公共厕所出来,哆哆嗦嗦系着裤腰带的老头儿。
  以及靠坐在汽车站门口,披着破袄的乞丐。
  温让盯着那个乞丐,移不开眼。
  “沈既拾。”他拽拽沈既拾的袖子,抬脚向乞丐走去:“去看看那个小孩儿。”


第044章 
  小乞丐大概才十二三岁,一张脸抹得活像个泥猴儿,只要有人从眼前过就弯腰磕头,嘴里不清不楚的也不知道在嘀咕些什么,脏兮兮的搪瓷缸子里躺着零星的毛票儿和钢镚儿。
  温让从裤兜里掏出一张小票子扔进缸子里,乞丐头也不抬,“咣”一声把脑袋往地上砸,特别实在。
  这样的乞丐不论哪座城市都相当多见,温让觉得自己实在是被情绪化了,看到南城的乞丐就格外悲悯起来。
  温良在哪儿呢。
  他抬头看着熙攘的人群,一筹莫展。
  沈母昨晚给表舅妈打了个电话,通知对方今天沈既拾会带朋友过去。打电话的时候沈既拾在阳台抽烟,听沈母在客厅跟表舅妈絮絮,后来沈母干脆回到卧室关上门,不清不楚的说了好一阵子才又出来,他也没问,把烟头掐灭在窗台上。
  表舅妈的家不在市区,属于经济开发区,一处很城乡结合部的地界。沈既拾买了些礼品,带着温让坐公交,下了公交还得再叫个三蹦子。
  路不平,坑坑洼洼的水泥地,三轮车“突突突”晃得厉害,温让从车里向外看,这里已经没有城市的样子,更像农村街道上的市集,商家在路两旁摆摊儿,摊子后面是自盖的二层小楼,穿着珊瑚绒花睡衣的妇女们就坐在路边看着摊子,小孩儿们都裹得臃肿,毫不顾忌来往的车辆人群,在马路中间跑来跑去。
  “这太危险了,”温让皱皱眉头:“万一出事怎么办?这么多车。”
  “出过事的。”沈既拾说:“前几年就有个小孩儿就被一辆刮倒了,好在没死。”
  “不仅车多,还人来人往的……”
  温让没继续说下去,他这个弄丢弟弟的人哪有资格说这种话。
  三轮儿师傅嚷着问在哪儿下?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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