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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确定船长在不在里面,他最后一次见到船长是宋槿书认罪读检讨那天下午,他逃课翻墙到后院,有一处台阶是他从前和宋槿书经常一起喂船长的地方,他过去的时候船长在。
他知道船长是在等宋槿书和他喂它,和宋槿书熟了之后他经常陪着他喂船长,他也会给船长带吃的。
但是那天他没有带吃的给它,他带着一个信封,他从里面拿出钱来数。
那些钱他存了很久很久,快够了。
——江苒本来,很快就可以做手术了。
他坐在台阶上,数着数着,红了眼。
夕阳的余晖照在他身上,最后他手抖得厉害,钱都快拿不住,视线也是模糊的。
——江苒没有回家的那个晚上,江妈妈为了找江苒出了车祸,当晚就在医院去世。
宋槿书毁了他的一切,毁了他整个世界。
船长那时候好像是察觉到他的情绪,凑近了,像是想要安慰他,无措地围着他转,似乎想要靠近却又不敢,然后他对船长说了他和船长之间最后一句话。
准确的说,他是对着船长,吼了一声,滚。
他的声音很大,船长受了惊吓,转身跑掉了。
后来他再也没有去过后院,他不知道船长是不是还在那里,等着宋槿书去给它吃的。
男人的话让宋槿书愣了几秒,他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他觉得他有些煞风景,但想了想,又说:“其实死亡不一定就是坏事,如果没有受太多苦就好,我在少管所的时候想起它,最怕的是它挨饿,不过我想……”
他像是在安慰自己,“穆千珩说不定会继续喂它。”
他也不是很确定,毕竟一开始船长是他喂的,穆千珩也有可能因为他迁怒到船长,他想到又觉得有点难受,努力想要换轻松点的话题,微微仰头亲了下男人的下巴。
“以后我们要是在一起,我带你去曦城看海,迟早我要有一条自己的船,带着你出海,好不好。”
穆千珩眼神有些复杂,隔了几秒才微微笑了下,笑得很勉强,“哦,我和狗一个待遇?”
他说:“船长在我心里可不仅仅是一条狗,它是我很重要的朋友!”
他笑着捏了捏他脸颊,脑海中还是他刚才那一句,穆千珩说不定会喂它。
他这会儿反应并不快,只是慢慢地想,他真是想的太多了。
宋槿书是个很矛盾的人,浑身充满绝望的气息,活得像是没明天,但却又在很多事情上抱着很不实际的期望,风投的事情也是,明明陆厉行已经提醒过他,但他不知道是心存侥幸还是什么毛病,不撞南墙不回头,非要等到最后一刻才肯完全死心。
他想,他不介意让他这心死得惨烈一些。
两人在床上磨蹭一会儿才起床洗漱,一起吃了早饭,宋槿书看Jade十分悠闲,“你这么闲,要不要和我一起去风投中心?”
穆千珩坐在餐桌对面闻言没抬头,“要出结果了?”
“差不多,”他还是吃得很少,手拿着勺子搅合碗里的粥,又说:“算了,你闲着吧,我去。”
结果很有可能不好,他搞不好马上就要知道自己倾家荡产了,这种情况下带着他,让Jade看他落魄的模样,他只会觉得更难受,Jade不是什么暖男,也不可能安慰他,落井下石的可能性要更大一些。
万一结果是陆厉行估计的——最糟糕的那一种,至少,他也要自己先缓冲一下吧,还要想想怎么和他说,想起这茬他犹豫了会儿,问他,“你那句话是不是真的。”
“什么?”穆千珩视线从手机挪开,睇向他。
“你说你从来没抱太大希望,没期待我给你赎身。”
“怎么突然问这个。”
宋槿书盯着他一阵,又低下头,“我怕我让你失望。”
怀抱希望再落空的感觉,要比没有希望更糟糕,他很清楚。
穆千珩想了想,最后笑了,笑得有些落寞,“失望也不过人生常态,我不是没经历过。”
哪怕绝望,宋槿书也不是没有给过他。
宋槿书闻言再抬头,男人已经恢复一贯的懒散淡漠表情,无谓地道:“我早说过,这工作我习惯了。”
宋槿书讪然笑了笑,声音小下去,“……那就好。”
他很怕让他感到失望。
想到会让Jade失望,就总会回忆起八年前他站在台上认罪读检讨,抬眼时看到穆千珩的那双眼,那种无声的控诉和指责。
饭后宋槿书换过衣服,拿了手机准备走,Jade一反常态地好心将他送到了门口,他看到他这样,笑得有些狡黠,“怎么,舍不得我啊?”
穆千珩没说话,只是笑了声,先揉了揉他头发,又把他抱到怀里,低头吻他,吻得很深很重。
放开的时候宋槿书觉得唇都在发麻,主动地抱着他亲他的脸,“你是不是有心事?”
穆千珩没回答,在他脸颊轻轻蹭了蹭,又低头,下巴抵在他肩头,深深呼吸,最后放开他,“去吧。”
宋槿书有些担忧地看着他,听到他又说一遍,“去吧。”
他推开门,迈出一步又回头,Jade还在原地看他,宋槿书说:“你会等我回来吗?”
Jade鲜少这样,搞得他也有些不安。
穆千珩默了默,最后点头。
谎言说了那么多,也不差这最后一个。
宋槿书放心了一些,这才离开了。
门关上之后穆千珩点了一支烟,靠着次卧的门扫了一眼,东西不多,很快就能收拾完,宋槿书这段时间主要出行工具是公交车和地铁,他现在没钱打车,去风投中心还要换乘,他觉得时间很宽裕。
他给许弋打了个电话,然后开始收拾东西。
这次提醒着自己,将电脑也带上了,收拾完他四下打量了整个房子,最后走到厨房。
冰箱上贴着那两个大白的冰箱贴,那天拿回来,宋槿书将自己那个贴上去,说它们是一对儿,应该要在一起,把他的那个也贴上去了。
……其实挺幼稚的。
他咬着烟蒂回想那一天的宋槿书,回想他脸上焕发的那种神采,回想他身着礼服,回头对他笑,回想他说,他很久没有那么高兴了。
他抬手,取下其中一个冰箱贴,金属的质感有些凉,他攥在手心,转身离开。
……
第58章
去风投中心,在公交车上颠簸的路上,宋槿书想到了一些很久远的事情。
陆厉行是个很厉害的风投顾问,他手里的钱其实一开始距离一千多万差得远,只有区区一百万。
这一百万是他讲价讲来的,叶宁的家人一开始说的是七十万。
他是没脸见穆千珩的,冤枉只是个相对的概念,他虽然没有欺负江苒,但是江苒死了,本来应该要找出施暴者。
而他认了罪,那个施暴者就永远找不出来了。
叶宁的话是对的,从他和对方要价开始,他就洗不白了,他是同谋。
他还记得当时,在教师办公室,他被人围着,校长,老师,甚至还有……
一个警察。
指着监控画面,告诉他,即便他不认罪,也有证据可以将他定罪。
他们说,如果他不认罪,在将他定罪之后还会将妈妈送到精神病院去,妈妈是不愿意去的,他也不愿意让妈妈去,精神病院里的病人毫无尊严可言。
最后他们说,如果他认罪,可以给他钱。
他在绝望中叫过老师,不止一次,班主任就在旁边,只是看着他,叫他认罪。
他捂着耳朵流眼泪,耳边太多声音,尽管他不想听,还是源源不尽涌进来。
他是被迫的,但也不仅仅如此。
那时候,被逼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太想要钱了……
钱能解决很多问题,一百万,他可以不用担心以后的生活,他和妈妈也不用再过得那么苦,他还能买用来镇定的药物给妈妈,他也许就不用总是挨打,他很怕挨打,很怕吃苦,那时候两种思绪拉扯着他,最后他对现实投降——
江苒已经死了,活不过来了,但是他和妈妈都还活着,他实在太想好好活下去了,他有个瞬间甚至想了想以后钱怎么花,但很快又被沉重的内疚压的呼吸不过来。
没有人会懂,江苒跳楼之后,他认罪,妈妈自杀,再到他入狱那漫长的一段时间里,他整个人都快分裂了。
他看着窗外,安静地想,没了就没了吧……
没了,也好。
这是他的罪,是他应该受的惩罚,他只是觉得有些遗憾。
如果17岁的他能再坚定一些,不要被贫穷和欲望改变,不要对这个世界投降,如果他能够勇敢,如果他能继续抗争,结果是不是会不一样。
……
十点多宋槿书抵达风投中心,接待他的文员将他领到了会客室,他在里面等黎景川的时候,给陆厉行发了短信。
“我来风投中心了,如果真有人针对我,我会问问设局的人是谁,谢谢你。”
这会儿他心情倒是平静了一些,他竭力放空脑子,靠着椅背看窗外,等待最后的结果。
然后他听见了门的声响。
他想从容面对结果,他甚至还准备好了笑,只是在转过脸,看到对方的瞬间,唇角的弧度就变得僵硬。
有那么几秒,他甚至怀疑是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一个在他的意识形态里绝对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人,坐在了他的对面。
直到他听见他的声音。
“可能没法等你回家了。”
穆千珩将一个文件夹跟一个平板放桌上,在对面椅子上坐下,姿态闲散而淡然,话也说得漫不经心,是他一贯的模样。
宋槿书脸色发白,脑海是空白的,唇缓慢动了动,“你怎么在……”
停了停,“黎景川呢?黎景川应该要来……”
“他不会来了,”穆千珩打开文件夹,“你想知道结果,我负责告诉你。”
“不对,”他依然是失神的模样,“你不该在这里,你怎么会在这里?我是来见黎景川,我去找……”
“我怎么会在这里,”穆千珩打断他,笑着看他,“你难道不清楚么,陆厉行应该早就有和你说。”
宋槿书安静下来,看着他,想要确定这是真的,但他什么也确定不了。
他就连手脚都是僵硬的,有些眩晕的感觉,宛如失重,就连心脏好像都被麻痹,他反应不过来。
穆千珩并不催他,也不急着开口,手指慢条斯理在平板电脑屏幕上滑动,调出一张图表,然后将电脑推到他眼底。
“陆厉行要是和你解释的足够详细,你应该知道,你的项目背靠的是一笔对冲基金……”
男人在说话,但宋槿书听不见声音,他看着他,看到他菲薄的唇一开一合,但他什么也听不见。
他想的竟是,一个小时之前,他的唇在吻他啊。
陆厉行是提醒过他,但是他还是没有怀疑过这个男人,他总喜欢将事情往好的地方想,他被很多人伤害过,但他依然不愿意相信Jade会骗他。
他甚至都做好心理准备,接受了被人设局,被黎景川欺骗,但其实打从心底里,他不认为这个人会是他。
穆千珩解释项目运行,半天没听到宋槿书声音,抬眸看,他还失魂落魄盯着他。
他也不意外,问他,“我说的你听到了么。”
他目光落在他双眼,抿唇低下头,视线里是平板电脑上密密麻麻的数据,他还是无法思考,脑子好像冻住了,白茫茫一片。
其实哪里还有什么解释的必要。
穆千珩身子往后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