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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先生在陈述症状的时候说过,他入睡困难,只要一入睡,就必然会梦见您遭遇不幸,这样的症状好像是从林先生尚在昏迷时就产生了,后来林导去世以后,这种忧虑发展到了白天,”魏鸣停顿一下,“但其他症状不符合急性焦虑障碍,所以他们有理由怀疑孟先生在很久以前就有了征兆,只是一直不太明显。”
徐更的脸上看不出情绪:“辛苦了,你先出去吧。”
助理应了一声,又被徐更叫回来:“你找人跟着孟泽,低调一些,最好体格别太夸张,离他稍微远一点,别让他发现,不用跟我汇报,确保他安全就好。”
和他想象的没有多大出入。
徐更每夜就睡在孟泽枕侧,怎么会察觉不到他的不对劲。他每晚会翻多少次身、熟睡时呼吸的频率,早就了然于心。他这几天来情绪低迷,焦躁难安,也都看在眼里。
只是有一点超出了他的预料,就是孟泽内心的忧虑是因为自己。
他原本以为,孟泽失去了一位不可多得的良师益友,加上这些年来亲人的离去,他压抑的情感才终于爆发。
没想到自己才是牵动那根稻草的人。
孟泽以那样郑重的语气提出要独自前往时,他挣扎了很久,最后还是尊重他的决定。
两个人相守,只争朝暮,那样太难。
替林一立完成夙愿是一部分,也许更多的是不想让自己担心,才借着这个理由躲起来治病。
笨拙而又体贴。
他从不怀疑孟泽的感情,也不为爱上孟泽而后悔。
此刻他想起孟泽孤独前行的背影,觉得他的爱是那么、那么沉。
沉到压住了他的心,以至于每一次跳动都是那么费力,那么疼。
73
孟泽离开以后,他们没有再联系。
不是一刀两断,徐更只是站在孟泽的心门前,安静地等着它再度敞开的一天。
很久之前,他也曾焦急地在那扇门前踱步,等待的是他急促叩响之后的回应。
现在竟然也格外平静。
日子如涔涔流水淌过,不变的是爱孟泽的一颗心。
孟泽的衣服和物品都原封不动,存在的痕迹没有被刻意抹去,唯一不见的就是那个做工稍逊的猫咪玩偶。徐更找了很久,一开始猜测是徐咪咪调皮藏在了他的秘密花园,后来觉得也许在孟泽的身边。
徐咪咪渐渐长大,孟泽亲手给他做的窝已经不太适合,徐更便在床脚放了张柔软的垫子,只是调皮的小猫显然更喜欢他的枕头。
开春之后,徐更换下西装,向徐至递了辞呈。
他那位冷峻的兄长脸上居然多了几分和煦的意味,没有收那份辞呈,很是慷慨地给了他一年的假期。
徐至手下并没有熟悉电影版块业务的能手,于是蒋龄赶鸭子上架,白金老总当牛做马,被迫接手了和自己不同姓的公司。
鸣蜩五月,戛纳电影节举行的时候有着碧海蓝天。
颁奖典礼如期举行,各路电影创作者盛装出席。
徐更婉拒关峰邀请,留在锦苑喂他的猫。
《世家》在获得票房认可之后,没有停下前进的步伐,入围了主竞赛单元。
讲述的不单是小人物的故事,关峰也没有刻意升华,把握了探讨的尺度,也正是因为如此欠缺了那么一点火候,金棕榈注定与它擦肩而过。
时值电影小年,竞争对手不那么强劲,就在众人皆以为程锡会再膺影帝奖项时,评审却将最佳男演员奖颁给了并不在场的孟泽。
戛纳上,无主角与配角之分。
孟泽一身民国扮相的照片出现在一侧的屏幕上,程锡在一片响亮的掌声中从座位上起身走上舞台,手里拿着一张卡片。
“感谢评审,感谢导演,感谢每一位为《世家》辛苦付出的人员,最重要的是,感谢徐更,你成就了一个崭新的孟泽。”
徐更在家中,看着同步转播里舞台上的光彩夺目,听着舞台下掌声雷动。
由衷地为孟泽感到高兴和自豪。
他没有那么大的能耐。
这一片耀眼的璀璨光明,皆源于孟泽心中的不熄之火。
他只是,在那束火苗逐渐微弱下去的时候,添了些易燃的木柴。
《世家》最终获得了两项大奖,一项颁给了孟泽,另一项最佳艺术成就花落美术指导。关峰没能一鼓作气摘得最佳导演,此时也不生气:“小孟跟你有联系?之前我打电话给徐老板,他也不清楚孟泽的行踪,真是奇了怪了。”
程锡掏出上台时那张卡片,摊在手掌上。关峰一看,上面空着,什么字也没有。
关峰白他一眼:“可以啊你,真会演,我还真以为上面有字呢,说一句看一句的。”
“不用他自己来,我也知道他最想说的是什么。”
无非就是,时刻不忘的,对徐更的真情。
几场雷电交加的暴雨过后,酷暑正式来临。
《梦中人》没能获得在电影院上映的机会,但在网络途径却准许传播。徐更作为制片方,直接将片源公布在了网络平台,也制作了蓝光版本供人收藏,并且要求各大平台对其采用电影分级。
这部悄无声息完成的电影,最终引起了巨大而强烈的反响。
它有一个稍微有些虚弱的结局,可途中刻画的却是残酷的现实。
尽管有缺憾,但瑕不掩瑜,一时风光无两。
徐更以孟泽的名义成立了一个慈善基金会,最核心的项目就是反家庭暴力,为长期承受家庭暴力的妇女儿童、甚至男性进行心理疏导和提供经济支持。他将出售播放权和蓝光的所有收入投了进去,笔笔公开透明,他持有的白金股份所有分红也一分不少,全都并入其中。
他明白以一人之力,不能救所有人于水火。
却也想用尽这几分绵薄。
74
十月下旬,深居简出的徐更同程锡出席东京电影节。
参与《梦中人》创作的人员本就不多,导演还意外身故,主演之一不见踪影,徐更总不能让程锡独自前去东京。
徐更又穿上最朴素的黑色西装,以制片人的身份走在程锡身边。
作为亚洲最大的电影节,它旨在发掘更多有潜力的导演与演员。
评审方显然没有遇到过导演猝然离世的先例,但这并不影响他们对林一立水平的认可。最佳导演奖最终颁给了林一立与另一位来自克罗地亚的女性导演。
众望所归,孟泽又斩获一尊最佳男演员。
程锡接连两次上台代人领奖,徐更坐在台下,在人群中很用力地鼓掌。
手心被拍得有些发红,掌声也不见得稀零下去。
从东京回来,天已经走入了晚秋。
没有孟泽参与的日子里,徐更觉得时间走得很慢,四季却变换得很快。
他带着徐咪咪回了他年幼时所住过的房子,山中有一些红枫,此时树叶一簇一簇挨得紧凑,红得漂亮。
小猫没有来过深山之中,抖了抖毛便四处撒野,扑扑叶子,挠挠树皮,也和林间的松鼠玩闹,更多的时候是想去扑对方毛茸茸的大尾巴。
徐更时常会在家门口捡到一些不属于周围的松塔,投桃报李,他也会切一两块苹果,聊表感谢。
他每周都会翻越一座山去看沈沁,陪她做自己怎么也上不了手的填字游戏。
沈沁精神很好,脸颊泛着健康的红,双眼也是明亮的。
她仍在病中,也懂得察言观色,徐更虽然没有刻意避开孟泽不谈,但她知道这两个人之间一定发生了什么,才会有了现在的局面。
徐更这次来的时候,带上了之前从老裁缝那里收回来的那对戒指。
黑色的绒布盒子,面上竟然也没落下一点灰,沈沁将它打开,无数回忆涌上心来。
“这对戒指是我偶然得到的,现在把它交还给您。”
两枚戒指上的钻石不多,却都是由沈沁亲自打磨。这不是她第一件作品,也不是她辉煌的设计史中最亮眼的一件,却是人生中最珍贵的一件,承载着她和孟泽父亲多年以来的爱情。
她取出其中的那枚女戒,发现它比自己因为消瘦而如同枯柴的手指大了一圈。
沈沁有些沮丧,随即她让徐更伸出左手。
他的手即使不算大,手指也很是细瘦,但骨架摆在那里,比纤细的女性粗了不少。
婚戒卡在无名指的第一个关节,就怎么也戴不进去了。沈沁取下来,将指环套进了徐更的小指。
“您这是……”沈沁拉着徐更的手,徐更有些讶然。
“无名指的戒指,还是等小泽亲自给你戴上吧,”沈沁轻轻抚摸了一下内敛的戒面,像是在告别和托付,“妈妈相信、也祝福你们,百年好合。”
他看着沈沁右眉尾处的那粒小痣,眼前一片模糊。
徐更走时双目通红,驱车回家的时候他特地开得慢了一些,有时候会停下,走出来静静靠在车头。他每周穿梭于这条盘山公路上,没有认真看过它沿途风景几般。
此时他就在山势还算高的地方,夜空压得很近,入眼一片纯粹深蓝,满天繁星似乎就触手可及。
他下意识地掏出手机想记录此刻,但其实镜头能捕捉到的震撼不及人眼万分。
甫一打开手机,他的消息就震个不停。徐更往上一滑,蒋龄连发了十条,每条都是感叹号。
蒋龄:'闪烁''庆祝'
蒋龄:你家小明星诈尸啦!!!'/鼓掌'
徐更:再吵拉黑。
这才消停下来。
徐更的微博只有一个关注,就是沉寂许久的孟泽。他上一条还是春节时的祝福,带着徐咪咪简单出了镜,之后便了无声息。
即便他荣膺戛纳影帝,继而又有东京电影节的最佳男演员加冕,无疑是国内话题度最高的男演员之一。面对铺天盖地的祝贺与报道,他皆以沉默相报,仿佛一切与他无关。白金的官方说法是外出散心,没有媒体敢胡乱推测,粉丝虽然担心,但更多的是为偶像取得成就而高兴。
直到今天。
他发了很多很多条微博,每一条微博没有配字,只有九张图。
每一张图,都是不一样的黄昏。
他也许是站在塞纳河上的老桥上,一个镜头捉到了瞬息万变的壮阔景色。
有如似火烧,有乌云压顶,也有绵绵小雨时。
他不间歇地发,徐更头上的夜空也斗转星移。
挨着数下来,一共有二百七十个他们没能共同看过的日落。
原来在世界的另一处,孟泽也做着同样的事。
他缺了一角的心,终于在此刻将他积压着的所有情绪喷发出来,如此疯狂和炽热,融化了看似坚硬的保护壳。
他想念孟泽。
75
这种想念如影随形,它从残缺的那一块缓缓流出,围困住他的心,然后一举击破,土崩瓦解。
他站在空旷的山野中,痛哭失声。
孟泽来到巴黎之后,简单安顿了居所,便去了程锡告知他的一家私人医院。
它的持有者是程锡早年认识的一位英国医生,他给孟泽做了详细的测试和再度诊断,然后开具了抗焦虑药物,并且每周进行心理治疗。
除此之外的时间,他都在寻找埋葬岑枝之地中度过。
孟泽去了林一立进修的大学,阐明来意后,校方也算积极配合。只是得知曾经参与过教授他的人大多已经退休或移居海外,当年与他同期的学生少部分成为了国际知名的导演和电影从业者,但更多的因为无法实现自己的梦想而放弃,淹没在名为普通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