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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云台扫了一眼食盒,嘴里支支吾吾应一声,也听不真切,翻了个身坐起来,电视光一照,脸色泛红。
游雪走过去按额头,觉出他真在发烧,眉尖立马蹙起来。
苏云台脑袋一晃,躲开手,“怎么样?真病了,没骗你吧?”
游雪叹气,深深望着他。
这一望倒把苏云台弄得不好意思,他笑了笑,伸手打开食盒的活扣,“也没什么大碍,你不要多想。”
“老家伙!”左右忍不住,游雪骂道:“真是要死了!”
苏云台专心致志翻吃的,“骂你老板,不要命啦?”
命还是要的,游雪无话可说,看苏云台把吃食一一摆出来,鱼子酱虾仁,鲍鱼鸡粒酥,龙带玉梨香,铺了一茶几,就苏云台这个身板儿,这一桌喂三个他都够了。
苏云台问游雪吃不吃,自己先挑了一满碗白粥端在手里。
游雪喝了一肚子酒,摆手说吃不下,坐在一边沙发里看着他捣碗里的粥。大抵是脸上表情不太对,苏云台撩着眼皮看了她好几眼。最后他放下碗,说:“真的,我有分寸,我自己愿意的。”
游雪心说你愿意个屁,你浑身上下从脚趾头到头发丝都透着不愿意,想诓谁呢?她懒得拆穿他,拆穿也没用,兴许这么多年过去,苏云台把自己都诓住了。
苏云台原本不是这一行里的,要按着他自己的轨迹走,这一辈子也不会踏进这个圈,更不会遇上宋臻。他身世不打眼儿,寻常人家出身,但自小学习不错,年年能捧个大红的奖状回去,要是不出岔子,他能一路寻常地走下去,考个好大学,找一份不错的工作,到了年纪,再寻个门当户对的女朋友,娶妻生子,供养父母。
这世上千千万万人走过的同一条道儿,他愣是没赶上。
苏云台大学最后一年,家里出了事。
他父亲苏召清犯浑,出轨,铁了心要离婚,母亲温遥不肯,两人吵了闹了大半年。变了心的人,哪里是吵闹有用的,一句两句三四句,到最后听在苏召清耳朵里又哀又怨,丧气得招他烦,邪火一窜,就动了手。等他停下,温遥已经倒在了血泊里,他手里拿着个铁皮水壶,壶底深凹进去,地板上淋淋漓漓全是血。
温遥当时还有一口气在,送医之后拖了一个多月,还是走了,她死前清醒过一段时间,说不出话,一双眼睛在白纱布里定定看着苏云台。苏召清坐实了故意杀人,庭上还不认,非说只用水壶打了一下,之后那是温遥倒下去自己磕在桌角摔的。
本来这案子证据确凿,他的辩驳毫无意义,然而苏召清出轨的对象家里有点背景,据说老一辈里军衔都不低。那姑娘家年龄不大,也不知怎么就被苏召清鬼迷了心窍,信誓旦旦要生死相随,搁天台上闹了好几回。家里人不想闹大,由得她性子,最终出了面。也不知是怎么走动的,最后苏召清不止保住了命,还只被判了七年刑。闭庭后法官一脱法袍,红着眼斥他无耻至极。
温遥脑部受到重创,在ICU里每日花销不菲,本就不富裕的家庭一下债台高筑。苏云台卖了房子垫,可房子太老,统共也没有多少钱,垫不上这窟窿。那时他还没毕业,连正经实习都没有,囊空如洗,两个馒头就能顶一天,最后是在一家叫“孔雀”私人会所里找到份侍应生的工作,经理看看他,笑着说,你长得不错,留下卖卖酒吧。
他就是在这儿碰上了宋臻。
宋先生来谈生意,坐在角落里一眼看见进来倒酒的侍应生,昏暗的包间里唯独他一个人出挑,一双手不紧不慢,一双眼不迷不惑,满地横流的泥淖里,这个人通透敞亮得叫人嫉妒。
冥冥之中如有感应,苏云台也抬了下巴,与宋臻眼神相碰,辅一接触,又直直退开。
宋臻拍拍边上腻着他的年轻男孩儿,问这人是谁。
对方瞥一眼,特别不屑一顾,他呀,新来的,也就一张脸好看。
这一晚还没过去,宋臻的秘书就把苏云台摸清楚了,家庭背景连着小升初的成绩单,齐齐整整放在宋臻办公桌上。
第二日一上班,会所老板就把苏云台送去了嘉文集团的办公楼。
苏云台站在宽大的办公室里,一双眼睛瞪着宋臻,他记得这个客人,一屋子寻欢作乐的魑魅魍魉里,就这个人,既不动情也不动性,冷眼旁观,格格不入。
宋臻夹着支烟,好整以暇地批了两份文件,交代站在边上的秘书布置下去,一连串的话,最后才点到苏云台,他说要给他一份工作,还要替他把债还了。
天上不会掉馅饼,苏云台冷着声儿问这是什么意思。
宋臻笑了,带着点居高临下的笃定,吐出一口烟,并没有说话。他隔着重重烟雾看苏云台,这么漂亮的一个人,要真糟烂在那种地方,纯属暴殄天物。
在孔雀待了两个多星期,再天真烂漫的病都能给你治利索了。苏云台懂他的意思,他不觉得恼,也不觉得屈,甚至没觉得辱,他只仔仔细细抚平来时弄乱的衣摆,说宋先生,我谢谢你。随后转身就走,后背挺得笔直。
宋臻仍坐着没动,用眼睛匀这一副精细的骨架子,临了才说,我知道你还有个弟弟。
苏云台微微一怔,推门的手顿住。
宋臻满意,低低笑了,这声音就撩在苏云台耳边,带着烟熏火燎,带着深沉老辣,一路直达他的胸腔。原本那点装模作样的平心静气化成一腔愤怒,他转过身,瞪着眼,等着这个俊朗的男人开口,往他身上再送一刀。
——我能给你一切。
宋臻按着一沓纸推过来,说,只要你说好。
苏云台出神半晌,回过神时游雪正伸着两个指头,拈甜点上的巧克力片儿吃。
“我也不要你跟其他人似的,拼了命露脸,蹭热度。”吃的都堵不住她嘴巴,游雪意味深长望着他,“但你想想你啊,想想自己啊,你总不能一直……这样吧?”
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周到,他陪了宋臻这么多年,总有一天得到头。
可苏云台仰头看吊灯,低头看地毯,眼前有一应吃食,外头有滚滚江水呼呼长风,哪一样不是宋臻给的,就连他自己,也是宋臻领了来,摆在这样一栋豪宅里,与其他一干装饰一起,光鲜,好看,一息奄奄。
他在这副镣铐里,早磨光了心气。
游雪见他脸上又出现这副破落样子,上来就要拎他耳朵。
苏云台哎哎哎地躲,终于露出个笑模样,“你不能欺负病号,改天哥哥好了,有你苦头吃。”
游雪嗤之以鼻,“跟我这儿犯什么横,有能耐给我拿个奖回来!”
苏云台缩进沙发,连脚丫子也缩上去,捧回粥碗,只当没听见。
游雪更气,一跺脚,细不伶仃的鞋跟钉在地板上,咚地一声响,“你知不知道,今晚上晚会结束,是谁上了宋臻的车?”
苏云台挑着粥里的干贝,对她翻白眼儿,“我管他谁呢。”
游雪恨不得上去踢翻他的粥碗,“陆小为!你看看人家!”
苏云台一勺子粥没送进嘴里,瞧着游雪气急败坏的样子,“我看有什么用啊,我一残花败柳有吃有喝有住就行了,干嘛上赶着陪人家演新人笑旧人哭的戏码啊?”
游雪真是要被他气死,跳起来拎起包噔噔噔走了。
屋子里一静,苏云台专心吃粥,伸手拿了遥控器,打开电视,进度条直拉到底,晚会结尾,全体鼓掌,镜头正好给了宋臻。
苏云台吃一口看一眼,东西是好东西,顺口顺心,再看看人,挺拔的一副身形,深邃的一张脸,会场里成百上千人,乌泱泱一大片,个个雍容华贵,都没能把他比下去。
粥到了嘴里,突然觉出涩,苦,还腥。
苏云台把粥碗往茶几上一撂,看着屏幕上的宋臻,骂道:“老王八蛋。”
第3章 (上)
十点,苏云台悠悠醒转。外头天光大亮,照得人晃眼。
这卧室三面是落地窗,宽豁通透。平日里苏云台睡觉不爱拉窗帘,一点没有当公众人物的自觉。游雪就这事儿说过他好几回,苏云台只是笑,末了才哎哎应两声,转头就阳奉阴违。眼见自己说话不顶用,游雪就去宋臻面前参了他一本。宋先生听她说完,嘴角挂了半道笑容,眼睛都没抬,只说拉上窗帘,他睡不好。
不止睡不好,一拉上窗帘,苏云台整个人都不舒服,总觉得身前有道影子压着,黑黢黢,阴森森,逼仄得叫他喘不过气。非得要高敞着,让他浑身上下都透着气,他才能安心,才能松泛。
苏云台披了睡衣起来,走到客厅,茶几上已经被收拾干净,只有他自己的手机摆在上面,想来是阿姨来过了。
这阿姨姓何,是宋家老宅里的人,看着宋臻长大,老实本分,手脚还利落,尤其有一副好手艺,极能养人。苏云台刚来那会儿,瘦得都硌手,叫她养了小半个月,脸上都能掐出水来。后来苏云台实在受不了,他不习惯总有个人围着自己转,就叫阿姨每日里来两个小时,收拾收拾屋子,别的也用不着她。
早饭温在厨房,大概是知道他病了,准备的红枣小米粥。
苏云台避开红枣,盛了一小碗,坐在沙发里边刷微博边吃。
微博这个东西,放在他们这一行里,几乎就是个风向标,但凡有点什么风吹草动,一准儿是先出现在微博上。而且按游雪的话讲,他们那不叫刷微博,那叫研究微博,今儿谁和谁互粉了,明儿谁跟谁取关了,哪个造谣了,哪个辟谣又跑断腿了,就是不小心露个纹身,都有人编排议论,这各中门道,错综复杂,扑朔迷离。
苏云台对微博兴致不高,公司硬是给他开了一个,夯不啷当五十万粉,其中还有三十万是游雪硬给他塞的。平日里他也不发东西,有参与的电视剧电影就跟着转一转,点个赞,懒起来连这个都能省则省,时常把合作方气到劈叉。在他看来,人人都自以为能言论自由的地方,大多不靠谱。
小米粥喝到一半,正刷到条消息,是个知名的娱记发的,里头说的主角昨儿个才听游雪念叨过,陆小为,他拿下了《一念成谶》的男一号。
苏云台捏着手机,十五个字不到的一条微博,从头到尾看了五六遍,确信无疑了,板上钉钉了,才昂起头,缓了过来。
四下里寂静,他突然一扬手,手机砸了出去。
刚一脱手,苏云台如梦初醒,眼见着那手机即将回归大地,惊得赶紧去扑住。这还是宋臻买的,真摔坏了,回头老王八蛋计较起来,他又要受罪。珍而重之捧起来,还好,屏幕没裂。
陆小为拔得男一号的消息立马上了热搜,铺天盖地都是他的照片。苏云台看了几张,想着陆小为果真年轻有为,昨儿晚上伺候得应该不错。
《一念成谶》是部民国谍战剧,墨令行天投资,宋臻亲自牵的头。这剧走的虽是时代大背景下国仇家恨的老路子,但切入点不同,主角是个唱青衣的戏子,在国共两党之间当双面间谍,台上温婉动人,台下杀人如麻,不为名不为义,只为养活师父留下的一个小儿子,结果养得这小儿子根正苗红,最后命运弄人,主角也逃不过套路二字。在最后一次任务里,一眼望见这小儿子站在与他对立的位置,就没下得了手,自己反而暴露,撤离时被流弹击中,死在条河里。
直到死,主角也没让小儿子知道自己满手血腥,一身污泥。
但凡这类戏其实都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