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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管切开,下胃管,擦身,褥疮,这些都很痛,如果他真的还能感觉到的话,这半个月其实都很残忍。
但是如果他真的能感觉到,我也许就舍不得放弃了。
一切维持生命的设备都切断后,脑电波彻底消失还要一段时间,一般医院会有一个专门的实习生来记录死亡时间,我还记得以前他跟我说过的故事,说有个病人坚持了很久,一直到心心念念的小女儿从国外赶回来才彻底死亡。
我握着他的手,他的体温在渐渐消失,很慢,像屏幕上那条曲线,越来越微弱。
直到最后一刻,仿佛有人在高高的天上敲响无声的钟,叮的一声,所有线条全部消失。
肖航又大哭起来。
我像是在雪地里冻了太久的人,麻木了,所以也不怎么觉得,平静地操持后事,联系殡仪馆,火化,墓地早就选好,在家附近办的丧事,一切从简,不过让他的学生故旧有个地方来吊唁。
最近的时间不知道怎么过去的,浑浑噩噩,竟然也没觉得痛苦,只是茫然,像丢失了魂魄。这大概是我大脑的保护措施,我常觉得仿佛上一秒还是许多年前某个非常难熬或者记忆深刻的瞬间,下一秒就到了今天。以至于我常常觉得回忆里有大片模糊,不知道怎么就快到了而立之年。
这段时间真是跟医院结缘。这次过来是来搬我爸在医院办公室的东西,同事都帮他收拾好了,我开车来搬走,一箱一箱搬下楼,全是书,其中一箱上面摆着我们的全家福,上面我和肖航都很小,我刚上高中,肖航还是个小孩子。
我把我爸的东西搬回家。
老式的宿舍楼总是这样,脏且旧,楼下还有鞭炮的残渣,混合着黑色火药的肮脏红色,被扫成一堆,风卷着一张碎报纸飞过来,上面有个我从来没见过的明星。
我妈坐在客厅,没开灯,电视上放的不知道什么时候的节目。
我叫了她一声,她头也不回,说了句“菜在厨房,自己热。”
这对话像重复过许多遍。
尽管我从小学就知道,她是不会像等肖航一样热着饭菜等着我回家的。
“我等会还要回去,不在这吃了。”我把东西放好,我爸书房里挂着他照片,不过这几天时间,已经落了灰。
出去的时候我忍不住说了声:“肖航最近在学校好像有点不太安心。”
不只是不太安心而已,他天天逃课,老师打电话给我。他高中选学体育是自己做的决定,事实上他文化课成绩也非常好。
我妈没说话。
我出门的时候,她忽然说:“有个好榜样在这,他怎么安心。”
这话摆明是冲我来的了。
她连肖航的性向都怪我。
“我并不知道我给肖航做过什么榜样。”我竭力平静,仍然感觉喉头有热气冲上来,一直冲到鼻腔里。
她说:“你是他哥,他不跟你学跟谁学?”
“我读到博士毕业,不见他学我。他喜欢男人,你就觉得他学我了?”
“那是,这世上的事本来就是学好难,学下流事可最容易。”
我过完整个冬天,从来没觉得像这一刻这么冷过。
“我大学就离开家,一年见不了肖航两次。为什么你还要把他的事怪到我头上,是不是肖航永远是好的,是对的,坏的都是跟我学的。”我不知道这句话为什么会脱口而出:“是不是我死了你才不怪我!”
但是她毫无动容。
“你会舍得死?我被你气死才是真的!”她看着我,眼中满是怨毒:“你这个怪胎,变态!你爸就是你气死的。你还想气死我吗?”
也许是生理原因,我的眼泪一直滚落下来。但我看着她,并不想再争辩,只是觉得怜悯。
我知道她快被生活折磨疯了。
…
我沿着昏暗的楼道往下走,一边走一边打凌蓝秋电话:“出来喝酒。”
凌蓝秋大笑:“想通了?一醉解千愁?”
“一醉解千愁。”
…
这间酒吧我以前从没来过。
事实上,我去过的酒吧很少,除了以前齐楚驻场过的那两家,齐楚有时候保守得过分,我大学毕业聚餐,因为一别就是天南地北,一堆人喝到凌晨三点,他来接我回家,那时候他已经是娱乐圈新人,全程黑着脸,我同班女同学悄悄跟我说:“你朋友长得真好看,就是太凶了。”
凌蓝秋比我先到,定了桌等我,我一面脱外套一面穿过人群,她懒洋洋靠在沙发上,对我笑:“肖林,你真是可惜了。”
“可惜什么了?”我把大衣放在一边,伸手叫服务生。
凌蓝秋笑了笑。
“其实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和齐楚性格完全相反。”她眯着眼睛看我,手指夹着烟,但是没有点:“没想到你能修身养性这么多年。”
“你喝什么?”我不等凌蓝秋回答,看向服务生:“给她一杯温牛奶,不加冰。”
服务生下巴都快吓掉。
“喂,过分了吧。”凌蓝秋抗议:“我喝红酒总可以吧?”
“你想生出小头娃娃的话可以试试。”我把点单用的平板还给服务生:“纯饮龙舌兰,盐边青柠,一份巧克力Martini。”
“这也太简单了。这里调酒师很厉害的,有几款鸡尾酒降温用干冰,调得很好。”
“去年的时候我爸他们医院收到一个病人,是不小心把干冰吞下去了。”我对着她笑:“你猜结果怎么样了?”
凌蓝秋打了个寒噤。
“你说你这人这么黑暗,平时在齐楚面前忍得多辛苦。”
“我乐意。”
“为什么?”
“他长得好看。”
凌蓝秋被我逗笑了。
酒很快就送上来,她确实没哄我,这酒吧调酒师不错,我很少去陌生酒吧,不知道调酒师深浅,这两杯最保险,不容易出幺蛾子,试过之后就一轮一轮的点,其实酒是个好东西,虽然不至于一醉解千愁,喝酒之后看世界都美好了一点。不然古人哪来那么多写酒的诗句。
几杯下肚,我连台上乐队的歌都觉得好听起来。
一般这种酒吧驻场都是老油条,久了就变得油腻不堪,不然当初齐楚也不会鹤立鸡群早早被选走,但这个酒吧的乐队有意思,唱摇滚,隔得远,看不清长什么样子,只觉得主唱声音好听,身形修长,一举一动都有种莫名熟悉。
大概我确实是太久没喝酒,几杯就醉了。
凌蓝秋起身去洗手间,我喝到饿起来,一天没吃饭,嚼了嚼酒里的橄榄,皱了皱眉头,还是没吐出来。
台上乐队唱完一首歌,下台换人,竟然没回后台,一堆年轻人吵吵嚷嚷走过来,竟然又坐在台下喝起酒来,估计也是玩票,不然演出费还够不上一轮酒的钱。
他们就坐我隔壁,两个沙发座只隔一道矮矮靠背,我正用叉子戳掉下来的那颗橄榄,有只手从隔壁伸过来:“要吃吗?”
是很漂亮的一只手,手指修长,没戴多余戒指,拿着颗金箔裹着的巧克力糖。
我茫然地抬头看,只觉得这人有点眼熟,却想不起来是谁。我最熟悉的是他的眼睛,因为带着笑容,有点弯弯的,眼尾带勾,标准的桃花眼。
“你……”我脑中天旋地转,明明坐着却觉得一切都在晃动,许多话缠在舌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凑进来,似乎在跟我说什么,但我一个字也听不清楚。
我想我是真的喝醉了。
…
醒来时头疼欲裂。
好在还躺在家里床上,大概是凌蓝秋送我回来的。
我不知道我现在酒量这样差。
身上没穿睡衣,倒是胡乱盖了几床被子,从头盖到脚,严严实实,我几乎可以算是被压醒的,一看就是齐楚的手笔。
我有点心虚,爬起来披了个毯子,穿着拖鞋,装成虚弱的样子,去外面打探一下。
家里很安静,厨房的灯亮着。
齐楚背对着我,似乎在流理台上干什么,我悄悄地靠近,准备吓他一跳。
“你在干嘛?”
他手上的刀直接掉进了水池里,水流把上面的红色冲走了。
“你怎么了?没切到手吧。”我看台子上除了一点葱之外没有别的东西,第一反应是他被切伤了手。
他躲开了我的手。
“没有。”大概是还在生气,他语气很生硬,把刀往刀架上一插,看也不看我:“你喝粥吗?”
我没想到他还会煮粥。他几乎是从家里直接到了我这里,一点家务不会,不知道什么时候学会了煮粥,虽然只是白米加水,好歹是熟了的,也没烧焦。
我坐在餐桌上看他,他不知道是不是气坏了,神色很阴沉。
“你爸的身体……”
“差不多那样。”他看来真是生气了。
我埋头喝粥,装老实,喝了两口忍不住了,抬眼睛看他,他也正看我,不知道为什么,眼神竟然有点悲伤。
我吓坏了。
“你别这样啊,我以后都不出去喝酒了好不好。”我伸手摸他脸:“真的,我就是最近压力有点大,事太多,逃避一下……”
他没说话,脸上轮廓像干净的雕塑,皮肤温凉,灯光照在他睫毛上,落下丝丝缕缕的阴影,他的眼睛像湖底的星光。
他侧过脸来,亲了亲我手掌心。
不知道为什么,我也觉得被他情绪感染,心里忽然抽痛起来。
他站起来,隔着餐桌吻我,一直沿着脸侧亲到脖颈,在我耳边轻声说:“我想要你。”
“现在吗?”我有点慌起来:“我粥还没喝完呢……”
“下次再做给你喝。”
我对他突如其来的热情有点手足无措。
大概是因为他心里也跟我一样恐慌吧,仿佛世界末日就要来临,满心惶恐,怕这是最后的美好时光,醒来不过梦一场。
折腾过一番,齐楚去洗澡,现在他是半休假状态,晚上要去个S城的慈善活动,我懒洋洋躺在床上,正犹豫是去喝粥还是打个电话问下学校最近有没有什么事,手机忽然亮了。
不知道是垃圾信息还是有人发错了,没头没脑的一句话。
“马达加斯加的首都在哪?”
我一看是陌生号码,正准备扔去一边,齐楚从浴室里走了出来,他头发湿漉漉的,围着浴巾,正在偏着头擦头发。
“哎,齐楚……”我正准备问他,手机上又弹出一条信息。
“不要问他。”
这就有点诡异了。
不管对方是谁,简直像在我们家装了摄像头,不然怎么知道我刚好要问齐楚。就算这只是误打误撞的一句话,是我神经过敏,也实在太可疑了。
我扫了一眼窗户,窗帘拉着,房间里只有我们,没有别人,这房子是凌蓝秋看过的,绝对不会有错,这小区也以注重隐私出名。
感觉没什么危险,我防备心稍微低了点,好奇心又起来了。
“你在说谁?”
这些年为了齐楚,我也算是够安分守己了,偶尔做点出格的事也是情理之中,凌蓝秋昨天还劝我遵从本性,就算我惹点什么事,她应该也不好意思说我。
但是屏幕上跳出来的信息吓到我了。
那边直接弹过来两个字。
“齐楚。”
我吓得几乎弹起来。
齐楚圈内朋友极少,难道真有资深狗仔已经挖出我身份。
我知道事情严重,第一反应是想打电话给凌蓝秋,问齐楚:“最近有没有什么厉害狗仔在跟你?”
手机仍然在弹信息。
“别告诉他。”
齐楚停下了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