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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帆-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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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傻子回来吧?”
  本来憨厚的老爸也跟他亲近不起来了,因那娘家有钱的婆娘把千帆当眼中刺了,所以也跟着手握经济大权的婆娘冷淡了千帆。
  千帆有时候想,我自己的爸爸妈妈呢?他们不要我了把我卖掉了吗?
  到了第二年,那被村里庸医诊断不孕不育的婆娘突然喜得贵子,这下不得了了,千帆那遭尽白眼的地位不保,一下沦落成人人得而欺之的眼中钉。
  他不止一次想过逃跑,在他一个人蹲在大冬天的井边搓衣服时,在他被小孩们关在猪圈里时,在他旧伤未愈合新伤又附上去时。
  但凡他一想到逃跑,他就担忧:我在哪里吃住?有人再卖我怎么办?难为他那么小的年纪想到了外面的种种凶险。
  可是那点深思熟虑在某个冬夜瓦解了。白天他晾晒得快干的衣服再次被那家小少爷推到地上全脏了。他一件件捡起来,眼泪含在眼眶里转,热乎热乎的,他倒不是一被欺负就想流泪,是因为这是今天的第二次了。他弯腰捡衣服,仿佛感觉全身就眼泪是温暖着的。他想,我不要流泪,我不要被人嘲笑。
  于是他瞪着手舞足蹈的小少爷,看他蹩脚的得意之态,看他努力想惹火他的样子。
  “喂,小乞丐!”小少爷会的话不多,那三个字却骂的字正腔圆,他叉腰张腿瞪眼,“你把我妈妈衣服弄皱了,我告诉我妈妈去!”
  千帆正拼命无视他,他抓着一件衣服,没注意到手里正绞着的动作。
  “妈妈!乞丐他……”
  千帆把衣服绷直,上前一步:“别喊!我没有!”
  胖少爷转身要跑,底盘不稳,摔了个狗扑屎。
  闻声赶来的女人把他从里到外狠狠揍了一顿,以“打累了”退场。
  晚上,他被罚在院子里站着,不准进屋睡觉。冬天的夜晚太冷了,冷月冷星,跟这里的人一样冷漠。无边的黑暗仿佛能吞没一切,却吞不下他小小的难过,容不下一个小小的他。
  千帆想,我会不会死在这里?
  我不要死在这里,我不要死,我要找到我自己的爸妈,问他们为什么卖掉我。还有我哥哥,我还没找到他,他待我好,全世界就他好,就他一个好的了。悲伤一寸寸蔓延上他的身心,他年幼的还没有坚强起来的内心先是被一种“不甘心”的情感占据了。任谁也没办法平静接受自己被亲生父母卖掉的事实。
  他想,他们为什么要卖掉我?我哥哥呢,他会不会也被卖了?不行,我要找到他们问一问,不要我为什么生下我。他看了看窗户,他们的灯都灭了,应该睡了。
  千帆单薄的胸腔剧烈起伏,他跑回自己住的屋子——实际上就是以前放柴的一间屋子,常年有老鼠或蜘蛛等动物相伴。他拿出全部的家当:两件厚衣服,一双邻居大妈给她儿子买大了的旅游鞋,还有一块巧克力,那是这家人的亲戚给的,一个年长于他的男孩,每年过年,随大人走亲戚都要偷偷给千帆带东西吃。那男孩跟他说:“等你长大了,变厉害了,你就自由了。”
  千帆想到他,马上推翻了之前“他在流浪之前从没遇到过好心人”的结论,他想,至少还有一个人待他好过。
  他一想起再也看不见那个大哥哥了,眼泪就滚下来。第一次理解了“离别”是一种怎样的情绪是来自一个陌生人,一切都这么被动。他的脸和鼻子都冻得通红,这一哭,泪水流过细细累累的冻伤处,疼得他倒抽凉气。
  他不再多想,把少的可怜的东西一裹,走了!
  只有村里的狗叫声送他,送他离开住了几年的村子。
  之后,他就遇到了捡了他的奶奶。
  奶奶说:“你也不说话哩,我以为捡了个哑巴。”
  她捡到千帆时,千帆已在村子逗留了几天,那天正烧得手脚发软,视野模糊,烧得狼性子变成hello kitty,完全没有往日的警惕和攻击性。饶是如此,奶奶还是费了老大的劲儿把他弄进医院。
  他一路上就只会呜呜哇哇地□□,住院几天也没听他说一句话。
  千帆那一年八岁,他看奶奶叹气,心里酸酸的。他说:“我以为你也是要卖我的坏人,我不敢说话。”
  奶奶抱着他哭,嘴里说着太可怜了,孩子,你以后跟老太婆一块儿住吧。
  千帆刚出院,躺在晒得暖烘烘的棉被里,被奶奶抱着,一下下拍他瘦得骨骼硌人的后背。千帆在老人怀里犹豫地说一句“奶奶。”
  突如其来的安稳让他不相信那一切苦难结束了。
  他醒来有热饭吃,有干净保暖的衣服穿,没人打骂了。
  千帆想,这不是梦,一切真的结束了。
  奶奶自己没有收入,她儿子跟工程队去挖煤,尸体被埋在哪个地层深处都不知道,只被人塞了两万块了事。
  人命怎么能这么贱?人命怎么能用钱买断?奶奶哭得眼睛快瞎了,身体也哭垮了,本来想死了算了,叫她遇到了千帆。
  老人家都信缘分和造化,她想,老天这是叫这孩子来陪她的。


第3章 第三章
  千帆上了初中就没读书了,因为高中得去镇上,得寄宿,还得交一笔大钱。他不能离开奶奶,他不放心奶奶一个人;更何况,经济也不允许。
  这是千帆第一次忤逆了奶奶的想法,气得奶奶几天不愿理他。
  奶奶说:“你现在不读书,以后出社会怎么办哩?别以为老婆子天天在家不懂,别人大学生找工作多方便,你高中都没读哩,以后扛水泥搬砖头?就这身板——”
  最后四个字说得抑扬顿挫,充分表达了奶奶的怒其不争。千帆低头受着,他想,不能让奶奶觉得自己除了读书就什么都不会,不读书就什么都做不成。可是这村子就巴掌大,只有一家造纸厂孜孜不倦生产生活垃圾,没有其他像模像样的用人单位供他飞黄腾达了。
  亏他脑袋灵活长得讨喜,他跟着邻居大叔去摆夜市,给人打下手,每个月拿个几百元辛苦费,自觉为这个家的经济建设添砖加瓦了。
  夜市干了两年,镇上突然重视村里的文明建设,一批城管从天而降,狠抓沿街小摊贩,夜市经营岌岌可危。千帆失业了。
  大叔跟着挖煤去了,那一年全民挖煤,全民投资煤矿。千帆掂量口袋的几百元大钞,只好悻悻归家。
  他有一次去药店给他奶奶买药,听到身边两个女孩抱怨,买串烧烤还得搭车跑出来,早知道就不报这里的大学了。
  千帆是属于脑袋削尖了钻进钱眼里的,他能放过这个商机?不能。他一回家就跟奶奶商量了宏伟大计,磨得老人家首肯,立马去外面了解进货渠道和各式烤串价格。
  有的人的厨艺是天赋的,他大概只需要看上几眼,再在脑子里过滤一遍就能制造出一道美味。千帆就属于这样的人。但他不觉得这是天赋,他把这归结于以前在那户人家烧饭的经历。
  骑着三轮车摆烧烤摊那年,他刚好十八岁。
  在大多数人开始幻想风花雪月,开始情窦初开,开始享受挥霍青春年华时,他在马不停蹄地想赚钱,攒钱,赚钱,攒钱……
  千帆绝对属于昼伏夜出,MB酒吧两点关门了他才能走,开着余小鱼以前放在店里摩托车。折腾一下也得两点半才能睡下。
  他现在一个人吃住,不用在意吵到了谁。
  奶奶是两年前走的,在千帆和余小鱼好不容易凑齐了手术费之后,走得无声无息,谁也没有发现。
  余小鱼那天还在电话里说:“不差钱了啊,鱼哥明天就回去。”
  电话里,千帆感觉余小鱼说话艰难,在拼命忍着什么感觉似的。
  可他自己也好不到哪去,他替人看场子,遇到两伙人火拼,他的肩膀被一个啤酒瓶擦破,鲜血正汩汩而流。
  两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在用来钱最快的方式给一位没有血缘关系的老人筹集救命的钱。
  这个社会说不上绝对的善或者恶,就看你愿意把它看成什么样的。当你看它只觉得“恶”心中的魑魅魍魉便挣脱牢笼,作乱出你眼中的恶。他们到底觉得社会还有点温暖,当那位素不相识的老人带他们回家,当那位素不相识的老人为他们垫医药费,絮絮叨叨着“这么小可不能落下什么病根”,当那位素不相识的老人为了一只找不到的母鸡跟邻舍急红了脸,只因为那只母鸡下的蛋要给那俩小鬼吃……
  她勤勤恳恳战战兢兢地活了一辈子,晚年才换得膝下承欢,那点亲情像冰窟下封藏千年的雪莲终于等到春光,抖擞着绽放经年的温暖,她把没送出去的疼爱和唠叨悉数掷予千帆和余小鱼,她觉得还有更多话没交代,却不料死神来得更快……
  老天从来无情,一个苟延残喘的生命最终没坚持到他们回家。
  两人第一次在那个家里抽烟,一根接一根地抽,最后千帆说:“奶奶一辈子没住过大房子好房子。”
  那些钱给奶奶买了市里风水最好的墓,千帆想,奶奶要骂就骂吧,这辈子就这一次奢侈了。
  以前第一次送千帆去医院,奶奶说:“哎哦,住院贵哩真是烧钱哩。瓜娃子快快好啊!”
  以前供千帆读书,奶奶从里三层口袋掏出一把学费,冲老师挤出一个歉然又自卑的笑:“老师给数数够不够哩?”
  以前帮千帆买二手三轮车,一老一少几乎逛遍镇上的三轮车行,到了晌午时分,奶奶拿出早上烙的饼一人一半,说:“旧成那样了怎好意思卖那么贵哩?”
  以前给余小鱼看伤,买营养品,奶奶眉头也没皱一下,听到什么对骨头生长好就买什么,奶奶说:“这孩子合眼缘,投缘,喜欢哩!”
  ……
  余小鱼拍拍千帆的肩膀,两个人颓然而立,夕阳把老屋子罩在其中,红彤彤的一片。明明是破旧的红砖黑瓦房,硬是营造出金碧辉煌的错觉。
  落日余晖撤得极快,方才还金碧辉煌,霎时又迅速灰败,就像站在老房前回首奶奶单一又乏味可陈的一生。
  一切海市蜃楼一般,这些年与奶奶一起生活的日子,仿佛真的是黄粱一梦,岁月静好得不像话。
  “我们……走吧。”千帆把地上的烟头扫了扫,“奶奶不喜欢烟味。把门窗锁好,水电关了……我们走吧。”
  千帆声音是沉痛的压抑的哭音,这么多年,他第一次流泪。
  这是他有记忆以来,待他最好,最疼爱他的一个人,也是一起生活最久的一个人。他没有发财致富的宏愿,他想出人头地想家财万贯,是因为他知道他哪天出人头地家财万贯了奶奶会很高兴的,生活会更好的。
  一直埋头努力的人一下子失去目标,失去依托,生活的信念就像被抽去脊梁骨的身体。所以千帆消沉了一段时间,在跟余小鱼搬到了另一个城市时。余小鱼在做什么他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等他从迷迷瞪瞪里醒来,良心发现要关心一下这位半路杀出的便宜大哥时,余小鱼已经是那间MB酒吧的员工了。
  千帆不是没阻止过他,余小鱼说预支了工资的,再说他会小心的,都戴了套。
  千帆仅有的常识在告诉他,余小鱼的工作简直是每天在踩地雷阵。余小鱼无奈,他的好脾气很快见底:“你是不是看不起同性恋?!是,我就是卖屁股的,怎么了?没有我去卖,房租怎么办,你吃什么!你整天就像个失魂的野鬼一样,我靠你赚钱吗?!”
  余小鱼很少大发雷霆,因为他觉得乱发火的男人太失风度了。相比之下,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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