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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仿佛是为了断绝他的希望,一点红色在蓝色的布面上晕开,渲染出模糊的人形,慢慢扩大。
楼下的哭叫更加凄厉。
死……死有什么用啊?他模糊地想,你以为你有下辈子吗?他的头忽然一阵剧烈的疼痛。死了还有什么希望?谁会在乎你?谁会记得你?
眼前一时是跳下高楼的那件衬衫,一时是坐在桌子前的孤独背影。
“我不选了,我不要选了!”他忽然撕心裂肺地大叫道。
他被几个人拉扯着离开了现场,送去休息,女警在他耳边念念叨叨,他一句都听不清。
新闻出得很快,详细写了单玉的死因。他站在楼顶的时候像一场盛大演出,台下观众无数,但是戏服之下他还藏着一把刀,那才是看不见的杀意。
他真是铁了心要死。
洪达的人知道陈衍和洪子珍关系好,接下了负责把陈衍送到家的任务,他从后视镜里看陈衍,陈衍气息奄奄,好像他也跟着跳了下去,只不过幸运地逃得一命。
他问陈衍住在哪里,陈衍浑然不闻,他觉得不安,劝了两句。
“其实这种事以前也不少见,怪只能怪他命不好,偏要去跟着狄辉,”他唉唉叹了两声,“老板不让他演戏,也就是压压他的脾气,他要是老老实实待着,过不了多久不也没事了吗?”
他一个人说,陈衍不回话,他也觉得没意思,干脆不再尝试,打电话去问洪子珍陈衍的地址,洪子珍也不知道,电话又打到齐安东那里。
陈衍被送到家的时候齐安东已经在楼下等着,他把陈衍弄上楼,摸出钥匙打开门。
“你……”齐安东不知说什么,他善辩的舌头百无一用。
他的心情和其他人一样沉重,却不像陈衍那么激烈,仿佛受了巨大打击。
陈衍一直不声不响,这时忽然问:“他去狄氏以后,到底和狄辉是什么关系?”
齐安东沉默片刻,说:“你猜得到。”
陈衍冷冷一笑:“他为什么会去找狄辉?谁给他出的主意?他当时来找我,我说起过宁致新的事,他是不是听了这个才转去狄氏?如果不是我,他是不是根本不会想到狄辉这个人?我听了你的话,硬起心肠,如果当时我帮了他,他是不是不会寻短见?他现在死了,我是不是要为他偿命?”
齐安东大惊,伸手掰过他的脸,怒道:“你想得太多了,陈衍!你脑子里每天乱七八糟在想什么?他是一个人,一个演员,不是只有你认识他,他也不是只求过你!”
他看陈衍的样子不太正常,愈发紧张,板起脸严肃地说:“什么都是你?你别太把自己当回事!”
“好,那你说,他到底是怎么死的?”陈衍抬头盯着他。
“你不是都看见了吗?他跳楼的时候你不是在?你怎么还来问我?”
陈衍不说话,齐安东被盯得发憷。
“我不知道,”齐安东终于泄了气,垂下眼睛,“我真的不知道。”
第87章 87
“狄运武有很多公司,经营不同的生意,我和狄辉看起来走得近,其实我只对狄氏熟悉一点,”齐安东说,“他们其它的业务我有所耳闻,名下的娱乐场所我去过一两次,也就仅仅是去过。”
“你说这个是什么意思?”陈衍敏锐地问,“其它业务……这和单玉有什么关系?”
齐安东又不说话了。
“你还是知道,是不是?至少比我这个一无所知的人知道得多。”
“你先休息吧,”齐安东避而不答,站起来,“晚上我去接狄坤,今天让他在我家住,你情绪不稳定。”
齐安东走了,把还在学校的狄坤也带走了。
单玉的新闻、过往被不断翻出来悼念和回忆,作为曾经的东家,洪达和单玉的经纪人——那个在顶楼骂过陈衍的女人——口风一致,说单玉早有抑郁症,不堪其扰,最终选择自杀。
又有探讨娱乐圈生态的专家了,又有贬斥乱象的学者了,又有好多怀念他的朋友了。
陈衍想了很久,都不知道怎样才能让齐安东把他知道的告诉自己。他常常想起单玉的脸,青白,枯瘦,那绝不是一个正常人该有的面貌,比任何病痛带来的折磨都畸形,几乎接近一个死魂灵。
洪达的人说什么?单玉不该找狄辉。齐安东说什么?狄辉的其它业务……其它……
他想到了闵如峰,相比齐安东,闵如峰应该对狄辉的另一面了解得更多,可是闵如峰现在在监狱里,他一面都见不上。还有谁?
城市里有两条路,一条白,一条黑,走在白色的路上总不能看见黑色的人,要看清黑暗,还得到黑暗里去。
闵如峰既然不行,他又想起另一个人。
韩星。
倪正青说过,闵如峰也说过,要找韩星帮忙。
他想到这里就立马收拾好自己,出门去找韩天纵,不管结果如何,试是要试一试的。
陈衍从楼道走出去的时候肿痛的眼睛被太阳晃了一下,皮肤感到一股灼热,仿佛是阳光对长久不出门的人的惩罚,就像吸血鬼不能见到太阳。
他苦笑了一下,随即脑子里又一个激灵——
他知道为什么自己觉得单玉的脸不像普通人了,因为那样的脸他在电视里见过许多次,都和阴冷、恐怖、残忍联系在一起,让人把它们和寻常人分为两类物种。
那是一张吸毒者的脸。
他站在大太阳下,浑身打了个冷战,匆匆加快脚步,似乎这样就能让他更加温暖。
他找到他师弟的时候韩天纵正在片场,叼着根烟,紧皱眉头。看见他来了,韩天纵随口把烟吐在一边,笑意盈盈地对他说:“师哥原来还记得我。”
韩天纵的表情十分陌生,陈衍讷讷站在原地,甚至一时忘了自己要来做什么。
“师哥找我有什么事?”韩天纵又问。
陈衍这才回过神,说明来意。
“单玉?”韩天纵似笑非笑,“师哥关心他干什么,我记得他跟你关系不怎么好,还跟你抢男人。”
韩天纵的语气让陈衍不自在,他又说:“我只是觉得,师哥与其那么关心无关紧要的人,还不如关心关心你师弟。”
“死者为大,单玉死得不明不白,你不要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韩天纵撇着嘴,表情又变了,像缺少父母关心的孩子,对陈衍撒娇,“你连我都不在乎,竟然还在乎单玉。”
“我什么时候不在乎你了?”陈衍反驳道。
“你在乎我,为什么还去正青哥那里告我的状?”韩天纵反问。
原来想起还有这回事,他是为这个为难他。
韩天纵抱怨道:“现在正青哥都不理我了,我看着倪正红就烦,跑腿也不想让他跑了,干脆让他待在家里。反正正青哥养了他那么多年他还是废物,我也一样养着他不就行了?”
陈衍攥紧拳头,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哦,”韩天纵恍然大悟,“师哥你是来问单玉的,你看我,总跟你讲不相关的事。”
陈衍忘记了抵触,紧张地问:“你知道单玉是怎么回事?”
“知道啊,又不是什么秘密,我爹手下多少人都知道了。”他笑得很诡异,陈衍心里越发不安。
“可是我现在忙着,师哥不如等一等,我忙完了再和你谈。”
因为单玉的事,洪达受到影响,洪子珍作为洪有为的儿子俗事缠身,《罪歌》进度就被搁置了下来。陈衍确实没有什么事做,就在片场等着韩天纵。
他在一边看了一下午,觉得他师弟确实天赋异禀,做什么都像模像样,迅速就能进入正轨。
韩天纵收工以后陈衍忍不住夸他,他又不咸不淡地说:“哪里比得上师兄,我半路出家,拍些没人看的短片而已。”
他阴阳怪气,还在怨自己帮着倪正青,陈衍也不好再显得单方面殷勤。
韩天纵带他去了一家夜总会,陈衍在门口略显犹豫,韩天纵笑他:“师哥怎么跟个学生一样,你放心,跟着我进去,没人会欺负你的。”
他又走过来搭着陈衍的肩膀,推着他的背把他带了进去。
店里一片辉煌,纸醉金迷。音乐声很大,陈衍觉得耳朵都吵出茧子了,韩天纵贴在他耳边说:“这家店位置好,日进斗金,以前是狄辉的,现在我家的,师哥觉得怎么样?”
陈衍觉得不怎么样,他勉强点了点头:“挺好的。”
韩天纵看出他口不对心,哈哈大笑,招呼两个服务生把他们带进了包厢。
服务生走了以后过来一个年纪大些的男人,胸口挂着的牌子是经理。他认识韩天纵,态度很恭敬,韩天纵对他说了几句话,他显得有点儿惊讶,瞥眼看了看陈衍,似乎有疑问。
韩天纵拍拍他的肩:“没事儿,拿来吧。”
经理出门了,他打开包间的投影仪,扭头问:“师哥,你想看电影吗?你没在这种地方看过电影吧,要不要试一试?”
陈衍拒绝了,他来这里是为了单玉,半分其它事都不想做。
韩天纵也不在乎,自顾自地挑起碟片,挑出一张《唐人街》。
“上课的时候我们学过这个,师哥你学过吗?”他问。
陈衍无心搭理,胡乱点了点头,韩天纵津津有味地看起来,一边看一边说:“我曾经看这部片子都腻了,再也不想看它,现在看居然又有新的感触。师哥你说是不是这样?”
电影放了个开场,经理就回来了,手里也拿着一张碟。他把东西递过来。
韩天纵停了电影,塞进刚拿出来的这张碟片。陈衍吞了口口水,心跳加速,情不自禁地坐直了一些。他脑子里一片乱麻,猜想里面是什么内容,自己又该怎样面对。
白屏出现的时候韩天纵退到沙发上,一手揽住陈衍,似乎是很亲昵,又似乎是怕他跑掉。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人——不是坐着,是绑着——那个人垂着头,全身赤`裸,还有一些伤痕。
陈衍的心好像被人攥住了,越攥越紧,要捏出心火。
一只手出现在镜头里,抬起那个昏迷的人的头。
眼前白光闪了又闪,陈衍头晕目眩,果然是单玉。
一桶水泼到单玉头上,他慢慢有了反应,眼睛抬起来的时候那只手抓住他的胳膊,用针筒往他身上注射了一点东西。
“师哥,你发什么抖?”韩天纵问,似乎陈衍很奇怪。
单玉彻底恢复意识了,但是表情并不清醒,反而更加恍惚,像是从梦里来到另一个白日梦中。
镜头左边走出一个女人,和单玉一样几乎什么都没穿,她手里拿着鞭子,涂脂抹粉的脸上仍然显得苍老。
这不是一部电影,没有剪辑,也没有背景音乐,清脆的击打皮肉的声音当然也不是音效。
她停手了,又从画面右边走来一个赤身裸`体的高大男人,接着是另一个男人,然后是第三个男人,然后……
——人的欲`望那么多,总有一些是扭曲至极的。
——他们号称能满足客人的所有要求,你猜那些玩物又是从哪里找来的?
齐安东的声音出现在耳边。
陈衍想站起来,他想从这间房子里出去,却有一只手紧紧地箍着他。他持续不断地挣扎,喉咙里发出咕噜的呕声。
直到因为身体的不适眼泪被逼出来,韩天纵才放开他,陈衍像逃跑一样跑进了卫生间。
韩天纵幽幽地在身后叹了口气。
“这东西是我们接管这家店的时候找到的,师哥,是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