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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面是除了魏水心之外的几个年轻演员在起哄,灌导演的酒,他们与大多工作人员关系都很好,连隋静的玩笑都敢开,气氛很快便炒起来。
另一面是向来不受人待见的魏水心和包括程眠在内的几个壁花,平时不言不语,没有什么存在感,此刻正在默默赔笑脸。干坐了半天, 赵书冉才姗姗来迟,一进屋就被众星拱月地簇拥起来。
他除了进来的时候在魏水心脸颊上漫不经心地亲了一下,没有表现出更亲昵的意思,其他人察言观色,迅速与赵书冉套起近乎来,魏水心一面受剧组同事排挤,一面受赵书冉冷落,气得脸色发白,饭桌上一时暗流汹涌,眼刀横飞。
程眠对这尴尬的局面感到不自在,有什么话也不能在这里同赵书冉讲,借口抽烟跑了出来。
酒店据说也是赵家的产业,这一层还是单独的会员制,出了房间走廊上静悄悄的,程眠头一次踏足高档酒店,十分没见识地摸了摸墙壁上的壁灯,走到金碧辉煌的走廊尽头,看窗外的夜景。
从这个高度能看到户外高耸的地标建筑,高架桥上飞速驶过灯影闪烁的汽车,很像地产公司的广告图。程眠举起手机,用延时摄影拍了几张照,挑了张好看的发给韩通明。
他以前也喜欢拿手机拍照,那时用的还是从别人手机买下的二手货,内存小得可怜,塞满了他拍的乱七八糟的照片,手机很卡,调出拍摄画面来,都要花半分钟,以至于经常错过他想拍的瞬间,让他十分沮丧,因为他看到什么东西,都特别想存下来,留给韩通明看,那是他从小的习惯,尽管那时他们关系差得要死,几乎不说话,但他还是想把生活里难得有趣的事情保留下来,说不定哪一天韩通明想通了,愿意听听他不在自己身边时的故事。
垃圾箱旁边喝牛奶的小猫,红色的月亮,挤多了的洗手液,工友全是窟窿的白背心……他什么都想告诉韩通明。
就连哪一天沾了别人的光,得了几块葡萄糖浆的棒棒糖,他都想留下来,一人一半分着吃。
但到现在他也没给韩通明看过,那些照片看上去苦中作乐,实际上代表着一段无比狼狈落魄的岁月,他自己看了都会觉得自己可怜,要是给韩通明看了,他一定会很心疼的。
虽然他总是试图把自己描述得可怜巴巴,以此获取韩通明的同情,但他并不希望让他感到难过,心疼也是疼,韩通明疼一下他也会疼。
韩通明没有回他的信息,大概还在全神贯注的加班。
程眠翻了翻手机相册,看到以前拍的一只很丑的小狗,傻乐起来。
“程眠?”一道突兀的男声从走廊另一边传来,程眠抬头一看,一个个头极高的身影正向他走进,他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吓出一身冷汗。
他至少有半年没见过林川了,分手之后,他怕再与林川有什么瓜葛,再没有踏足过对方惯常出没的夜间场所,万万没想到居然在这里碰到他。
照理说在这里出没的几乎都是富商名流,大多数人西装革履衣香鬓影,再不济也不会像林川这样破衣喽嗖,头发支棱得像刺猬似的。
程眠对这个暴力成性的前男友有着本能的恐惧,他盯着对方裸露手臂上繁复的纹身,内心一阵一阵打颤,他怎么会在这?
林川走近来,弯腰看了一眼程眠僵硬的表情,露出玩味的笑容。
“还真是你,有出息了啊,混到这里来了。”
程眠咽了咽口水,假笑道:“领导请客,你……你怎么在这?”
“一个家里有矿的小娘们,年纪不大,花样不少,还想演一出浪子回头金不换的把戏。”林川嗤笑一声,低头点了支烟,上下打量程眠,“日子过得不错啊,皮白肉嫩的。”
程眠不知道说什么,尴尬地哈哈两声,缓缓向外蠕动。
林川忽然伸手往他屁股上摸了一把,往自己身前一拽, 说:“一起?”
程眠赶紧挣脱开,说:“不了不了。”
林川眼里一把暗火,眯眼盯着程眠,他倒不是对程眠有多大兴趣,只是习惯程眠的言听计从和逆来顺受,一句话不顺意就要发怒。
程眠正头皮发麻,打算发足狂奔,冲回包间去,林川声音一顿:“你有主啦?”
他拿烟头戳了一下程眠的锁骨,程眠没想到他真拿烟头烫自己,疼得叫了一声,一把挥开他的手,跳着躲开,所幸没有烫实,只红了起来。程眠惊惧不已地看着对方,他不敢同林川对打,一来打不过,二来,林川打起架来都是往死里磕,不怕事也不要命,所以他跟他在一起的时候,都不敢逆林川的意。
林川见他害怕,笑了起来,弹弹烟灰道:“行吧,小兔子样,当初要阿文带你,你都玩不起……真不带你相好一块出来玩?”
程眠想象了一下韩通明受到这种邀请时会露出的表情,惊恐之余差点笑出来。他赶紧定定神,摇了摇头。
林川不在意地点点头,伸手拍了拍程眠的脸,转身准备离开。
程眠却忽然想到了什么。
他只想着让赵书冉把视频删掉,却忽略了视频的源头,既然林川把视频发给了赵书冉,难道他不会发给别人吗?
这个想法让他心头一凉,来不及多思考便出声叫住对方。
“等等!”
林川回过头来,扬起眉毛看他。
程眠盯着他耳朵上一排造型诡异的耳钉,硬着头皮说:“那个……那个视频……你能不能删了?”
“什么视频?”林川疑惑。
“就是那个…你拍的……我们、我们……”程眠结结巴巴,连说带比划,林川看笑话似的看了他半天,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
他咂咂嘴,打开手机翻了好久,才找到程眠说的那个视频。当时他只是一时兴起,拍完便扔到脑后去了,而且他手机中存了不少这样的东西,每个都比程眠的劲爆万倍,程眠不提,他大概一辈子都想不起来了。
跟他在一起的时候,程眠一直都像个忧郁的豆芽菜,很瘦,很无趣,在床上也浪不起来,人总是很被动很温顺,但时间长了也很招人厌烦。时隔半年不见,仔细看看,他比以前精神了很多,依然很瘦,但眼神灵动,腰背挺直,虽然还是很胆小害怕的样子,却流露出一种很生动的活泼感,像是抽了嫩芽的新鲜植物。林川舔舔嘴唇,戏谑地点开视频,开始欣赏自己的杰作。
程眠听着那窸窸窣窣的声响在安静的走廊里响起,心里又是难堪又是恐惧,他壮着胆子伸手去抢,假装不在意地说:“别看了,快删了吧。”
声音抖得像筛子。
林川手一扬,躲开了程眠,把那段让人面红耳赤的视频看完了,他又意犹未尽地重新去打量衣履完整,站在明晃晃灯光下的程眠,好像随时都能把他扒光一样,心里又痒了起来。
“要不这样,不搞别的花招,你坐在我身上让我玩一次,我就给你删了,怎么样?”
程眠摇摇头,故作镇定道:“我都有男朋友了……我们两个又无仇无怨的,你何必戏弄我呢?”
林川耐心有限得很,懒得听程眠絮絮叨叨,伸手就去揽着他往下‘身贴,嘴里不干不净地说着荤话。
“要不发给你男朋友看看?”他摇摇手机。
程眠非常难得地心头火气,有点得意地心想他早看过了,手上开始用力,把林川推开了两步,看着对方阴沉的脸色,犹豫了片刻,还是不想跟他起冲突,勉强赔笑道:“好聚好散呗……”
这不是阴暗的地下酒吧、潮湿的出租屋、封闭的吉普车,在光天化日之下,林川可以鲜廉寡耻,他可不能不要脸,以前韩通明为此骂过他很多次了。
两人正在僵持,包厢的门忽然开了,隋静走出来,转头看到了程眠,她蹙起眉头,表面与程眠说话,实际上不动声色地打量林川:“程眠你躲酒呢?”她往洗手间的方向慢慢踱了两步,见程眠还愣在原地,眼神犀利起来,不耐烦地皱了皱鼻子。程眠这才回过神来,口中静姐静姐地叫着,一溜烟从林川身边跑出来,装作没事人一样溜进了包厢。
他这时也没了心思再想赵书冉的事情,心中隐隐后悔自己没事找事,如果他今天晚上不去提醒林川,林川也未必会想起以前的事,想到这个他恨不得咬自己一口。
刚才事发突然,他本能地被林川拽进了从前的情景中,在惯性恐惧的支配下瑟瑟发抖,现在回到人声嘈杂的现实中,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从旧时光里脱离了出来,虽说脚印泥泞不堪,但世界大的很,熙熙攘攘的人群一拥挤起来,瞬间就能淹没掉这些肮脏的粘连物。
只要他跑得够快,远远地把它们甩在身后,就不会再被无止境地困扰下去。
程眠忽然心灵升华,感觉层次得到了提升,身轻如燕,灵台高照,胸口郁气也消散了不少。见隋静去洗手间回来,他举杯敬了隋静一杯酒,谢她相救之恩。
酒过三巡,该醉的都醉得差不多了,不想醉的也装作醉得差不多了,几个仍旧活力四射的年轻人已经打算续起下一档,与正想趁醉和赵书冉共度良宵的魏水心展开了赵书冉的争夺斗争,两方人马内心咬牙切齿,表面如沐春风言笑晏晏,看得一旁的程眠一身鸡皮疙瘩。散场时,赵书冉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正打算悄声消失的程眠,好像刚刚才发现他一样,眼睛亮了亮,招呼程眠一起玩。一旁的魏水心攥紧了赵书冉的衣袖,对程眠露出僵硬的微笑,程眠与她关系还算不错,况且魏水心与周围觊觎赵书冉的虎狼之辈已经斗争得筋疲力尽,他并不想耽误她的好事,推脱了一番,大家便各自散去了。
谢绝了隋静要顺路送他的好意,程眠在酒店门口等韩通明来接他,他看了一会儿酒店门口的喷泉,拿出手机开始欣赏韩通明对他摄影作品的反馈——“你在哪?”“几点结束?”“位置”“等着”“衣服穿好了”。他像一个沉迷于阅读理解的书呆子,从这区区十几个字里分析出了韩通明海量的爱意,恨不得把字从屏幕里抠出来吞进肚子里,谁也抢不走,他手指戳了戳韩通明的头像,小声抱怨道:“喜怒无常,一点小时候可爱的样子也没有了……”随即又抿嘴笑起来。
不沉溺过往,不恐惧未来,这是他近十年来最美好的感触了,磕磕绊绊地爬过了一地荆棘路,总算有柳暗花明的一日,生活平静地过分,反而让程眠心里生出几分不明所以的担忧。
他有点怀疑,自己从前还有过多少记不清的烂摊子没收拾干净,会成为他往后人生历险记上的重重关卡,譬如自己那个狂犬病上身的前男友。
正想着,一股极大的力量扯住程眠,他一时没防备,险些扑在地上,被拖到酒店侧面阴暗的灌木旁。
林川把烟头啐到地上,表情阴鸷地盯着程眠,说:“跑得挺快啊,有人撑腰就是不一样,胆子也大了。”
程眠轻叹了一口气,果然平静的旅程总有野兽跳出来助兴,也不知道这人身上金属器件丁零当啷,怎么走路还没声。他的心脏还哐哐跳着,恐惧感却少了许多,无奈地问:“你想干什么啊?”
“干你呗。”说着林川便要动手去拉程眠,不远处停着他的车,黑黢黢像个怪物,遮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