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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人虽看起来似敌非友,但身份不明,依旧万分可疑。
陆矶心里暗暗叫苦,不禁开始后悔今天晚上走这一遭,现如今却是骑虎难下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陆矶肚子里叹出一口气,使力跃过墙头。
甫一落地,迎面便是税籍司正堂。
陆矶一时不察,扶了把廊柱,感觉有些异样,低头一搓指尖,忍不住咂舌:“户部果真有钱。”
上头的朱漆还新着,一看就是才翻修过。
甩甩手,陆矶从袖间取出一条铁丝,伸进锁眼中捣鼓了片刻,咔哒一声,锁眼应声而开。
陆矶把眼前的乱发拨到脑后,顺手拿铁丝绑了个马尾,得意一笑。这种锁能拦住他?
想当初,为了从吴老爷子眼皮子底下偷跑出去疯,他一个暑假捅坏了四个大门的锁,像这种锁,他能一口气开十个不带喘气儿。
屋中一片漆黑,陆矶阖上房门,轻轻走进。借着透窗而入的月色,在屋中翻找起来。
他要找的东西却并不难找,就堂而皇之地摊开放在进门左手边的桌上,蓝色封皮上三个大字墨迹淋漓——点卯册。
得来全不……嗯,还是费了一点小小的功夫。
二月十八、三月十六、四月二十八、五月十一……
陆矶翻开点卯册,小心不让手上的红漆沾到上头,一条条对下去,越往下看,眼神越亮,几乎难耐激动之情。
这上头写的,其实是再寻常不过的东西。主客司也有这本册子,记录每日各吏到衙门的时辰、是否告假,并对今日所要做之事做简略记述,主客司清闲时,上头一水儿写的全是“未迟,今日无事”。
看到底,陆矶砰地合上点卯册,呼吸急促,几乎要笑出声。
他果然没有记错!
第六十七章
白日里,宝丰粮行的掌柜提及“王玉”此人分四次买走储仓粮食的日期,其中四月二十八、五月十一两个日期,让他觉得十分熟悉。颇费心神想了又想,他终于记起,这两个日子,正是周明旭在主客司,同他告假的两个日子。
彼时主客司正因为靺鞨文书一事忙的焦头烂额,本不可一日少了他,主客司上下都不愿放他走,但周明旭以户部事忙为由,告假两日回去处理事务,陆矶也不好不放人,谁让人家本就不是礼部的人呢?只得再三确认告假日期,才放人走。
等到五月,周明旭又告假,由头是咳症加剧,请两日休沐,陆矶见他面白如纸,声音好似破锣风箱,果真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样,只有准了。
五月十一,是周明旭最后一次联系李逢,三日后,周明旭便听到了他与温景瑜的闲谈,望风而逃。
这本户部卯册上,二月十八、三月十六,周明旭同样告假,正好能与宝丰粮行巨额出账的日期吻合!
如此一来,就算再无铁证能定主谋之罪,但至少温景瑜借太后寿宴一事挪用银款的罪名,是可以彻底洗清了!
二月十八,温景瑜初入礼部,太后寿宴远在一月以后,三月十六,温景瑜以身挡刀,伤重卧床,神志不清,又上哪里能去户部动手脚!
只要先将温景瑜救出,其余的都可从长计议。陆矶为自己的发现一阵兴奋,几乎能看到明天竺之磐目瞪口呆甘拜下风的神情,心下大爽。
不枉他又扮乞丐又爬墙!
将点卯册揣进怀里,陆矶兴兴头头,正要原路返回,却忽然猛地一僵。
屋外一片明亮,昏黄之色摇摇晃晃映在门窗上,人声清晰可闻。
“将军请,就是此处了。”
糟糕!难道他中计了?!
陆矶霎时从头冷到脚,思绪纷乱。
来的人似乎只有两个,不知是只有他二人,还是另有人去搬大部队,叫将军,难不成又是巡防羽林,想要用陷害温景瑜的法子如法炮制?如果先打晕其中一个,趁乱逃走胜算多大,不行,要不先劫持一人,作为人质……
脑海中千百种念头一闪而过,最终,陆矶眼神一狠,直接抄起身边矮架上搁着的花瓶,紧盯窗纸上的火光,心中大骂。
大不了鱼死网破,点卯册他今天必须带出去!
门外来人驻足,似乎在掏什么东西。陆矶藏在门后,屏息凝神,准备在门开的一瞬间立刻冲上去。
一门之隔,灯笼火把高高举起,有人似要推门——
“咦?”来人声音疑惑。
“怎么了?怎么了!有贼人?!”另一人声线浑厚,嗓门奇大,十分紧张,锵地一声拔剑而出,“贼人何在,敢不敢出来同你爷爷我一会!”
“将军!将军莫担心,并无大碍,并无大碍……”那位张大人立刻出言安抚,只是语气有些疑惑,“此间屋乃是下官上的锁,但此刻再看,这锁,倒似有些不一样……”
“锁,锁有啥不一样的?”另一人一听,顿时松懈,声如洪钟,哈哈笑道,“你们这些个文官,就是花花肠子多,一张白纸都能说出花儿来,要俺说,天下的锁都长一个模样,倒是这京城里的姑娘,一个赛一个的水灵,嘿嘿,各有各的好看!”
张大人沉默了半晌,咳嗽两声:“大概是下官眼花了……”
屋外你一言我一语,屋内却一片安静。
陆矶双眼大睁,仍旧保持着要往下砸花瓶的架势,一瞬不瞬盯着眼前忽然冒出的沈知微。
沈知微接下他手里的花瓶,轻轻搁回矮架上,陆矶猛然回神,一句“你”还没出口,沈知微立刻捂住他的嘴,揽着他一个旋身,藏进了正堂会客厅的八仙桌下。与此同时,锁扣再响,来人推门而入。
八仙桌下,空间狭小,桌布上的流苏垂至地面,几缕微芒从缝隙透入,那是进来的人燃起了灯烛。
斑驳阴影中,陆矶和沈知微大眼瞪小眼,以一个十分别扭的姿势搂在一起,呼吸交缠。
外面的人还在交谈,陆矶耳边却都是自己越发鼓噪的心跳声。
沈知微浅色的眸子闪了闪,缓缓低下头……
陆矶的脸越来越红,沈知微的鼻尖越凑越近……
陆矶终于艰难憋出一句气声:“你能不能别踩我的脚……”
沈知微脸色一僵,有些无奈,也用气声回道:“我没有,是这地方太小……”
陆矶嘶嘶抽了几口气:“你、你别按我后脑勺!”
沈知微恍然,松开手,陆矶以一个艰难地姿势在脑后掏了半天,最后还是沈知微帮忙,从他乱成团的头发里扒拉出来那截开完锁用来绑马尾的铁丝——
就是这劳什子扎到了他的脑袋!
沈知微替他揉了揉脑袋,声音里颇有些忍俊不禁:“还疼吗?”
第六十八章
晨露微冷,凉人肌骨。
陆矶不顾拦阻,径直入宫。
“昨日,户部郎中张廷夜呈密折,称户部账册有误,疑为人修篡,矛头直指礼部。戌时三刻,有人匿名上报巡防羽林,说户部衙门遭贼人潜入。羽林卫赶到后,怀瑾就在事发当场,刑部已连夜将他收押,罪名是私改账目,挪用户部钱款。”
“今晨张廷再次上奏,忽称此事与屯募私兵有关,更有人曾见温景瑜与大皇子在酒楼密会,关系匪浅,方才宫中传来消息,陛下震怒,已将大皇子禁足了。”
“此事未查清前,整个礼部恐都要受到波及……”
“陆大人,你与大皇子交好,此时入宫,并非良策……”
陆矶心头沉重,可若是他不入宫,难道要看着温景瑜坐牢,姬容衡蒙冤?
“殿下,陛下与德妃娘娘正在里头,吩咐过谁来也不见。”面生的老太监站在殿门前,将陆矶拦下。
“见与不见,还劳烦公公替小王通传一声。”陆矶攥紧了手。
老太监笑了笑,转身进了殿中,旋即又出来,摇头道:“殿下请回罢。”
陆矶不动:“敢问公公如何称呼?瞧着面生,往日倒未曾见过。”
老太监眯起眼,细声细气道:“奴才刘德海,往日都是跟在德妃娘娘身边伺候,殿下觉着面生是自然,至于程公公……”他忽然凑近,压低声音。
“程公公他,方才非要为大殿下求情,触怒了龙颜,被拖去刑事房了。殿下,这聪明人,就该会审时度势才是啊……”
老太监意味深长地看了眼陆矶,陆矶咬了咬牙,忽然掀袍跪地,冷静道:“劳烦公公再去通传,就说陆矶就在此等候传召,陛下何时召见,我何时起身。”
老太监双眼微眯,神色不辨,没有阻拦。
幸好此时还是清早,日头倒没有多难捱,只是陆矶自打穿到这里,根本没怎么跪过人,只不过跪了片刻,膝盖已酸疼起来。
陆矶本以为自己也要跪个把时辰,上演一番影视剧里跪到昏迷形容凄惨的桥段,却发现自己根本用不着。因为盏茶不到的功夫,太后老人家闻着信儿就过来了,一把拽起陆矶搂在怀里哭,二话不说推门就进去了。可怜跪得脚底有些发飘的陆矶,就像张脆弱的小白纸一般被她提了进去。
“皇帝,淳醴去的早,哀家只他这么一个外孙,整日里心疼都来不及,你还让他在太阳底下跪着,你这是存心要气死哀家不成?!你不如让哀家跟他一道去跪着——”太后紧搂着陆矶,哭天喊地的抹泪。
皇帝一脸茫然,连忙让人扶着太后坐下,却问陆矶什么时候来的,为何没人通传。陆矶瞧见德妃铁青的脸色,心里门儿清,心中冷笑,面上却把方才的情形一五一十都说了。皇帝立刻沉了脸,刘德海满头冷汗惶恐跪下,直向德妃求救。
德妃却抢先喝道:“愣着干什么,还不把人拖下去,这等狗奴才还留着做什么!”转过头来,连声向陆矶赔不是,言辞恳切,神情温婉,看得陆矶十分想翻白眼。
皇帝似乎十分清楚他的来意,丝毫不给陆矶说话的机会,只说知道他最近辛苦,让他多在府中休息几日,外头的事不要多管。
陆矶听出来他是要自己避嫌,却仍旧不死心,想要再说,太后却悄悄扯了扯他的袖子,又寒暄几句,便带着他出去了。
“哀家知道,你与权儿一同长大,定然是忧心的,哀家何尝不挂心?”太后与他并肩走在宫道上,叹气道,“哀家老了,皇帝敬重我,却也就是敬重罢了,旁的我也管不了,淳醴就你一个孩子,哀家只想你早日娶妻生子,平平安安过一辈子,也就了却一桩心事了。”
陆矶只能点头,太后拍了拍他的手,让他出宫了。
竺之磐正在宫门外打转,一见陆矶出来连忙迎上来:“怎么样……”
陆矶摇了摇头,竺之磐神色颓然:“这回你不能像上次一样了,否则没有嫌疑也要被人拿来做文章……怀瑾肯定不会做这种事,到底是谁陷害他?”
陆矶眯起眼,忽然道:“周明旭在哪?”
竺之磐愣了愣:“好像是生了急病,突然告了假……”
陆矶冷笑:“告假?”
破旧的木门猛地被人踹开,阳光射入,灰尘起舞。
竺之磐呛咳两声,挥着袖子:“他就住这种地方?这不对啊,都说户部油水足,他钱都去哪了?再清贫也不至于这么夸张吧?”
陆矶皱眉,四处打量起来。他二人站的是一间待客用的堂屋,左右还开了两扇门,拿蓝布遮挡,一间杂储,一间卧房,俱都空无一人。
“难不成找错了?”陆矶怀疑。
“不,应该是刚走没多久。”竺之磐站在桌子旁边,伸开掌心给陆矶看了看,“桌子上没有灰尘,这里之前肯定有人住。”
他又拿起桌子上倒扣的粗瓷杯,放到鼻边嗅了嗅:“还有药味……天冬……黄芪……确实是治咳喘的方子,是这里没错。”
“这里像是已经被人搜过一遍,干净的很,恐怕查不出什么。”竺之磐在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