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乃见狂且-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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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小时候跟父母去公园玩,最喜欢的是一种涂颜料的画,线稿是橡胶的,粘在铁板上,颜料盛放在瓶子里,挤出来填充线稿。画完之后老板把它放进像微波炉的机器里烤,等颜料凝固了就把画铲出来,带回家。
他至今不知道这种画叫什么,只是觉得很有趣,挑了一张两个小男孩牵着手的画,开始认真涂色。
老板似乎有些惊讶,周围皆是一团团的小朋友,林敛坐在里面显得那么突兀,脸上的笑意却不比谁更浅。
“时刻怀有一颗童心的人,真好啊。”老板感慨一句,情不自禁地也笑了起来。

拎着刚烤好的画回家,林敛听见屋里好像有人走动的声音,皱眉道:“进贼了?”
掏出钥匙刚打开门就看见正倚在门框边换鞋的父亲,两个人都楞了。
“回来了?”
“嗯……从主城回来坐的动车,一个小时就到了。”
“我妈呢?”
“刚进屋,沙发上坐着。”
憋了半晌,林建树才尴尬地说:“林敛,又长高了啊,爸爸现在比不过你啦。”
林敛没应,原本心中的五味杂陈全变成了鼻尖一酸,千言万语都抵不过父亲的这一句——“又长高了啊。”
初中时代学朱自清先生的《背影》,他到现在才懂得父亲黑发中夹杂的白发、不再挺拔的脊梁,一切都像泛黄脆弱的纸页一般让人不忍触摸。
他把画随手放在酒柜上,坐到母亲身边,仿佛并不是与久别归来亲人相见,只是母子间最常见的开场白:“妈,回来都不提前说,你们还真是想给我一个惊喜啊?”
“怕耽搁你学习嘛,”陶显瑕拉过儿子的手,眼泪几乎是要掉下来,颤抖着、像小时候那样、像从前那些短暂地在一起的时间那样,轻轻地拍着儿子的手背,“幺乖,对不起。妈妈其实,也很想你。”
“爸,妈,我其实,也很想你们。”
他以微笑羁绊住心底的不满和抱怨。
我其实,也很想你们,可是你们,偏不回来。
“你们这次回来了还走吗?”
“你妈就待在家里休息,我找你舅舅托关系,找了个工作。以后就待在县上了。”林建树有些生硬地坐到林敛旁边,一家三口已经不知道多少年没有这样并排坐过了。
“我在学校特别好玩,每天都很开心;
“第一次月考物理特别简单,物理老师说考满分奖励一百块,结果全班二三十个满分,弄得他耍赖只给五十块;
“我们班上有人在池子边玩,结果两个人都被推下去了,湿淋淋地请假回去换衣服……”
他夸张地描绘着“学校里那些好玩的事情”,全身心地将自己塑造成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孩子的形象。听到有趣的部分,他们也会笑,林敛却总觉得一切都变味儿了,再也没办法回到那些无忧无虑的年代了。
“学习压力还大吗?”
“还行吧。”
“明彻现在还和你在一个班吗?”
“没,上次跟你说过,他在二班。”
“你们还在一起玩吗?”
“在啊,我还有个新朋友,叫江存,关系特别好。”
“他呢,他成绩好吗?”
这明摆着是没话找话了,林敛打了个哈欠,佯装倦意来袭,跑到房间里躲起来,整个人重重地往床上一摔,觉得如释重负。突然发现床头有个信封,疑惑地打开,发现里面竟然是母亲写给自己的信。
情至深处,他也忍不住咬着牙哭起来。
“林敛:
爸爸妈妈对不起你,亏欠了你太多。我很骄傲,能有你这么优秀的孩子。
我们总是在想,为什么别人家的孩子喜欢和父母撒娇,你面对我们的时候连‘妈妈’和‘爸爸’这样的词都难以启齿;妈妈只上过初中,小时候对你的教育方式也太偏激,太严厉,那时候你舅舅说我是‘法西斯’我也没放在心上,现在想起来,真的做错了太多。
幺儿,你快要成年了,妈妈惭愧自己没能给你足够的呵护,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你也知道,我脾气一向不好,这次生病,也真的改变了不少。我和你爸会尽最大的努力去当好妈妈、好爸爸。
我们爱你。 
     妈妈”






第33章 人间蒸发
林建树和陶显瑕回来了,林敛自然是很高兴。他喜欢一个人独处,却不喜欢孤独,他也喜欢周末放学回到家后能闻到菜香味,喜欢半夜母亲悄悄进来给自己掖被角,喜欢有人能和他一起坐在沙发上看尘封已久的电视机。
可自打27号给江存发信息以来,他就没有回复过。
林敛不知道怎么了。
生病了?遇到麻烦了?怎么又人间蒸发了?
一连这好几天他都显得有点怏怏不乐,打了不知道多少个电话也没人接,最后直接变成了“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他辛辛苦苦画好的那张画还摆在酒柜上面,甚至特地去礼品店包装了一下——包装纸还选的最贵的、最好看的那种。
他满心欢喜地认为自己准备好了生日礼物,计划好了怎么拥抱男朋友,不曾想过到头来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从期盼,到担忧,到失望,最后到生气。
怎么每次都是这样?
他把礼物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关了灯,仅借着手机屏幕的一点光亮填充整个屋子。
“宝贝,现在是3月30号十一点五十八分,还有两分钟你的生日就要过了。我很认真地告诉你,你要是在这两分钟内回我的消息给我打个电话,我就原谅你。”
他把时钟调出来,屏息凝神地注视着秒针的转动。
为什么突然觉得,两分钟也这么漫长?
“宝贝,你还有一分钟可以考虑。你要是再和我耍脾气,‘宝贝’这个词就不再是特指了,甲乙丙丁也好ABCD也好,随便谁都可以代替这个位置。”
寂静的午夜时分,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急速跳动,窗外射进来的光投下一大片影子,将他整个人笼罩在黑暗中,无法动弹,只剩下手心里那一点儿亮。
最后十秒钟,手机自动锁屏了,他还没来得及摁就看见屏幕亮起来,心中的欢喜一下子要从喉咙里面溢出来一般:“宝贝?”
随即颓然地倒在床上,嘴角笑意嘲讽:“真好。你赢了,宝贝。”
“您好!这里是‘世外桃源’奶茶店一周年店庆,4月一号到4月30号将会有买一送一、部分商品半价的优惠活动,期待您的光临!恢复'T'退订。”
几天前还跟自己互道晚安的人,现在说不见就不见。
你还真当自己是松花江上的一片雪,到四月份就融化了还往我脸上泼春汛?

主城。
江存好几天没去画室了。
地上有矿泉水,他觉得渴了就喝几口,觉得饿了就任由自己饿下去。
脏兮兮的、带着铅灰的小刀上染了血珠,他看见那锋利的刀片划伤自己的皮肤,总觉得能将恐惧和自责压下去一些。
他不知道为什么伤害自己可以带来心灵上的略微喘息。
怎么办?我怎么办?求求你了不管是谁都好,让我去死好了。我好累,好想睡觉。
我怎么是一个只会给别人添麻烦的垃圾。我为什么永远都在害别人?
你看见了吗?看见了吗?我不是故意的,可以帮帮我吗?
他的眼睛失去了神采,泪水不断地涌出,斜压住小刀的手更用力了些,一言不发,心中却是翻江倒海。
他把自己锁在房间,窗帘严严实实地拉好,透不进一丝光亮,隐匿在黑暗之中。
我已经够努力地去假装自己不在乎,去假装自己是一个善于微笑善于交流的人了,
我已经很努力了,但是我连呼吸都觉得好费力,我可以结束这一切吗?
一切都是我的错,对不起,对不起,你能听见吗?
手机开到飞行模式,断绝一切外界联系,没有谁知道他在做什么,也没有人知道在这短短的几天里,他正跟自己作着强烈的思想斗争。
一个江存笑嘻嘻地抛着手里的《圣经》玩,一了百了好了,你是垃圾,你是废物,你是活在这个世界上只会让人担心的可怜人,你的存在有什么意义,死掉就好了,世界那么大,跟你又没有什么关系。
另一个江存面色恬淡地拿着樱桃,不行,有人在前面等着你啊,你看到他的微笑了吗?看到他的回头了吗?看到他温柔地叫你“宝贝”了吗?你这么不告而别,难道就不觉得遗憾吗?
他把自己蜷缩成一团,手指冰冷,无助地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从前和林敛相处的朝朝暮暮。
少年仿佛是被剪去翅膀的乌鸦,茫然地站在教堂上徘徊,眼前是雾茫茫的一片,分不清哪儿是朝霞,哪儿是余晖,偶尔路过的光亮也不肯稍作停留,只轻蔑地瞥一眼后离开。
浑身被套上了坚固的铠甲,动不得,说不得,就连观望这个世界也只敢小心翼翼地睁开一条缝隙,片刻后又合上眼帘。
从心脏深处散发出的寒意几乎能冻结住全身的血液,它们每一滴都在叫嚣着——快让我出去,我已经完全受不了了!
就这样浑浑噩噩地不知道捱过了多久,一声巨响突然把他从半梦半死的黄泉路上拉回来。
“嘭”的一声,林敛像个蛮横不讲理的强盗,带着一身疲惫冲开江存的房门,冲上去拎住他的衣领,低吼道:“傻逼,你他妈凭什么发生了什么事情都不给老子说!你知不知道我们他妈的有多担心!”
跟随林敛一道进来的是商梅酒——一位高大英俊的房东大人,此刻似笑非笑地晃了晃手中的钥匙,似乎是对面前的场景司空见惯:“记得到时候把房间给我恢复原状。”
江存像个迷了路的小男孩一样,眼睫毛上挂着颤悠悠的泪水,迷茫地抬眼,在黑暗中看不见林敛的表情,声音微弱:“敛哥?”
 “你他妈给老子闭嘴!江存,你他妈到底是什么品种的傻逼!?”他眼睛里充斥着血丝,什么也顾不得,吼得跟个高音喇叭似的。
“敛哥,我想你了,我好怕你,”江存一下子哽咽起来,“真的把我丢下了。”

时间流转到刚刚来临的4月第一天。
原本谈恋爱这茬在学校里算是过去了,没想到林敛跟氧气似的,顺顺利利地就让熄灭的小木条复燃,甚至燃出了更剧烈的火花。
全校都知道林敛在找人,找他的男朋友,江存。
生气归生气,可是,喜欢这种东西,是你想甩得掉就可以甩的吗?
矫情点说,他就是看中江存这杯酒了,喝下去,不烈,后劲儿却醉人,酒精像□□一样慢慢浸入四肢百骸,醉得他东倒西歪,梦里徘徊,视线所及之处只想看到曾经那个被自己甜滋滋地称为“宝贝”的人。
他跑去问二班的班主任有没有江存的其他联系方式,老师无奈地摇头,顺便问他要这个干什么,他转身出办公室就对着小广场旁的黄桷树发泄——“你连学生的联系方式都没有你算什么老师!现在人都不见了我要来干什么!我要来找他!”
他竭尽所能去和江存可能会接触的人讲话,结果无一例外,没有人知道他去哪儿,为什么断开了联系。
光与影并生,互相缠绕交错,惟有江存宛若遗世独立的影子一般,无光,只独行。
他去江存曾经待过的画室问老师,问其他同学,没有任何进展。
到这儿,他才发现,原来自己对于他住哪儿、有没有什么朋友、性格到底是怎么样的,全然无知。
他几乎用午休和晚自习的时间跑遍整个县城——江存可能会去的火锅店、他们曾经逛过的滨江路、那个偶遇顾燎原的奶茶店……
排除法,失败。
江存没有回来,也没有躲在某个地方和自己玩捉迷藏的游戏。
太累了,原来患得患失的感觉,这么令人疲倦。
回到寝室,何景燃正用笛子吹着一首不知名的民调,悄怆幽邃,哀转久绝,仿佛讲述着令人潸然泪下的悲剧故事,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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