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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路上再也没有东翘起来西飞溅泥水的烂砖,林敛这才意识到,好多东西变了,自己却全然不知;好多东西甚至倒退了,却未必有人敢察觉。
能掩盖伤疤的,永远都不是治愈,而是时间。
时间久了,那些疼痛也就习惯了,被淡忘了,没有人记得了。
一整个寒假都很平静,偏偏在这节骨眼上接二连三地出事,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哪里惹着老天爷了。
“宝贝,说点幼稚的话,我真的觉得,上天太不公平了。”
他把头埋在江存毛茸茸的帽檐里,坐到沙发上抱着他。
“敛哥,没有什么是绝对公平的,老舍先生也说过,雨并不公道,因为下落在一个没有公道的世界上,”江存将他抱紧了些,“不愿意接受也没办法改变的话,就把那些东西记住,然后努力地锻炼自己——至少,我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有时候我就想得特别多,对啊,谁不死啊……”
江存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听着林敛有一句没一句地讲着,轻轻回应。
“嗯。”
事实上,杨岐程在林敛的人生剧本中,确实只是一个若有若无的角色,以后的人生还很长,只是便宜了这小子,随随便便就退出了舞台,连道别都来不及一声。
“宝贝,我要好好加油了,”林敛深吸了一口气,仰面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他妈的,世界上我喜欢的东西还有这么多,我怎么能难过啊。”
我怎么能为了一个和我见面就打架的人难过,我怎么能为了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女人难过,我怎么能为了那些统统和我无关的事情难过。
我怎么能不难过。
“嗯。”
“当然啦,我目前为止,最喜欢的,还是你。”
“嗯。”
“男朋友,一起加油啊。”
“一起朝有光的地方奔去,把能力所及之处,都变得明亮起来。”
“宝贝你好中二哦。”
江存闭上了眼睛,扭过头去,不看他。
谁都知道这些事,可谁都无能为力。
林敛只是偶尔那么几次想起杨岐程,想起他干净利落地寸头,想起他打架不要命的劲头,觉得这个世界实在是太虚幻了,总想说点什么,嘴却仿佛被胶水粘住了一般,吐不出半个字。
无关爱情,只是心中发凉。
这件事好像一个突兀的来访者,不管林敛知道与否,都无法对他的生活产生巨大影响,却偏偏跟鱼刺似的卡在喉咙里,难以下咽。
直到好多年以后,林敛早就毕业了,不再打架了,回忆少年时光的时候倏忽间想起杨岐程,才真真实实地意识到——他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二月二十九,开学之日。
江存帮着林敛半夜奋笔疾书,总算是哈欠连天地赶完了作业,两人第二天顶着黑眼圈去学校,突然发现还少做了几样,幸亏课代表大恩大德才放他一马,林敛笑着朝人高马大的班长夸张作揖,乐呵呵地跟江存出校门玩去了。
先前染的粉毛基本也该掉的都掉光了,去理发店花十块钱剪短了些,本来还想染,又觉得自己应该重新做人,在理发阿姨诧异的目光中走出了理发店。
“这个终于学生想开啦?终于不染头啦?哎哟我就说嘛,好好的头发,干嘛弄得花里胡哨的!”
林敛眼角抽搐了一下,瞧见江存背对着他,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冲过去就朝着他的屁股打了一下。
“你干嘛呢!”
“谁让你笑我的!”
“你幼不幼稚?”
林敛又是一爪子拍过去,放肆地笑了起来,不小心被灌进喉咙的冷风呛到,又猛地弯腰咳嗽。
江存还以为,原来这种男孩子之间喜欢玩的游戏,林敛是不会做的呢。
初中也好高中也罢,每到下课,总会有一群男生叠罗汉似的一个接着一个坐在别人腿上,不停抖抖抖,一边抖还一边□□;但凡有谁弯个腰捡支笔什么的,一定会有另外的男生双手十指相贴,去戳那人的屁股……
江存从来都是远观,绝不参与。
最主要的一点还是因为他讨厌和别人有太多身体接触,而且这种游戏对他来说,实在太危险,他也没有权利选择。
“宝贝,再让你敛哥摸摸,你穿得好厚哦。”
林敛笑嘻嘻地从后面环住他,抱了好久才松手,跑去附近某家奶茶店买饮料。这家店叫世外桃源,应该是刚开张不久,可能是因为有买一送一的活动,人还不少,他和江存坐在椅子上等了好久都还没排到他们的号。
“宝贝,咱们是几号来着?”
“九十九,数字很吉利。现在才排到八十五。”
“后悔了,为什么选了这家店。”
“坐着吹空调也行,反正外面也冷。”
“寂寞敛哥空虚无助,需要宝贝亲一下才能好起来。”林敛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一下江存的小腿,露出招牌坏笑。
“你小点声!”江存低下头,不好意思面对周围人莫名的眼神,“敛哥,你是真的很不可爱。”
“我不介意呀,我可只惹了你的喜爱,”林敛托腮,笑眯眯的,顷刻又恢复了正襟危坐的姿态,“对不起,江存同学,我以后会很严肃的,你得相信我。嗳……我好像看到熟人了……”
“谁啊?”
“顾燎原。之前我不是给你点歌嘛,你记得吗?”
“嗯。”
“当时广播站那妹子,就是她,我就是因为这件事才认识他的。”
沉默了一会儿,林敛忽然又想起什么:“我记得她好像说她是你小学同学来着,你对她还有印象吗?”
江存摇了摇头:“没有。”
这事也不怪江存,他原本就极度厌恶那一段时光,而顾燎原只读完三年级就因为生病而休学了一年,不记得也很正常。
路过林敛他们这张桌子的时候,他发现她好像有点魂不守舍的样子,喊了好几声她才反应过来,勉强把嘴角上扬:“是你呀学长,你也在这里买东西?”
“你是不是不舒服?”林敛蹙眉,看她脸色有些苍白,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生理期。而如果真的是因为生理期而不舒服的话,他作为男生也不好意思开口,只能这样问。
“我没什么,只是想喝奶茶啦,”她点了一杯最普通的招牌奶茶,指着他们旁边的空位道,“我可以坐这儿吗?”
“我去江存那里坐,你坐我这里吧。”
“谢谢。”
气氛有点尴尬,平心而论林敛对顾燎原的好感还不错,喜欢这种像小太阳一样的女生,热情却很有分寸,她们的笑容似乎可以把一切事物都变得温暖——只是不知道什么事情,能让她伤心到这种程度。
顾燎原看起来心情不好,林敛也没继续拉着江存撒泼,两个人戴着耳机听歌,就这么靠在椅子上,发呆,看着对方,等待饮料。
林敛对着他眨眨眼睛,他对着林敛轻轻一笑。
那些无所事事的日子好像就是由这些零碎的片段拼凑起来,一点一点地填补缺失的爱。
林敛拎着包装袋,收好小票和零钱,转头对顾燎原道:“我们先走了,你……要是有什么不开心的,给我说说也行。”
“嗯,谢谢你。”
顾燎原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发呆,一直到奶茶店的小哥把饮料端到他面前才回过神,习惯性地把奶茶底端起来看,却发现牌子还是这个牌子,而下面早就没有印字了。
这是她活了十六岁以来,觉得最难喝的一杯奶茶。
第30章 被发现了
正式开学,一切好像照常进行——枯燥冗长的开学典礼、班主任老师对于他们给予的厚望、还有堆成小山一样的课本和教辅……
明明才耍了没几天的假期,一下子回到学习状态下来竟然还有点不适应。
挺意外的,今天天气还不错,林敛听着讲台上老师滔滔不绝的讲解,在九点二十的阳光下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不知道是谁在敲教室门,拖堂得正起劲的老师突然被打断,发现门外站着的赫然是高三年级鼎鼎有名的学神杨裴阶,心里纳闷:这个点,他来干什么?
再往细了一想,老师又有点不高兴了——仗着自己成绩好就公然旷课,哪来的烂德行。
杨裴阶脾气暴躁归暴躁,依然有基本的待人礼仪:“不好意思老师,找一下林敛。”
林敛这会儿瞌睡都吓醒了,杨裴阶主动找他的次数不多,但基本他都是有了大事才来找自己,而且这种大庭广众之下喊他出去的情况,还是第一次。
教学楼四楼是天台,因为太多的学生上去抽烟,所以禁止学生进出;这一层楼也成为两人商量事情的秘密基地。
他们的感情还到不了当朋友这种地步,林敛也受不了杨裴阶的性格,两人的关系用“合作伙伴”来形容算是比较恰当,各取所需,互惠互利。
“学校最近要严查谈恋爱的了。”
林敛心一沉,隐约知道了些什么:“所以?”
“你说话非得扬个调调来显示自己有多厉害?我和许闲情被抓了,意外吗?”
“我操,你们这么牛逼?”林敛咋舌,“我还没看出来你对那人有意思。”
“别怜悯老子,有人借着这股东风又揭露了一对儿,你准备怎么办?“
林敛还没回答,就听见学校广播道:“下面播报一则通知,下面播报一则通知,请全体同学于今天下午的班会课时间到操场主席台前集合,学校将进行青少年心理健康知识科普活动,务必到场,请带好纸和笔,请相互转告。”
杨裴阶耸了耸肩:“如你所见。齐鲁大帝和校长已经分别找我们谈话了,再搞得不好就是去主席台上发言。”
齐鲁是学校的德育处主任,杨裴阶的脾气和他的脾气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而因为他本人的性格以及名字的合适度,被冠以“齐鲁大帝”的名号,在一届又一界学生中流传至今。
林敛现在还记得高一刚开学的时候,他踩着点进校门还没戴学生证,被齐鲁大帝逮了个正着,被骂得狗血淋头,此后但凡是远远地看见他都得退避三舍。
那滋味,记忆犹新得很,林敛再也不愿意体会这样的清醒。
“不可能,学校舍不得清华北大。”
“所以我们才会变成重点关注对象。小朋友,你还是小心点,我走了。”
“你等一下,”林敛不解,“你什么意思?”
“听说啊,听说,有关于你的光荣事迹已经被打包送到齐鲁大帝的手中了,没了。”
完蛋了,这次可能得面对动真格的了。
“不过说真的,我估计你这回得玩完,”杨裴阶挂着似有似无的笑意,好像是在幸灾乐祸,“建议积极认错,主动提交检讨。”
“你滚吧。”林敛翻了个白眼,绕过他下了楼,准备先去打听打听虚实。
打心底讲,他是有点害怕,毕竟自己刚认识江存那会儿是挺高调的,好歹消停了这么些时候,谁他妈没事来找自己茬?哪根筋搭错了?
林敛到教室时里面空无一人,升旗仪式已经开始,他也不愿意突兀再跑去操场惹人注目,本来准备趁这十几分钟小憩一下,却突然看见班主任尹槐格走进来,吓得他浑身一抖,特别尴尬。
“林敛?怎么没去升旗仪式?到时候被扣分了怪你哦。”
“嗯……”
林敛顿了顿,下意识地想撒个谎,只见尹槐格拉开讲台的抽屉,从里面抱出一叠卷子来,笑着走到林敛桌前,像个老朋友一样道:“抓住你的小辫子了啊。等会儿帮我把卷子发了,这是今天的语文作业,剩下多的给十五班的科代表。”
“嗯。”他自打听了杨裴阶那几句话之后,心里一直有点惴惴不安,生怕尹槐格什么时候就找自己谈谈早恋问题,话也不敢多说,从同桌的位子上抽了两张纸,假装要去洗手间。
“你等一下。”
林敛屏住呼吸,停下脚步。
“你妈妈给我打电话了,说他们三月底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