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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骞一瞬间就不忍心了,只得在心底偷偷地叹了口气,轻轻地拍了拍厉煦的后背。
厉煦总是显得比同龄的小朋友更懂事。
从来不哭。
也不无理取闹。
反倒经常安慰厉骞:
“我也没有很想爹地。”
“没有觉得和其他小朋友有什么不一样。”
“爸爸你也要坚强一点。”
许多时候,厉骞觉得这孩子比自己还要能扛事。
对于这一点,长期给他们进行心理咨询的医生有些忧虑,总是对厉骞说,厉煦会有这样的表现,是因为他还是孩子。
一方面,对于世界的残酷了解得并不透彻。
另外一方面,也是更重要的方面,这个年龄的孩子,还没有完全“自己”与“世界”区隔开来。
因此,一部分孩子会强烈地“以自我为中心”,要求周围的人都围绕着他转,不然就哭闹、发脾气。
另一部分——通常是像厉煦这样,家庭出现变故的——孩子,则会过分体贴家长,呈现“救世主倾向”,认为所有的问题都是自己造成的,自己必须为家庭的分崩离析负责,为了“弥补”,会压抑天性,做出许多与年龄不相符的举动……
因此,医生特地提醒厉骞,要注意厉煦的心理健康。
厉骞遵循医生的指导。
带厉煦去游乐园,给他买各种各样的游戏,睡前试图给他读可爱的童话书……
厉煦总是苦着脸拒绝:“老爸,我已经六岁了,不要把我想的那么幼稚。”
告知他关于苏麟的真相之后,厉骞也不忘明示加暗示:这主要是大人的事,小朋友不用考虑太多。
最开始厉煦还敷衍地假装听进去,说多两次,厉煦便反问:“我尊敬的父亲大人,我自己亲爹的事,我不考虑,还有谁应该考虑呢?”
厉骞有的时候恍惚间甚至想,这孩子如此通透,莫不是像流行的小说里那样经历了穿越或是重生,小小的身体里住着一个洞悉世事的灵魂……
这一刻,当厉煦扎在苏麟的怀里,抓紧苏麟背后的衣服,用力得指节发白,嚎啕了两声,却终究没了响动,只能安静地任由眼泪打湿苏麟胸前的衣襟,小小的身体无助地颤抖着……
厉骞才痛彻地领悟到:心理医生的话果然是正确的。
厉煦这孩子……
实在是……
厉骞不舍得打断厉煦久违的拥抱。
只能绞尽脑汁地想如何对苏麟解释。
幸亏苏麟很喜欢孩子,看厉煦哭得这样凶,一时便什么顾不上问了,只手忙脚乱地哄他,轻柔地拍他的后背,用温柔得几乎能拧出水的语气安抚他:“好了好了,没事了,乖,不哭,以后都会好起来的。”
仿佛有无穷无尽的耐心。
厉煦哭多久,苏麟就哄了多久。
直到厉煦身体的颤抖渐渐平息下来,苏麟才抬头,摸了摸自己的脸问厉骞:“我和他爹地,真的……有这么像?”
厉骞原本准备了十多个解释方案,各个打好天花乱坠的腹稿。
可被苏麟这么一问,立刻觉得哪一个都不靠谱——苏麟微微蹙着眉,水汪汪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有点忧虑,有点焦急,有点……哀伤……他怎么能对这样一双眼睛撒谎呢?
他……
张口结舌。
倒是厉煦猛地抬起头:“不是像,你就是爹地!”
此话一出,厉骞的心顿时吊到嗓子眼,手心里捏了一把汗,生怕苏麟像医生说的那样,忍受不了过度的刺激,骤然发生不测……
可苏麟倒是很平静,低头轻笑了一下,拉着厉煦的手蹲下身,和厉煦平视:“小宝贝……是叫厉煦是吧?我可以……”他抬头看了一眼厉骞的方向,“也像爸爸一样叫你煦煦吗?”
厉煦泪珠还挂在眼睫毛上,正用力地把哭出来的鼻涕往回吸,听到他这么问,忙不迭地鸡啄米点头:“请叫我煦煦!”
刚被吸回去一半的鼻涕又溜了出来……
厉煦脸爆红。
正打算在往回吸,就被苏麟轻轻地用手绢擦掉了:“煦煦,你认错人了,我并不是你的爹地,只是长得像而已……让你失望了,很抱歉。”
厉煦瞪大了两颗黑葡萄似的大眼珠。
不解地盯着苏麟看了三秒。
又求助式地望向厉骞——茫然地用力眨了眨眼,忽然小小地一颤:“啊。”
苏麟心尖随着一揪:“我……对不起,那个……”
“那么,”厉煦不等苏麟把道歉的话说完,飞快地一转眼珠,抢着用那种孩童特有奶声奶气的撒娇音色恳求,“你可以……可以从今天开始做我的爹地吗?”
没有人可以拒绝这样一个哭泣着的天使的祈求。
苏麟想都没有多想,立刻点头:
“好。”
第二十四章
于是,厉骞的车顺着原路又折返回来。
厉煦这会儿完全暴露了一个孩子的本性,这几年端着的那点超过年龄的成熟一扫而光,紧紧地黏在苏麟身边,恨不得变成一只小袋鼠好藏进苏麟的腹袋里再也不出来。
一路上,他都在同苏麟说话,一刻不停,眉飞色舞,手脚并用,快乐得像一只迎着朝阳飞上枝头的小鸟。
说话也不像往常那样有条理了。
前一句说的还是学校里面发生的事,后一句就开始央求苏麟晚上陪他一起睡,还扭股糖似的缠着苏麟要听睡前故事。
苏麟天性喜欢孩子。
就算是街道里那些脏兮兮、乍乍乎乎,像猴子般上窜下跳,闹腾的随时像是要把天捅开一个口的皮孩子们,他也从来疼爱有加,更何况是厉煦这样俊美白净、乖巧可人、花朵一般的小天使。
厉煦无论要什么,他都立刻一口答应——以至于厉骞都听不下去,趁着红灯短暂的等待时间,回过头来教训厉煦:“才见一面,胃口就这么大了?要这个要那个,没个够——渔夫与金鱼的故事听过没有?小心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
这话本意只想让厉煦消停一下,怕苏麟被缠得太过,受太多刺激,怕会有什么三长两短。
不想却忘了,厉煦是真的经过“竹篮打水一场空”的——
彼时厉煦才三四岁,原本是要按照厉骞妈妈教育方针,留在家中,由苏麟和家庭教师照管。
用厉夫人的话说:“这才符合我们这样人家的规矩。”
但苏麟坚持要让厉煦去上幼儿园:“时代不同了,不能只是固守着传统和规矩。”
厉夫人列举了许多在家受教育的好处:比如安全;比如可以节省路上来去的时间;比如他们家能请的家庭教师都是最好的,一定能快速的让孩子获得知识,“赢在起跑线上”。
但苏麟一步也不退让:“这个年龄段的孩子,除了百年一遇的天才,能学的东西有多少呢?这些东西,在幼儿园里,未必不能学到。而幼儿园能给孩子带来的东西,很多是家庭教育做不到的。比如,让孩子学会应该怎么和并不完全向着自己的长辈相处;比如,让孩子认识到了集体是什么,个人在集体中应该怎样寻找自己的位置;又比如,让孩子可以和同龄的小朋友们玩耍,说不定还能获得一两份能够持续一生的友谊——我个人认为,这些东西,最少是和孩子应该获得的知识同样重要,甚至,恕我直言,对于一个幸福和快乐的人生来说,说不定比知识还要更重要的多。”
苏麟这样的见解,理所当然地被斥责为“小布尔乔亚趣味”,厉夫人一句都听不进去,毫不客气的嗤之以鼻:
“果然是暴发户女儿的孩子,就算有了一半古老家族的血统,也洗不净身上的市井气味。”
“这个屋子里,谁在厉家的时间不比他长?这么多年的旧例,岂是他一个刚进门的人说丢就丢的?”
“想要古老家族的荣光,又想要新式生活的自由?哪里有这么好的事?”
“若是这一回从了他,以后还不知道有多少幺蛾子呢!”最后这一句是对厉骞说的,“你可仔细,好好压着他,别太兴风作浪。否则,我们这个家,迟早让他祸祸成大农贸市场。”
一边是永久标记的终身配偶,一边是亲手抚养自己长大的母亲,厉骞进退维谷。
那时他还年轻。
“模范儿童”从小当到大,早已把习惯刻进骨髓,甚至没有想过要如何反对母亲的意见。
而苏麟体谅他,在和厉夫人见解相左的时候,总是尽可能地先退让,不让他为难。
这还是厉骞第一次这样无所适从。
两人相持不下。
最后,厉骞只能选了个折中的方法,宣布这个事情,由厉煦自己决定——
让厉煦去幼儿园体验一两周,如果他本人愿意,就继续上幼儿园;如果不愿意,就回来接受家庭教师的教导。
然而……
这个年纪的孩子,有几个会自己愿意上幼儿园呢?
不哭鼻子就不错了。
一周“试读”完毕,厉煦坚定地拒绝了幼儿园。
这也算是在意料之中的答案。
苏麟并没有为此流露出太多的情绪——过后厉骞想起那一天时,只隐约记得,他当时轻轻地笑了一下,然后抬起手,像是很疲倦地摁了摁眉心。
而厉太太就不一样了。
尽管碍于身份,不好太喜形于色,还是忍不住大张旗鼓地把厉煦表扬了一番:
不愧是厉家的孩子。
未来可期。
前途无量。
厉煦到底是贴心的,生怕苏麟不高兴,还特地猴到苏麟身上去撒娇:“爹地,我和奶奶不是一伙的。”
苏麟笑着说我知道。你是爹地的好宝贝。
厉煦抬头看看苏麟的脸色,愈发地黏紧他,双手环住他的脖颈:“可是去上幼儿园,一天就有好多时间都见不到爹地了。我想要和爹地呆在一起。”
苏麟点头说我知道的。
“爹地生气了吗?”厉煦小心翼翼地问。
苏麟摇头,这不是煦煦的错,爹地永远不会对煦煦生气。
厉煦这才安下心来,又缠着苏麟说,幼儿园里老师和小朋友们说下周要一起去动物园,爹地也带我去好不好。
苏麟还是那样笑着,干脆地点头说好。
结果这天晚上,苏麟就离开了厉家。
一走,就没有再回来。
从那以后,厉煦每天都去幼儿园。再后来是小学。
风雨无阻。
从不迟到早退。
厉骞不止一次听到他在噩梦中用稚嫩的嗓音哭喊:“爹地,我乖乖上学了,我不再要这个要那个,不要这个不要那个了,你回来好不好。”
你回来好不好。
醒着的时候,厉煦从来不提这些事,像是早已忘得一干二净,还会用心理医生的话为自己佐证:“小孩子记不住三四岁的事情啦!”
然而此刻,厉骞失口说一句“一场空”,他原本因为见到苏麟兴奋得涨红的脸蛋,“唰”地就吓得惨白。
苏麟并不直到——不记得——其中原委。
可一见厉煦这个样子,便觉得心尖像被针扎了一样地锐痛,连忙把厉煦往怀里一揣,把厉骞的话顶回去:
“您这是干什么呀?怎么能这么吓唬孩子!煦煦还小呢,和他较什么真嘛!”一面说,一面忙按着在街道里学的民谣,拉了拉厉煦的耳朵,又揉他的头发,“揪一揪耳朵,呼噜呼噜毛,我们煦煦吓不着——乖,不怕啊,有叔叔在呢。”
厉煦还没缓过劲来。
眨了眨眼睛下意识地哼了一句:“是爹地,不是叔叔。”
“小人精。”苏麟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