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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姨呢?”
芸湘答他:“四姨跟着去了!师兄,你快去吧,妈妈又挨了打!身上全是伤,人还病着呢,他们……他们就那样将她拖走了!”
刹那间改改觉得自己血一时凝住,昨夜里听了她声音动静只以为是喝多了酒走路不稳,妈妈说了没事,他居然就信了回去了。
“带着如笙去三尺红找仇二爷,快去!让他过来帮忙!”改改搀着如笙起来,看他脚步踉跄,又担忧,“如笙,你能走吗?要是不行,让芸湘去就是了,你留在家。”
“不,师兄,我跟芸湘一块去,她认不得路。”抬头看了他一眼,如笙把手从他手臂上收回来,催促道,“师兄,你就快去吧,趁着这会儿他们还没走远!”
改改看了他们一眼,后退两步,转身朝着红涛书寓那边跑去。
已经能听见喧哗吵闹声,改改加快步子,奔跑时脚踩在青石板上,溅起凹凼中的积水。他扶着墙奔入巷子,就看见不远处有两三大汉拖着惠娘在前头走,四姨死死拉扯住了女人,硬生生叫他们踉踉跄跄地往前面拖去。
“松手!让你们松手!”
那两个男人穿的衣服也和这边的人不一样,改改有些印象,都是日本人的服饰装束。四姨大喊大叫的时候,那两个人也用着另一种语言高声呵责,丝毫不理会她。
“住手!”
改改冲了上去,一把将其中一个人撞开,把四姨和惠娘都抱在怀里往旁拉去。
“都已经受伤生病的人也要拉去工作吗?不是已经说好了吗,妓女生病了是可以有一两日的休息的,你们为什么一定要强迫着拉她去!”
他打开另一个人紧捏着惠娘胳膊的手把身子拦在她们两个的身前。触碰到惠娘手臂的时候,改改明显能感受到她比平日更高的体温。女人面上为着妆,头发凌乱散落着,身上穿的还是一身在家里面休息换的袍裙。看她衣着单薄,改改连忙解开自己外面套的那件棉袍下来套在她身上。
四姨搂住惠娘往后退去,她的面上也有挫伤,一定是一路拖来的路上落下的。老妇一双眼憎恶的看着那两个不通情理的家伙。可又担心改改,在抱住了惠娘以后,急忙伸手去扯了扯他衣袖。
改改来不及回头宽慰他们一句,迎面就对上了一拳头。平日里唱戏的人能有什么本事?自然没想到对方连开口解释都不给,直接就上手打过来的。
那一拳直接砸在了改改的眼眶旁,霎时一阵眩晕感铺天盖地而来。他来不及站直身子,便看另一人也伸脚踹过来。
“改改!”
听四姨嘶声力竭的一声,改改勉强避开那脚后,却突然觉得后背一凉。什么东西咬上了他的肉。
刀。
是那个日本男人拿着把短刀捅进了他腰背。
“改改——!”
疼痛一霎时渗入五脏六腑,刀被拔了出去,殷红的血涌出,浸湿了一身袍子,冷汗顺他后背冒出来,青年顿时弓起了身躯。
一人过来伸脚狠狠将他踹去一边。背撞上地面的时候疼痛感与地面凉意一同袭来。改改抱住了一个人的腿,妄图利用这微弱的一点力量去阻止那两个男人,还没有等他真正将手箍紧,就听见尖叫声传来,惠娘被他们扯着头发拖了起来。
不要这样啊……
至少,至少不是现在……
不要这样啊!
血液流失造成的寒冷感不断侵袭着他全身,额头的冷汗滑落,呼吸也一点点急促了起来。很冷,虽然可能是因为脱掉了一件外衣,可越来越冷。
他披在惠娘身上的棉袍落到地上,沾染上了灰,四姨还在挣扎,即便那两个男人拿着带血的匕首朝着她来回挥舞了也不曾躲闪。
而那个人的声音也就在这个时候响起了。
正如绝望之际的光。
“你们……改改!”
改改勉强爬起身看他,疼痛让他说话都有些哆嗦了:“天酬……帮帮我,拜托了,帮帮我。”
仇天酬伸手过来扶他时,正摸到他身后一手的血。男人抬头,用日语大声谴责起来,改改靠在他肩上根本听不懂他们的对话,但能看出,那两个人对于仇天酬会日语这一点非常惊讶。他们在仇天酬沉默等待答案的时候,开口回答了他。
昏昏沉沉之间,改改只感觉自己被人背起,四姨搀起了惠娘。
他的手由仇天酬肩上垂了下,靠在男人耳朵边虚弱询问道:“情况……情况怎么样?”
“我们回家。”
“可以……回家了吗?”
仇天酬把他往身上送了送,背的更稳妥一些:“信我,改改。我们回家!”
可有的话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刚刚开口询问的时候,对方明确表达,之所以要抓着惠娘回去,是因为在她当值的时间段里,有一位日本商人遭人谋害,他们必须要找出真凶。仇天酬向他们保证,惠娘绝不是会杀人的那一个,既说出了自己的身份,也……
也透露他与坂本的关系。
当时他们用日语对话的时候,仇天酬是这么告诉他们的。
“我认识驻扎在本地的长佐一郎上校,他是我在仙台医科大学读书时的同学。你们不信的话,可以想办法问问长佐上校。我做担保,这几个人,决不可能涉嫌谋杀!”
其中一个高个道:“仇先生,虽然您这样说了,如果真的出事情怎么办呢?我们只是奉命行事,也请您不要为难我们了!”
“现在是有人受伤有人重病。如果因为你们所认定的诬陷最终导致两条生命消失,你们难道不会觉得愧疚吗?”仇天酬愤怒低吼道,“放心吧,我们哪里都不去的,就在凤轩斋!任何时候,你都可以让你们的上司过来查审。可在此之前,作为一个医生,抱歉我必须要把我的病人们带走了!”
他是抱着对方会忌惮长佐的军衔地位才敢那样带着他们二人离开。幸运的是,那两个日本小卒也确实如此,不敢轻易对其有所得罪。可是刚刚对话中他们所提到的事情也让仇天酬心下略微存疑。
一位日本商人死了,还正是死在了惠娘当值的时候。看惠娘身上的伤,绝不是今日才有,显然是昨夜留下。这个女人会和谋杀案有关吗?还是说她只不过是被迁怒的那个?
他踌躇犹豫是否开口,侧过头,却发现改改的眼睛已经闭上了。方才所担忧思索的事情一瞬间烟消云散,只有一件事真正攫住他心神,令他不安。
他摇晃着改改身子:“改改,保持清醒,我马上为你伤口做处理,别睡过去!”
“就……睡一小会。到家叫我,好不好?”
“别睡,改改,天那么冷,别睡好不好?”
“我觉得……冷。”
“到家就不冷了。马上就到家了,很快,很快就不冷了!”
第四十六章
分明开春和暖了才对,然而一夜之间,却若骤然降温。风雨飘摇,冷雨坠窗,凤轩斋中总是能隐隐约约听见女人的哭声。
头昏昏沉沉,想睁开眼时,又觉着后背隐隐生疼。神智一点点的恢复,睁开眼后,正想开口说话,却是嘴唇干裂,喉中沙哑艰涩的吐出几个字来:“妈妈……回来没……?”
脚边一阵动静,改改觉得肩上忽然一沉,入眼便是仇天酬一双熬得通红的眼:“还好,醒来了是吧?饿了没?想不想喝水?背上还疼不疼?”
听他这一连串的问题,改改皱着眉头,轻轻摇了摇头。仇天酬去倒了杯水过来,揽着他在怀里扶他坐起来。
改改身上穿的单薄,胸上缠着纱布。他喝了水润了润嗓,问仇天酬:“惠妈妈怎么样?如笙呢,他的伤怎么样。”
仇天酬叹了口气在他身前坐下,捏紧了他的手放在自己面前:“你呀,一醒来为什么不先问问你的伤怎么样。他们俩都还好,如笙没事,惠娘也退烧了。放下心没?”
“我身体我知道,既然能醒过来好好跟你说话,看来就是没问题了。”
看改改冲他宽慰地笑笑,仇天酬既不忍心又有些生气,谈起几天前的事情:“你不知道他们带着刀吗?如果那天我没有及时赶到,你该怎么办?”
“那天我管不了那么多。你也看见惠妈妈的情况了,我怎么敢有所迟疑呢有所畏惧呢?”
仇天酬为他感到心疼,把人拢进了怀里。
“之后情况到底怎么样?”
犹豫了一番以后,仇天酬还是如实把情况告诉他了。关于被谋杀的日本商人,列入嫌疑的那些妓女,还有杂役。
“有我给你们做担保就放心,除非是有了明确证据证明是惠娘动的手,不然他们不会再来找你们的麻烦了。”
“真的?你……你说什么了,他们就那么乖乖听话走了?”
“这个……”男人面上露出迟疑,他暂时并不像把自己和日本军官有关系的事情告诉改改。潜意识里,他始终认为这一层关系可能会让改改感到反感。其实事情是这样的,仇天酬去往日本留学,这事情本身是没什么,就算有日本同学,也是很正常的一件事。但是最让人为难的一点在于,他的这个同学偏偏是进攻自己所在家乡的军官。
在仇天酬离家出走之前,仇道勤瞒着弟弟组了个饭局,前来的有秦、李、仇三家,还有两位日本军官。当仇天酬跟随兄长入席的时候,一抬眼便看见了自己的老同学。
长佐一郎。
在这样的情形下再度见面,两个人都是极为尴尬,几年前,他们尚且还是共商学业的好朋友,一别经年,却彻底站在了对立面上,友情难以维系摇摇欲坠。如若仇天酬和他兄长一般脾性也就罢了,可偏偏他不是。长佐也是清楚知道这位老同学老朋友的脾气的,这样见面,根本没办法好好说话。说什么呢?现在他是侵略者了,这个身份比“同学”两个字要严重得多。
仇道勤作为那次饭局的东道主,话当然不能少说,不仅忙着联络各方感情,更是多次提及自己弟弟和长佐上校的同学情谊。
仇天酬当时在饭局上便已经耷拉下了脸色,谈到一半,在仇道勤拍着他的肩笑呵呵地表示仇天酬完全能够胜任所谓交流工作的时候,更是索性起身,不给在做面子直接拂袖而去了。
那一次回来,仇道勤又将他关在房里,大骂、低劝,不知用了多少法子,可仇天酬就是一块铁板,软硬不吃,任他说什么也没用。甚至连长佐都亲自上门过一次,说是为了“叙旧”。可又有什么“旧”能叙呢?都已经是现在这种情形了,如何还能心平气和的坐到一块去讲起过去的快乐时光?
早已是回不去了,那些日子都已随着战火纷飞烧成了灰烬湮灭在了尘世之中。
然而,自己分明一而再再而三的坚持,可现如今也不得不用他的名号去帮助、救治自己最心爱的人。
改改打量着仇天酬沉着的面色:“你脸色不好。多久没睡了吗?”
“没事。你一直没有醒,我担心的睡不着。”
“那现在我醒了,你可以睡了吧?说来,我昏迷多久了?”
“……”
见他沉默,改改更想知道:“告诉我呀。”
“一天两夜。这会儿已经落日入夜了。”
青年闻言忙从床上下来了:“该死,我答应了童老板的,这怎么行,岂不是爽约了。”
仇天酬拦了他:“哎呀,改改!我当然是跟那边茶馆说明白了,他们晓得你受了伤肯定不会介意你几天不去。”
“几天不去就少了几天的钱!”
那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