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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度催眠-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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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就在走向二人的时候,他看到了夏雪凝在腮边的泪。那本是楚楚可怜的模样,落在他眼里,却好似一种无声的指责。
  多年来,他与强势的母亲的对峙中,每每败下阵来,都是拜那眼泪所赐,那是女人披着软弱外衣的杀手锏,他唯有妥协、回避,一再地迁就,替他父亲偿还本不该他偿还的亏欠。也正因如此,谢锦天发自内心地厌恶这种千篇一律的控诉方式。
  而此时的夏雪,与他的母亲是如此相似。他暗暗心惊怎么没早些意识到她也有如此庸俗的一面?她私底下来见易杨的举动,不也是一场强词夺理的告发?兜兜转转地寻着熟人诉苦,无非是想将自己装扮成无辜的受害者,借以拉拢他人,一同指责他这个“负心汉”的薄情。原来她和那些莺莺燕燕本没有什么分别,只是在对的时间出现在对的场合,恰好填补了他人生版图最后的空白,令他错信了她便是他的圆满,因此感恩戴德。
  只这一番推敲,便造就了一念之差的抉择。故而此时站在跟前的,不是流泪的夏雪,而是沉默的易杨。
  当然,谢锦天对易杨也有着无法述诸笔端的不满与怨怒,而那怨怒,充其量不过是亲人间的反目,夹杂着无法裁断的曲直和无法割舍的牵挂。
  他是愿意原谅他的,只要他抛出的饵,能诱出易杨加倍奉还的愧疚和些许的退让。
  “很意外吗?”谢锦天的声音回荡在暖气到达不了的楼道里,“说来你也许不信,和她冷战的这大半个月里,我考虑最多的,其实是你的事。”
  易杨心中一动,面上却依旧淡淡的,只别开脸瞧着半扇积灰的窗。
  “都怪我不够成熟,不敢直接问你,只能旁敲侧击地猜测。其实我也知道,你是怕我反感才隐瞒了那么多年。这滋味一定很不好受。”谢锦天自顾自说着,一团一团白气消散在二人之间,“我其实并没有幼稚到因为那个男人就以偏概全地否定……我很后悔没有在第一时间和你开诚布公,还迁怒于人……”
  迁怒的对象,指的便是程衍和夏雪。
  “所以?”易杨收回视线,打断了谢锦天的长篇大论。
  谢锦天正陶醉于自己的推心置腹,自然因着这忽然的中断而生出些许不快,但仍是总结陈词道:“所以,这章能不能就此翻过?我收回之前说过的话,我不想每次见面都剑拔弩张……这世上无非是有病的正常人和正常的病人,谁没有点瑕疵?”
  瑕疵?
  易杨在心中惨淡一笑,谢锦天这感人至深的演讲,到最后还是露了条狐狸尾巴。
  他相信,方才谢锦天拉走他的一刹那或许当真是无意识的行为,可他后来这一番话,无非是用他惯用的圆熟来试图驾驭脱离掌控的关系,而在他滔滔不绝地表演时,便已将易杨推到了台下,成为了只能给予掌声或嘘声的观众,而观众的意见,他又何曾真正在乎?
  “你还记不记得,去江西看过的傩戏。”
  谢锦天不知为何易杨会忽然提起这个,但还是微笑着接话道:“当然,在石邮村。”
  傩戏,是流传下来的一种驱鬼仪式。高二那年寒假,同样不想回家过年的两人相约一同去了江西的石邮村。石邮村的傩班依旧保持着世袭制度,固定有八位傩舞者,称为“八伯”,正月初一起傩,那尘封了一年的面具便被请出来,钟馗、开山、雷神、二郎神……通过面具的形式纷纷复活在了他们身上,一同随着紧锣密鼓翩翩起舞,威风凛凛地四处巡视,气势汹汹地走街串巷,只为驱逐疫鬼。
  “‘八伯’戴上面具的那一刻,或许真的相信自己成了神,让鬼魅无处藏身,让村民顶礼膜拜。”易杨淡淡道,“可当圆傩的那一日脱下面具,他们依旧是有七情六欲,逃不过生老病死的凡人。”
  这话,自然是别有深意的,可还不等谢锦天揣摩明白,易杨的手机便响了,是医务科的同事。
  “我得走了,你也别让师姐等太久……”易杨云淡风轻地转过身,“快到正月了,总要和家人一起过的。”
  还记得高二那年,两位少年在回程的途中还兴奋地讨论着那原始、笨拙却震撼人心的的驱鬼之舞。
  说着说着,便有些倦了,谢锦天让易杨靠着他睡会儿。易杨刚合上眼,就听谢锦天道:“虽然没法选择父母,但还好可以选择伴侣……过年,就是要和家人一起过,你说是不是?”
  易杨的心突突地跳,他不敢答应,只得装睡。
  如今想来,谢锦天或许只是在诉说自己对于未来的憧憬,又或者不过是一句随口的安慰。可当时情窦初开的易杨,却宁可相信他自己牵强附会的解释,自作多情。
  穿过迂回的长廊,走出这栋楼时,他从窗户里看到了低头站在长椅边的夏雪,和忽然将她揽入怀中的谢锦天。
  他想起消除谢锦天记忆前他说的那番话,他要的是从前的自己回到他的身边。
  一切如你所愿。
  易杨重新迈开步子。
  谢锦天的生活总算又步入了正轨,夏雪与他和好后,再不敢提要谢煜参加婚礼的事,而因着与夏家父母的隔阂,若非夏雪要求,谢锦天几乎不上门,转而大大方方地又开始去易杨那儿消磨。
  自上回的“推心置腹”之后,易杨对他的冷淡似乎有了些许消解。在借着机会“顺路”送易杨回家,确定樊逸舟并未与他同居后,谢锦天便肆无忌惮地出入易杨的租屋,印帕巢浞埂�
  年关将近,他却跑得愈加勤快。在夏雪出现之前的春节,两人除了大年夜回家吃顿饭以外,几乎都是一起过的。即便只有大年夜,也没有一次是不闹心的。易杨习惯在桌前多摆一副碗筷,谢锦天则是借着大扫除的名义尽可能地抹去所有他母亲悄悄保留的属于他父亲的痕迹,可想而知,两位母亲对于儿子执着着“寻晦气”的行为会作何反应。
  然而熬过这一晚,初一背起行囊踏着满地红屑出门时,便又是焕然一新的一年。
  他们总是约在学校附近的人造景观见面。那池塘的水一年比一年少,却总针扎着剩那么一点,象征性地结了薄薄一层冰,被附近的孩子拿石子砸出好些个洞来。易杨便总是数着那些洞坐在褪了色的用修正液涂满字的八角亭里等着谢锦天的道来。
  他们的旅行,向来都是易杨负责规划路线,谢锦天负责跑腿买票。谢锦天之前总骗易杨说郑欣认识人,买车票、门票可以打折或者不花钱,实则他是想替易杨省钱,他见不得易杨为了和他旅行一次辛辛苦苦打大半年的工。但易杨也不傻,几次以后就发现了端倪,难得和谢锦天红了脸,谢锦天也只好收下他那份钱。
  “我说你!有必要和我算那么清楚?”谢锦天总忍不住抱怨。
  易杨不答,在他心里,欠喜欢的人一分一厘都不行,他与他两不相欠,那才是平等的、纯粹的感情。
  大过年的,什么景点都人山人海,即便不是景点,也热闹得让人烦躁,但只要和易杨一起,谢锦天便觉着清净——心上的清净。
  “照这么下去,能把全国给兜遍了!”谢锦天时常在回来的路上翻看着相机里的照片兴奋地说着。
  在当时的认知里,他是年年要和易杨一起过的。即便以后成了家,也要两家凑在一起,带着孩子一起旅行。
  他把这个想法告诉易杨,而易杨脸上浅淡的笑就此消散了。
  “怎么?”谢锦天有些莫名地看着忽然扭头看向窗外的易杨,窗户映出的脸面,填满了倒退的景色,一时间竟分辨不出那表情的意味。
  “那亭子总要拆的吧?”
  “嗯……是说要拆来着……”谢锦天对于易杨这没头没脑的一句感到十分困惑。
  拆了又怎样?那无人维护的破旧的景观,是该拆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易杨后来没有再说什么,可不知怎么的,近日谢锦天却常常梦到那日的情形。
  “按照精神分析的理论,记得住的梦都是有意义的,你说,怎么我总梦到那段?”这一日,吃着饭,谢锦天便提了起来,“那亭子拆了吧?”
  “不清楚……”易杨心不在焉地拨弄着碗里的菜。
  “你当时想说什么?拆了又怎样?”
  易杨没有回答,可他心里有个微弱的声音说着——“拆了以后,我要去哪里等你呢?”
  这份感情,已经无处可去了。


第34章 贯胸国
  今年过年,谢锦天根本就没回去,因着从阿姨郑欣那儿得知的关于父母那辈的事。虽然是易杨的母亲有错在先,但自己的母亲也太过泼辣,就因着她找上门去,弄得邻里街坊都知道了这丑事,这才间接导致了易杨父亲的悲剧。而这偿还的责任,自然分摊到了身为谢家人的谢锦天身上,让他觉着面对易杨少了些从前的底气。易杨却似乎并不将上一辈的恩怨放在心上,自上回扫墓之后,他再没提过这事,而这更让谢锦天有种无地自容的憋屈感。
  而最近,他的记忆力也更为差强人意,比如他想不起书架上为何少了几本书,也想不起为何茶几底下有一包模型碎片。这或许需要一场旅行便能治愈,他最近确实积压了不少心事,而能给他清净的,只有易杨。
  他不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却偏偏串联起他人生轨迹的每个重要节点。易杨就像是空气,时常让谢锦天忘记他的存在,却又偏偏离不了他。
  在去易杨家的路上,谢锦天已经开始考虑旅行的目的地,既然是他提议的,不如这一次就由他来规划。可去哪里好呢?最好风景优美又有些人文景观的。谢锦天想了半天,觉得昆明不错,但又怕那里景点人山人海的。看来要玩得尽心,还是得静下心来做一番功课。
  就这般兴致勃勃地想着到了易杨家门口,可谢锦天怎么也没想到,出现在门里的除了易杨,还有另一张他不愿见到的脸面。
  “这么巧?”樊逸舟似笑非笑地站在易杨身后。
  他分明与易杨保持着一段距离,可在谢锦天眼中,却好似粘着贴着紧紧依附着,来嘲笑他的孤立。谢锦天的话就此哽在了喉头,往下咽了,便又堵在心口。这不上不下的一口气眼看是顺不过来了,谢锦天却又不愿就此离去,好似这便是丧家犬的姿态,将之前那些义正言辞的“不介意”都拖累成了谎言。
  “总往这里跑,倒第一次见你。”谢锦天微笑着回敬道。
  自顾自地往里走,却发现他惯常穿的拖鞋已经给樊逸舟穿了去,易杨家不常来人,这双拖鞋便是他专属的了。而现在,他唯有穿上好不容易找出来的一对鞋套,这罩了一层的距离便是主客之分。再往里走,客厅里竟是开了空调,谢锦天怕热,平日里他来,易杨都宁可自己多穿些。然而这些他习以为常的“体贴”,都因着樊逸舟的道来而不作数了。
  还未从这接二连三的不快中回过味来,绕到沙发前打算坐下的谢锦天就看到了茶几上摊着的一本“婚礼策划书。”左手边的沙发边几上是半杯龙井,那是樊逸舟方才坐的地方。
  诡异的沉默就此蔓延开来,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打印的封面上。那加粗字体下面,印着对合卺用的酒爵,两爵之间还牵了条彩线。
  这就好似图穷匕见的桥段,谢锦天明知暗藏杀机,却还不得不照着剧本推动情节,假作随意地揭开一页。
  第一页是婚礼的流程表,从台前三让,到共牢礼,再到合卺、结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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