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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你不止出了一本。”明恕说,“是因为尝到了甜头,是吗?”
刘志强将头埋得更低,“他的书,卖得很好。他虽然是个没怎么上过学的农民,却是个写作天才,我嫉妒他,也羡慕他,他有太多我所不具备的天赋。我这样的人,永远只能给他做嫁衣。因为他,我们工作室得到了集团领导的青睐,后来我们陆续又出版了几本畅销书,勉强在众多工作室中站稳了脚跟。但当我看到很多读者都在讨论‘有的人本就该死’时,看到年轻人引用书中的观点,认为抢座的老人该死、大哭的婴孩该死、将小孩独自留在家里的父母该死时,我害怕了,真的很害怕。我担心这些读者里迟早有人受到墓心的影响,以‘有的人本就该死’的名义去杀人。”
明恕说:“已经出现这样的人了。”
刘志强满目懊恼,两条手臂不停颤抖,“我猜到了,否则你们也不会来调查墓心,调查我们出版社。墓心的所有书,我们会全部召回,但是造成的社会影响,我,我……”
“你们已经无法消除了。”明恕冷冷道。
问询室里爆发出压抑的哭声,从半开的门中传出,在走廊上回荡。
“我的书违反规定?”撕下伪装的面具后,侯诚不再木讷,此时的他,像他每一本书里偏执癫狂的主角,藐视一切,“那心云出版社为什么接受我的投稿呢?我只是一个作家,我写书,而不是杀人。现在是什么时代了,还不允许作家自由表达自己的思想吗?心云现在才说我的书不符合他们的出版规定,但当时为什么又要让我出版呢?还刻意将书里最震撼的句子放在封面上。我可是什么都不知道啊。”
明恕说:“你真会为自己开脱。”
“这不叫开脱。你不懂,我就解释给你听。我总有解释的权力吧?”侯诚嘿嘿直笑,“现在突然要撤走我的书,行,但心云必须支付我合同所写的违约金。我再说一次,我只是个写书的,我不对读者负责,有人看了我的书,以我书中的一句话去杀人,这不是我管得了的。恶人想杀一个人,找得到一万种理由。看过我的书,只是一万种理由中的一个。如果我的书真有蛊惑人心的力量,现在……”
侯诚眼中忽然爆出阴寒疯狂的光,“现在全国各地,不知道出现多少起‘猎魔’杀人案了!”
明恕瞳孔一缩。
全国!
在之前的分析中,他还没有想到全国这个概念。
咖啡馆杀人案,高校宿舍杀人案,这两起杀人案都发生在冬邺市,凶手已经确定,作案动机也非常清晰。按照常理,这两起案子已经可以结案。
是鲁昆突然说出墓心,而李红梅又看过墓心的书,他才着手调查墓心。
那么在别的城市呢?
是不是早就有受到墓心影响的读者卷入命案,所谓的“猎魔”行动早已在全国各地展开?
因为凶手确定,所以没有哪座城市的警方查到墓心头上来?
毕竟如墓心所言,他只是一个作家,他无法决定读者的行为,警方若是因为凶手看过墓心的书,而大费周章查墓心,这未免小题大做,甚至可能被舆论冠以“不务正业”、“闲出屁来”、“该干的事不干”等帽子。
而他能赶来洛城紧抓墓心这条线,是萧遇安给了他强大的支持。
明恕心跳渐渐加快,再看侯诚,只见对方得意洋洋地笑着,一副“你能奈我何”的模样。
“目前已掌握的证据,确实不能拿侯诚怎么样。”萧遇安按了按额角,“能让心云出版社召回市面上的书,是我们唯一能做的。”
“我不甘心!”长时间工作,明恕眼中红血丝增多,嗓子也沙哑起来,“他是有意识地引导读者,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所以才伪造出一个身份。如果他全然不知自己的可能带来什么社会影响,他为什么要搞那些反转?”
“是,我们都清楚他是在刻意引导读者,尤其是戾气重的年轻读者,但这不能作为证据。”萧遇安说,“他完全能够将责任推到心云出版社上,他手里拿着的是笔,不是刀,也不是枪。”
“但笔也能杀人!”明恕说,“难道要他真杀过人,我们才能……”
萧遇安转过头,“嗯?”
“真杀过人……”明恕一边喃喃,一边用力按住太阳穴。
头脑中的某个部位忽然痛起来,好似有什么遗失的想法正要钻出来。
“怎么了?”萧遇安走过去,手掌贴在他的后颈,轻轻揉捏。
“如果侯诚真的杀过人呢?”明恕猛地抬头,“以前我们认为墓心另有其人时,怀疑过侯诚被墓心杀害,那现在呢?那个被侯诚塑造为墓心的年轻人,是不是早就被侯诚杀害了?”
萧遇安半眯起眼,面容冷肃。
办公室忽然变得极其安静,明恕一动不动站在原地,电光火石间,终于捕捉到了在侯诚家地下室那一闪而过的想法。
“我明白了!”他重重一击掌。
萧遇安问:“什么?”
“侯诚家地下室的气味非常难闻,我们发现了很多完全腐烂的西瓜。方远航当时问我,地下室为什么会有西瓜,我还跟他说,地下室温度低,是储藏西瓜的好地方。”明恕激动道:“我忽略了一件事——地下室虽然是储藏西瓜的好地方,但是西瓜腐烂之后,侯诚应该将它们清理出去,而不是任其留在里面!地下室也是他的家,他没有理由只将地上两层打扫干净,不管地下室的清洁!他将西瓜留在里面,是想用西瓜腐烂的气味掩盖另一种气味!那个地下室,一定还有秘密!”
第25章 猎魔(25)
就在明恕即将再次赶往庆岳村时,洛城市局的外勤队员传回一个消息——
侯桨不在洛城大学宿舍,也不在其租住的出租房。据侯桨的同学称,侯桨七月初就说在外面接了活儿,暑假不会留在学校,最后一次见到侯桨是十多天以前。
“十多天以前?”明恕说:“那我的怀疑没有错,侯建军去洛城找侯桨时,侯桨不是故意不见他,而是没有办法再见他。但是侯桨为什么会失踪?”
“侯桨失踪发生在洛城,交给我们去查。”花崇说:“车已经在楼下等待,我安排了两名痕检师,你赶紧出发。”
明恕看了看萧遇安。
萧遇安道:“去吧。”
警车在高速公路上飞驰,明恕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树木与围栏,心里有种突兀的紧致感。
侯桨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失踪只是一起偶然事件吗?
还是与侯建军有关?
或者与侯诚有关?
明恕眼中忽然一亮——侯桨的同学说最后一次见到侯桨是十多天以前,而那个时间段里,侯诚也在洛城。
侯诚一直没有交待清楚来到洛城之后的行踪。而公共监控只能证明,侯诚有一段时间待在富康区。
可是如果侯桨失踪与侯诚有关,那侯诚与侯桨有什么交集吗?侯诚的动机是什么?
侯诚在庆岳村没有朋友,只有侯建军和另外几名村干部时不时会去关心一下他的生活,侯桨是侯建军的儿子,侯诚没有道理对侯桨做什么。
明恕甩了甩头,想起出发前花崇的交待,“侯桨交给我们去查。”
他滑下窗户,缓慢地吁了口气。
于情于理,侯桨都该交给洛城警方去查,单从目前的线索来看,侯桨失踪大概率与侯诚无关,很有可能与侯桨在洛城的交际圈有关。
摆在他面前最紧要的事,是挖出侯诚家地下室的秘密。
热风迎面而来,将焦灼烧得更旺,开车的警员看着后视镜说:“明队,开着空调呢,把窗户关上吧。”
“抱歉。”明恕应了一声,立即将窗户滑上去。
说地下室还有秘密的是他,请求再次搜查的也是他,但他其实没有把握能搜出东西来。
因为找到现金的那一次他就在现场,整个地下室被他翻得底朝天,连暗室都发现了,不应该还有任何遗漏。
可腐烂的西瓜和蔬菜绝对可疑,侯诚一定是在掩藏什么。
警车抵达庆岳村时,侯建军正急匆匆地邻村赶回来。
侯建军一边跑,一边剧烈地喘息,看到警车就像看到了救星,“我儿子到底怎么了啊?怎么突然说他不见了呢?我儿子不会不见,他在洛大好好上着学呢!”
明恕知道自己现在问再多也无济于事,仍是问了一句:“你上次去洛城找侯桨,打他的电话时,他是已经关机,还是通着不接?”
侯建军双唇颤抖,“是,是关机!”
明恕眉心紧了一分。
“他经常关机的,他就是不爱接我电话,不爱见我这个没用的老爹。”侯建军徒劳地自我开解,“他一定没事的,我这就去洛城,我儿子明年就毕业了,是高材生呐!”
明恕叹气,安慰了侯建军两句,同行的痕检师喊道:“明队,我们先去侯诚的家了。”
“我马上就来。”明恕应完又转向侯建军,“对了,我还有一个问题。”
侯建军遮遮掩掩地抹着眼角,“什么?”
明恕问:“侯桨和侯诚有过往来吗?”
“侯诚?”侯建军愣了几秒,“没,没有吧。”
明恕问:“你并不确定?”
侯建军重重叹息,“小桨他瞧不起我,也瞧不起我们村里的人,基本不和大家交流。”
明恕点头,不打算再耽误时间,正要离开,又听侯建军道:“不过小桨年纪还小的时候,跟我去侯诚家送过汤饭和水果。”
一名村干部开着车赶到,催促侯建军赶紧上车,侯建军担忧地望着明恕:“小桨不会有事吧?你们一定会找到他的,对吧?”
明恕紧抿着唇,对上侯建军那双泛红而浑浊的眼睛,忽然不知说什么好。
可怜天下父母心。即便被儿子扔在乡下,被儿子瞧不起,这位老父亲仍然以儿子为骄傲,盼望儿子能够平安,出人头地。他不知道儿子遭遇了什么,只能向警察讨一句“你儿子不会有事”。
好似听到了这句话,儿子就真的能够平安无恙。
但明恕无法回答他。
洛城警方一定会找到侯桨,但侯桨是死是活,现在谁都无法保证。
车子载着侯建军远去,明恕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快步走向侯诚的家。
探照灯将阴暗的地下室照得如同白昼,所有物品全部被转移到院子里,两个小时后,并无任何新的发现。
痕检师关闭探照灯,开始在地下室做鲁米诺测试。
“怎么样?”明恕问。
“地上有大面积血迹残余。”痕检师说:“但现在还无法确定是否是人血。”
“大面积?”明恕抱住手臂,想了一分多钟,“我再下去一次。”
方远航在后面喊,“师傅,下面已经没有东西了。”
“我不信。”明恕说:“一定还有,只是我们还没能发现。”
痕检师面面相觑,只得跟随明恕再次进入地下室。
明恕避开鲁米诺反应区,最初是靠着墙根一寸一寸查看,后来几乎已经趴到了脏污的地上。
地下室的墙上早前有木板,现在木板被拆除,部分位置的墙与地面就隔着一小截缝隙。
缝隙太窄,而受角度限制,眼睛其实很难看到缝隙里去。
明恕以一种非常别扭的姿势紧贴墙根,在围着地下室转了半圈之后,忽然高声道:“来看这一点是不是血迹!”
痕检师立即赶来,明恕站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