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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头理了理被褥,伸手摇响了床头的铃。
“我会补偿你。”
他的道歉在我耳中,听起来没有任何诚意。如果这算得上是道歉的话。
“……你能放我走吗?”我躺在床上,说道。“……在……你度过易感期后。”
我的视线早已不再停留在他的身上,而是落在天花板上一圈白色的洋桔梗花束上。这白色是那么纯净,在昏暗的灯光下,也无比秀美婉丽。
我的心中突然冒出一种不切实际的幻想,希望他不过是一时的兴起,需要我帮他渡过这段易感期。他口中的“正式见面”也是为了解决易感期之前的过渡,主餐的前面总得有几道华而不实的开胃前菜,贵族的繁文缛节都是这样。
他手里动作停了一停,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有意思:“你觉得呢,文初?”
我没有胆量回答。
他好像笑了笑,俯身捧起我的脸庞——视线里的洋桔梗全被遮没了——来吻我。
他的舌是温热的,并没有迟疑地侵占了我的口腔。我想躲避,想大喊,想反抗。但事实相当悲哀,我只能顺着他力量引导的地方来移动身体,来配合。景琛是随心所欲的。
最后,他退出了我的口腔,离开了我的唇,轻轻吻了吻昨夜他反复啃咬的脖颈。
“你会一直在这里,一直陪着我。”
我听见仆人敲响了门。
那次他的易感期长达七天。
第一夜结束后的清晨,是他为数不多清醒的时候。在这个清晨,我和他进行了上述的对话。
对话很短。因为我已经精疲力竭,而他善于替别人做决定。决定我和他“认识”的合理性,决定他的“道歉”和“补偿”,决定我将永远留在他身边,没有离开的希望。
我依旧难以琢磨出景琛究竟是个怎样的人。从在耶弥被绑架,到夏都的这个庄园,我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但我是在那个清晨,才终于见到他的样貌,和他进行了一场称得上是对话的对话。
景琛的样貌,看上去就是为“贵族”而生的,他虽然年轻,但是瞳仁和头发纯净的黑色,已经为他赋予一层与众不同的气质,想必他的身后有家族古老的历史支撑。而他本人,他站在那里,似乎就是在等待任何他想要的东西,自动地朝他走去。
但在易感期的时候,这样的他完全消失了。
清晨短暂的进食后,他很快又丧失了意识。我的身体还没有复原,也没有得到任何的休息,就又开始接受了他的侵犯。
每一次他都会咬上我的后颈,而每一次标记地失败,都会加剧他精神狂乱的状态。中间三天是他最严重的时候,他连间歇的清醒也无法恢复。我一直处于半昏迷的状态,要问我怎么知道的,那是因为没有景琛的摇铃,仆人不会送上食物,我被饥饿索命般地从昏迷中召回魂来。
但又能如何呢,我仰头看着天花板的洋桔梗,视线里全是白色的幻影。
从第四天起,开始有人定期进来,替我注射药剂。
我无法确定进来有多少人,只是觉得景琛从我身上离开了。他的离开,就像一个沉重的包袱从我胸膛上辈挪开,有那么一瞬间,我感到语言不能比拟的轻盈,就像风声,就像雨水,就像……自由。
他们给我注射的应该是一种营养补充剂,血管里流过冰凉的液体,饥饿开始消失。
“滚开——!!滚出去——!!”这是景琛发出的喊叫,伴随着的,还有许多桌椅撞击断裂的声音。
有个老人的声音在不断重复:“失礼了,老爷。请您等待一会,很快就会结束。”
他的话果然不错,这些人很快就离去了。
景琛沉重的身体很快就又压在我身上,他死死抱住我的上身,呼吸声实在剧烈到可怕:“文初?文初……”
我沉默着。
他没有等到回答,又开始焦躁起来。低头看了一会,再次咬上我的后颈。
我开始想起在耶弥看房时,那根突然绷断的发圈。发圈里的橡皮筋是有弹性的,但当它承受了来自某方的,远超它可承受的力量,那就只能分崩离析。
我的下半身没有知觉,我的心脏更是麻木万分,内里的血肉仿佛被搅碎了,所以感情也变得麻木,辩识不清。
我连恨也不能拥有了。
全身,自上而下,从内到外,似乎都开始流血。
第07章 搬家了
七天结束后,我开始发低烧。
后来李告诉我,那些药剂除了补充能量,还可以在短时间内迅速提升体质。所以我能撑过景琛漫长的易感期,所以我能有幸只得了个低烧。
这场病很漫长,我也昏迷了漫长的时间。
那段时间里,我没见过景琛。昏睡的日子里,我隐约感到他进过屋子,在床边坐下,低头看着我。除此之外,他做了什么,又说了什么,这些我都不得而知。
意识最为清醒的时候,是黎明前的半到一小时。那时屋子里被窗帘遮得严实,一片黑暗,也没有人来打扰。我在静谧中听见外面逐渐响起的鸟鸣。那一刻,我感到安宁和幸福。
日升后,我便再次陷入昏迷。
生病时,人可以没有任何情感,我沉入睡眠,没有爱,没有恨。那些纷乱又空白的梦中,连我自己也没有。
大约十多天后,我终于开始进入康复期。
全身的状态依旧陷在迟钝的状态里,我渐渐很少说话,动作也很慢。有时候就坐在椅子上一直看着窗外看。日长越来越短,草坪上的露水浓重,山上雪松林也时常沉落在湿雾中。这扇窗是靠北的,阳光很难照到。屋子里炉火燃得旺盛,窗户上常常凝结着一层水汽。
现在也许已经是深秋,离入冬也差不了多久了。
李看我一直发呆,解释道:“今年的社交季因为北部战争延后了,夏都回来了很多前线的将领,所以老爷很忙碌。这段时间里,请你好好保养身体。”
我其实并不需要,也并不期待她的解释。
时间久久长长,我已经习惯这间屋子,习惯每天定时定点来打扫房间,给壁炉添柴的女仆,还有监督他们的李。
不得不承认,其实这间屋子很美。当我坐在落地窗前的椅子上,看着外面的庭院和山峰时,我感到自己是被保护着的。
冬天快到了,壁炉燃得越来越旺,但温度却降低得更为快速。这几天女仆们开始拆卸下窗帘和地毯,也许他们是要拿去清洗。
李给我的贴身衣服依旧是那种晚裙,这种裙子柔软丝滑的面料在此时派上了用场,我身上到处都是刚刚被医生处理过的伤口,轻至青肿,重至流血撕烂——我的后颈就是那样——所以,稍微粗糙一点的衣服,就会让皮肤在摩擦间加剧痛楚了。
经历过景琛的易感期,我开始变得对一切都听之任之。既然他们要我穿晚裙,那我就穿好了,拘泥于这种小节,没有任何意义。
对于景琛是否过来,又去了什么地方,做什么事情,我并不感兴趣。
我的胸口好像开始漏风,总觉得冰凉。二十八年里许多的记忆摇摇欲坠,仿佛就要乘风而去。我想我得努力抓住它们,哪怕只有一个。
正看着远处的松林,忽得感觉肩膀一暖。李站在我的背后,替我披上一条绒毯。
“……谢谢。”我不由往后躺了一点,说道。喉咙里发出的声音通过骨骼传到耳朵,非常沙哑和虚弱。
李无疑是一位优秀的管家。我能感觉到,当我来到这个庄园的时候,她并不喜欢我。但这不妨碍她一丝不苟地完成自己的任务,将我的起居饮食安排得井井有条。就像此刻,就像以前每一个时间点,每一个细节。
不过,在易感期之后,她的态度似乎变了点。我现在至少算个病人,她没有向之前那样时时要求、规范着我的言行。
我想起之前那个和我搭讪的女仆,她还负责清洗并点燃壁炉,但是每次都低头匆匆忙碌着,没有再和我说话。其他女仆也都是这样,她们用最快的速度,最小的声音完成工作,然后离开。
“云骞先生。”李开口道。“希望你能为了老爷,尽快振作起来,你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我很迷惘,我要做的事情能有多少呢,恐怕最重要的,还是替景琛度过那些无穷无尽的易感期。
第二天早晨,用过早餐后,李替我梳理头发,抚平身上的衣服的细小褶皱,并为我披上了一件长至脚踝的外袍。
“夏都已经入冬,偏院太过寒冷,以后你会住在主宅。现在请允许我带你过去,熟悉主宅的布局。”她这样说道。
直到跟着李走出那间卧室时,我都没有敢相信她话里的意思。
这几天内,卧室里已经被收拾得差不多了,窗帘地毯已经被拆卸,床上被褥也都撤走,壁炉清洗干净,重新封闭起来。巨大的窗户外面,草坪还清脆,松林茂盛的地方却已经下起雪来。今天是阴天,光线晦暗,整个空间也显得空旷寂寞。
“云骞先生。”李唤了我一声。“请跟上我。”
她现在时常喊我“云骞”了。我只得收回视线,跟着她的脚步离开了卧室,立在一旁的女仆很快就把门关上。那间屋子就逐渐在我的眼中封闭,远去。
房间外面是一个空阔的客厅,面积很大,家具却很少,全是木制的。客厅中间有个楼梯,中间被拦腰隔断,看来已经废弃了。屋子里的灯光很昏暗,李手里托着烛台,她的步伐非常平稳,蜡烛上的光焰都没有太大晃动。在蜡烛光芒的映衬下,我觉得室内的一切都显得黯淡,苍白,没有生机。
客厅的尽头是个小门。李吹灭了蜡烛,将它放在小桌上,并从墙壁上拿下风雨灯,打开了门。
门外联通的是一道长廊,幽深漫长,一直延伸到无尽的远方。
空气陡然寒冷起来,天上还零星飘着雪花。长廊的左边是山和松林,右边是单纯的树林,明显是人工种植的,整齐,挺拔,秀美。我现在明白了,那间屋子,以及这个“偏院”,都是朝北的。而这道长廊,连接着它们与主宅。
李走得并不快,她始终保持在我左前方一二步的位置,并且注意着我的一举一动,包括神情(我相信她能够做到)。
长廊曲折蔓延了许久,风雨灯的光芒在晦暗天色中也显得飘摇不定。右边的树林终于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点缀在各处的庭院布置,
又以这样的速度走了十分钟,我的眼中显现出一幢白色的建筑物。它非常巨大,并不是单独的,而像群星那样连接着,曲折分布,传递过去。无论是整体的线条,还是墙壁上的雕塑,都纤细而华美。
李在这个建筑物的一扇偏门前停了下来,门前站着位女仆,从她手里接过风雨灯。李的手放在门上,推开的那一刻,她开口道:“老爷吩咐过,你在住宅内有任意行走的自由。”她脖子抬得高高,轻声补充。“这是不符合规矩的,希望你能记住老爷对你的优待。”
如果说偏院是一切的晦暗,寂寞,那么主宅就是一切的明亮,优雅。灯光柔和,但并不刺眼,偶尔有仆人走动,井然有序,一点声音也没有。
李带着我一路往前走去,经过的仆人不断向她行礼。这条过道有些像走廊,是长方形的,介于狭窄和宽阔之间,对外的一面,间隔按着落地窗。屋外有一圈石子平地,更外面是无尽地草坪和花园。
远处有棵巨大的槐树,突兀地树立在这片花园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