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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等他说完,知辛已经恢复了直面朝前的坐姿,像是从来没有动过。
坐在对面的刘芸草在余光里看见了这个转头,但他并不关心这个,因此也未有留意,只是安静地听李意阑的问题之后说:“在河边走得多了,鞋自然也就湿了。”
“海铮过世之前,虽然口口声声说只想过寻常的日子,但还是念旧情,让他做些不知情的东西,还是义不容辞的。”
“那些石像生我们没告诉他是做什么用的,但却都是出自于他的手,那时我们不需要假手于人,自然也不会有木匠的悲剧。可没了他之后……”
说着他徐徐举起双臂,脸上浮起了细微到令嘴角颤抖的痛苦:“凭我这双已经不复灵活的双手,已经造不出完整的机心了。”
众人随着他的动作望去,就见他刻意朝外的双手手心指节上都横着数道一刀切来的伤痕。
那伤疤并不狰狞,只是细细的几条,但横平竖直之间明显可以看出是人为的迹象。
再结合上他话里的意思来看,就不难猜出这人的手怕是已经毁了,而且致因就是这几道小伤。
白见君心头霎时一惊,为了护住这人能在蒲扇上藏造小弩的双手,他还额外问李意阑讨了个人情,谁知道到头来此举竟然是白费气力。
这扇贩子是个无能之辈,白见君心说所以他沦落至此都是活该,可那些专们挑人的骄傲摧毁的家伙又能是什么好东西呢。
愤怒和惋惜使得他忽然打断道:“你这手是怎么毁的?”
大伙都没想到他会忽然插嘴,一时目光从各处荟萃。
“毁”对刘芸草来说是个十分伤人的字眼,可面对白见君他却并不觉得难堪,因为从识人待人这方面来说,他感觉白见君和挽之有些像。
说他们纯粹可交友的眼界很高,说他们高傲却又有些护短,故而刘芸草明白他的重点不在“毁”而在“怎么”上。
鉴于他的话才说到一半,手还没来得及放下,刘芸草忽然转头去看白见君,那架势就像是在对这人投降一样。
他自觉这形状可笑,便立刻将手臂收了回去,波澜不惊地说:“当年在宫里被宫人划的,让我在挽之与章仪早有私情的假供状上画押。”
白见君凉薄地说:“沾上这种事,袁祁莲横竖是一个死,你不肯画押那是你愚忠。”
刘芸草出人意料地反驳道:“不是这样的,不管我画不画,我这双手都得废。”
“朝中称我们为袁党,其实有点可笑,我们不是科举出身,也没有同年之谊,只是几个没有靠山的手艺人,可竟然也会有人忌惮我们。”
“其实挽之被抓走那天,金吾卫一闯进军器监宣布完罪名,还没上铐他就叮嘱过我了,让我一切依照主审官的意思办,不用给他留后路,也千万不要抵抗。”
“可我非常清楚,”说完他垂眼笑着蜷起了手指,像是拽住了一把过往的风沙,“结果和我的态度没有关系。”
自古斗争都是这样,只有一网打尽才能让人放心,白见君从刀山火海里走过来,尤其明白这个道理,他脸色沉沉地闭了嘴。
刘芸草并不想让他下不来台,对他感激地笑了一下,找补道:“不过大侠说我愚忠,倒也是事实。”
白见君没理他,刘芸草便将视线投回李意阑身上,续上了刚刚被打断的话。
他说:“抱歉,我方才说了些闲话。大人,关于我们忽然嗜杀的原因,除了来春街的那个木匠并不守信之外,剩下的那个原因就是你们。”
“你们追得太紧了,步步紧逼,逼得袁宁方寸大乱,人在乱中就爱出错,而我们又没有时间从长计议,就只能走最省心的那一条路了。”
李意阑点了下头,又道:“那著作院的朱大人和弩坊署的郑监作,以及其他暂时还没露出狐狸尾巴的人,都是堂堂有头有脸的朝廷命官,为什么会甘愿为你们当马前卒呢?”
“恕我说句很不中听的话,你们如今一无权势,二是戴罪之身,与你们勾结除了杀头的大罪,似乎没什么好处啊。”
“是没有好处,”刘芸草一脸坦荡,“但在他们看来,也没什么坏处。”
“不过是上司对下属的一句吩咐,让他帮忙递封信,让他帮忙送一块石头进城而已,这在官场上随处可见,并不稀奇。”
“而且下属即使有胆子过问,我们将手法拆得这么细,光从只言片语和几块石头上,他们根本联想不到那会是什么杀头的祸端。”
“所以这不是他们甘愿的勾结,只是官场中一个小小的顺水人情罢了。”
李意阑一听见“上司”就来了精神,因为张潮说那位朱大人是个地道的冯派,而这走向俨然是在往首辅身上延伸,李意阑好奇地说:“那他们这人情都是卖给谁了?这人又与你是什么关系?”
“卖给首辅的锦囊师爷黄泉生了,”刘芸草幸灾乐祸地说,“我们手上有不少黄泉生瞒着首辅以权谋私的把柄,他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和性命,忍着恼火和屈辱在和我们这些肮脏的过街老鼠为伍。”
李意阑眼皮一跳,没想到自己不盼冯坤好,盼来盼去却只盼出了首辅的一个师爷。
其实这也不是说不过去,在第一批被抓的那两个刺客之中,有一个在审问的时候明显对冯坤有反应,但狗仗人势的败类到处都是,那姓黄的师爷为了便于行事,打上首辅的旗号才是最通畅的选择。
但李意阑还是难免失望地确认道:“你们从始至终,是只和师爷一个人有接触吗?”
刘芸草目光坦然地笃定道:“是。”
李意阑怅然若失地点了下头,打起精神问了第六桩的手法和那两样装神弄鬼的伎俩,刘芸草无一推阻,痛快干脆地全都答了。
等到脑中变成了一片空白,李意阑立刻侧过头,去和知辛低语道:“我问完了,你是不是还有想问的?问吧。”
知辛朝他笑了笑,看向刘芸草说:“先生,我想冒昧地问一句,你们是怎么造出石像生这种陌生又奇特的机括的?这一类东西,民间和书中似乎都没有记载啊。”
谁知道刘芸草却茫然地说:“石像生?是指那个湿婆木雕吗?不过那是排云弓的机心,并不是您说的石像生。”
知辛见他连器物的名字都不知道,想也没有看过谈录,不过本着能确认就不猜测的原则,知辛还是问了一下刘芸草知不知道《木非石谈录》,很快得到了否定的答案。
他和李意阑双双碰壁,两人互相对视一眼,难兄难弟似的笑了一气。
审问费脑耗时,案子没能彻底问透,一个多时辰倒是悄然流逝尽了,院子里还得李意阑去看一看进度,他就没再多留,和知辛、白见君一起离开了。
大院里江秋萍等人手脚麻利,该装的应包的都已经捆扎妥当,李意阑单独拉着众人又交代了一些事情,两刻之后伙同知辛和王敬元站到了钦差准备的快马跟前。
寄声不放心,拽住缰绳啰嗦了半天,直到钦差不耐烦,直接出声来催,众人这才踏上行程。
李意阑感受着马上的疾风,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生出了一种古怪的直觉,这将会是一趟去而不复返的行程。
第80章 赶路
二十日,戌时末,姜兴东风客栈。
客房的门忽然扣响了三声,有人在外面殷勤地笑道:“客官,您的饭菜小的给送来叻,劳驾您给开下门。”
须臾之后门扇被人从里面拉开,扩大的缝隙里露出来的是王锦官表情寡淡的脸。
早上城门一开她就进来了,然后一直打听到半刻之前闭市了才回来。
她去了知辛说的乱葬岗,只可惜世事变迁,那条河还在,乱葬岗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改成了良田。
薄霜罩着一陇陇秋收冬藏的田字格,满目的井井有条赶走了昔日的荒凉,王锦官站在千顷田野之间,胸中满溢的情绪是沧海桑田。
知辛没能给她多少线索,王锦官只能自己想办法,好在她并不是闷在家中相夫教子的寻常女人,一个人就能顶住头顶那片天,知道自己人生地不熟吃亏,立即决定花钱雇人帮忙。
她先后去了鱼龙混杂的烟花巷和赌坊,从老鸨和赌徒们口中得知了一位据说是城中百事通的戚姓老头,然后直奔对方的家门。
戚老头住在城西的榴花巷,独自住着一个独门独户的小院,说话的时候眼睛毫不避讳地往人身上打量,给人的感觉很不舒服。
不过王锦官身上的煞气也不轻,两人各自不改形容,很快就对坐在戚老头家中,用一袋白银达成了交易。
王锦官下了五十两的定金,让戚老头帮她找七年前曾经路过这里的孙姓郎中,特征是素衣、细长脸、一字眉、早生华发以及年近四十。
戚老头眯着浑浊的老眼想了半天,最后摇了摇头,说对此人没有印象。
王锦官早知此行不会那么顺利,闻言也没怎么气馁,阖眼沉吟了片刻。
她早年坐镇押当,自有一套不动声色催人的手段,没一会儿就抛出了自己的诱饵,她说:“老先生,我家人病重,求医问药迫在眉睫,这是定金,事成之后我另有酬谢。”
“如果能找到确切的消息,三日之内我再付你二百五十两,五日之内一百五十,十日之内五十,超过十日我就等不起了,麻烦您老抓紧费心。”
生意人都喜欢阔绰的主顾,而三百两着实不是小数目,戚老头喜上眉梢地将银袋扫进手中愉快地掂了两下,一张嘴登时黄牙龇露。
“女侠放心,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就是看在银子的份上,老头子也怠慢不得。您且留下地址,这边一有消息,我连家门都不进,立刻给您先送过去。”
王锦官留下了客栈的门房字号,那戚老头不愧是包打听,在她写字的间隙里仍在好奇,闲不住地探究道:“女侠家中是何人生病了?生的是什么病?眼下情况如何了?”
放在平时,王锦官从来不会搭理这种刺探,她不喜欢和人话家常,也不爱听人说,但这一刻她忽然多了个考量,想着天地之大无奇不有,万一这老头认识的人里有人恰好能治李意阑的病,那也不失为一线生机。
“是舍弟,”她一派寻常地提起来,低头继续写起了地址,一边将李意阑的病况简单说了说。
戚老头为了讨好财神爷,嘴上跑马地说了许多好听的话,诸如你们姊妹真是亲近,令弟的病情一定会康复等等。
王锦官知道这是场面话,但没来由地竟然没觉得烦,她谢过了对方,然后马不停蹄地离开了榴花巷。
即使有了这位戚老的保证,王锦官也没有坐在客栈里伸着脖子等消息,她将刀存在了客栈的房中,自己开始单枪匹马地在城里游走,打算将自己能想到的,所有可能和那郎中有交集的地方都去一遍。
知辛说相逢的时候看见那大夫在野外杀鸡,她就去集市里卖家禽的地方挨家挨户地打听。
街市上的家禽都集中在一块,于是这天常驻的小贩们就看见一个浑身上下没有一点烟火气的黑衣女人在鸡舍鸭舍前频频凑头,但是只问不买,十分地扎眼。
然而或许是那大夫的鸡不是在这里买的,又或者是时隔多年小贩们都忘了,王锦官问了半天,连个鬼影子都没捞着。
她在就近的酒楼用过了午饭,下午又开始横扫这一片的药堂。
知辛说那大夫背着个小药箱,也没有姜兴口音,听起来像是个游方的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