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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许别时应该是真的死了。我问过当年在场的官兵,所有人口供一致,都说看见羽箭穿心而过,之后我又找到处理他尸体的两名衙役,他们确定抛尸的时候,那少爷的身体已经冷了,除非许别时有九条命,否则这案子理应与他无关。行久,你应该是查偏了。”
李意阑到处扑空,也不差断掉这一条线索,无非就是被孙德修这个老匹夫给耍了而已,他“嗯”了一声,没太多反应,弯腰转过了后院的月门。
知辛的房里还亮着灯,被他一眼看见了,正想琢磨大师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就听他大嫂忽然说:“不过我问到了一个小细节,或许会对你有些帮助。”
她从不是大惊小怪的人,所以她嘴里的“小”细节怎么也小不了,李意阑来了兴致,抬眼与她对上视线,看见她眼底盛着一点寒星似的锋芒。
“许致愚被砍头那天,监斩台附近的一家成衣铺进了贼,掌柜却说不出丢了什么。许致愚是染指军需,罪大恶极,斩首之外还要弃尸一天,供时人唾弃,可是第二天,起早来收尸的官差却发现……谁在那里?!”
说到要紧处王锦官忽然按住刀鞘低喝了一声,李意阑询声一看,就见大师端着杯什么站在墙角,两条腿定在迈开的姿势上没动,像是被他嫂子吓了一跳。
“那是知辛大师,得空了我再为你引荐,”李意阑低声镇住了这个,又抬头去招呼那个,碍于夜深了只好把声音往低了压,笑里便有了点平时没有的磁性,“我们是不是惊扰到大师了?”
知辛只是被喝的站住了,脸色还是寻常,李意阑开口后他就从墙角走了出来,沿着回廊往他的客房走,和蔼地冲李意阑摇了摇头,又竖起单掌跟王锦官见礼。
王锦官却只是盯着他,什么回应都没有。
李意阑觉得有些不对,她曾经明说了她自己心高气傲,看不上的人她懒得理会,可大师非凡脱俗,按道理她不该是这种态度。
可在这阵忽如其来的沉默里他也没法深究,嫂子不搭腔,李意阑只好接过来,意在合礼地将大师先送走。
“那就好,”他笑着答了一句,见知辛手里端着杯子,又是从厨房那边来,被寄声半夜偷食荼毒的几年的思维产生了惯性,顺其自然就来了一句,“大师是饿了吗?”
这时,江秋萍等人还没洗漱完,听见门外的喝声擦脸的擦脸、揩脚的揩脚,挨个拉开了房门,探出头来看热闹,然后不看还好,一看三个里有俩都吓了一跳。
还有一道房门拉开后又关上了,正是吕川那间。
知辛刚好走到张潮的门前,闻言笑了一下,先将手里的东西递给了愕然的张潮,低声交代了几句,接着才去答李意阑的话:“李兄误会了,我不饿,府上待我很周到。我还有些经书要抄,先回房了,诸位请。”
说完他脚步轻轻地走了,留下满院子心思各异的人。
江秋萍和张潮是不明白,那个下午救了命的女人,怎么会在李意阑旁边。
吴金比他俩更茫然一截,他是压根就不知道这是哪里杀出来的女侠。
李意阑则是看着那个转手的高筒杯子,在回忆大师什么时候和张潮那么熟了。
至于王锦官,她眼也不眨盯到知辛进了房间,眸中流转着一股旁人不曾察觉的疑思。
知辛退场以后,江秋萍回过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不顾背痛的朝王锦官鞠拜,他不胜感激地说:“多谢女侠的救命之恩,江秋萍铭感五内,冒昧请教尊驾。”
瑞朝的女子以夫为纲,能被称作“尊驾”可谓是少见的抬举,可王锦官不太吃这一套,并没有想要他报恩的意思:“分内的事,无须铭记。行久,我赶了一天路,有些累了。”
“行久”是提刑官的字,只有好友和长辈才敢张嘴就来,这女人看起来比吴金还年轻,却生生把他们老大叫成了小辈,三个人满头的问号却又不敢问,因为这女人下了逐客令。
一个外人的逐客令都能叫他们欲言又止,李意阑有些哭笑不得,为了避免这三个大老爷们辗转反侧,他善良地给他们做完简短的介绍,领着王锦官去了吕川隔壁的那间空屋子。
剩下的三人面面相觑半天,都觉得这事态简直是芝麻落进针眼里——巧极了。
客房久无人用,但因是公门的东西,隔两天就有人打扫,倒是不脏,反正王锦官不计较这些,太晚了李意阑也就没叫人提水搬笤帚大张旗鼓地来收拾,只让值夜的小厮送点褥子和热水。
茶具屋里就有现成的,两人坐在八仙桌前等热水,为了避嫌,李意阑也没关门,压低声音续上了被知辛中断的话题,他问道:“嫂子,收尸的官差发现了什么?”
王锦官的眼珠很黑,黑的仿佛有股看不穿的深意在里头:“发现许致愚被砍下来的头,被人用针线缝到身体上去了。原来成衣铺丢的,是一跟无足轻重的针。”
李意阑总觉得她话里有话,缝合头身虽然少见,可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这种诡闻还吓不到他,砍头、缝头、针、言下之意……
他将这几个字眼反复在心里滚动了几遍之后,脑中忽然闪出了一线灵光,李意阑不自觉往桌上探了一点,脱口而出道:“许致愚的头被砍掉了,可他的白骨……”
却是头身俱全是一架!
人死如灯灭,一盏灭了长达十四年之久的灯,叫他们所有人,从钱理到李意阑一行,都忽略了砍头这个要点。
纵观五桩案子里的死者,只有许致愚一人是生前死无全尸,头颅可缝,因为还有皮肉,可断掉的骨节还能接吗?要是不能,那么第二具白骨本身,就不会是许致愚本人。
李意阑的思绪眨眼就顺着“不是许致愚”奔出了八千里远,风起云涌地让他差点坐不住,想要立刻去物证司探个虚实。
可王锦官却操着她那副油盐不进的慢调子说:“坐好,我还没说完。”
第21章 姻缘签
“许致愚也死了,临刑那天法场上全是百姓,众目睽睽之下他绝无生路。”
王锦官像是有天眼,一下就看穿了他心中的杂思,她不以为意地说:“尸骨跑不了,你明日再看也不迟。”
李意阑刚要狡辩,寄声就从门外跳了进来,重重地附和道:“就是!”
他心里揣着一长串的抱怨蓄势待发,什么六哥天天夜里不睡、白天跑断腿,害得他跟着吃苦受累,可碍于嘴里塞满了酥饼,说一句就有喷的嫌疑,寄声不得不重新整顿腮帮子,谁知道这一砸吧就给了奸贼可趁之机。
李意阑眼明手快地单手糊住了他的嘴,表面上一套、心里另一套地撤退道:“那行,嫂子歇息吧,我们回去了。”
王锦官其实并不太了解自己这小叔子,可他们都是一类人,从为人处事上就能看出来,比如她不想忘记李遗,而李意阑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地练枪。
所以这话一入耳,她就知道他是在扯淡,可是她迟疑了片刻,终究是没有戳穿他。
谁也不是没有主见的墙头草人,很多话说一遍,意思到了就行,对方要是不领情,那就是心里有更坚定的主意,及时行乐也没什么不好,而且她真正要说的是另外一回事。
那个知辛大师,她第一眼看见的时候就非常在意,觉得那张脸有些似曾相识,细细一想不知怎么的竟然有些毛骨悚然。
她这几天到处在打听许别时,脑子里都是这个人的生平,少年的模样在意识里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晰,乍一眼看见知辛大师,王锦官居然觉得他们有些相似。
这串联实在有些石破天惊,许别时的死讯堪称板上钉钉,她是巡捕的老手,走过的路和问过的人,都不允许她随便怀疑自己的结论。而且退一万步假设,即使许别时还活着,一别十四年,是人也都会长变。
感觉就只是感觉,可能和事实截然相反,王锦官掐断臆测,打定主意要试一试这位大师。她抬眼问道:“知辛大师不是世外之人么,怎么会在你的衙门里?”
这衙门不是他的,不过李意阑没在意这种细节,他只是觉得有些不对。
泥人尚且有三分土性,家里的老娘信佛,王锦官跟她百般不投缘,连带着她信奉的禅宗也一并抵触,平时听见佛祖的话题就打佯,按理来说,她根本不会去关心一个和尚住在哪里。
虽然大师长得比一般的和尚要清隽得多。
李意阑心里有点囧,不明白自己老在大师的容貌上做什么文章,只好啼笑皆非地说:“这事说来话长。”
他将知辛入狱和被刺杀的经过简单提了一遍,略过了那些被蚂蚁吓到的细节,末了笑着道:“嫂子怎么忽然问起这个,我记得你以前不喜欢谈论佛门的话题。”
“喜不喜欢,那得看跟谁谈了,”王锦官垂着眼帘,将谈录这个理由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感觉逻辑尚且畅通,暂时没什么可疑之处,她语带双关地说,“我只是不喜欢沽名钓誉之徒,大师是真正的修士,我即使不信佛,也会尊敬他。”
“我问这个,是因为知辛大师曾经给你大哥和我解过一道签,那次隔着慈悲寺的院墙,他不愿意见我们,现在却愿意跟你住在一个院墙里,我就是觉得不应该,你的面子,什么时候竟然比你哥还大了。”
“跟面子无关,性命攸关使然而已,”李意阑一边哭笑不得,一边又因为对知辛的事感兴趣,忍不住多嘴道,“嫂子我能问问,大师给你们解的是什么签?是怎么解的么?”
说完他可能是觉得这样八卦太像寄声,又此地无银地补了一句:“说起来,我还没去庙里求过签呢。”
那是安定五年,他们求的是一枚姻缘签,如今的结果已经印证了大师所言不虚,不是什么锦绣良缘,王锦官问到了自己的想问的,不想再多谈,于是张嘴就发了碗扎心的闭门羹。
“求签的都是怀春的少男少女,你个光棍赤佬有什么好求的。行了回去吧,有事明天再说。”
李意阑感念她为了自己的问题东奔西走,立刻站起来走了,只是出了门之后没有右拐,而是直行下了台阶,独自去了证物房。
寄声觉得那几架刻满字的骨头让人没牛凑抢镆灿醒靡凼匾梗值萌ジ钜饫欢讼唇潘チ恕�
州县衙门里的官差大都些懒散,值守那两个困得东倒西歪,李意阑没让他们跟着,自己举了盏烛台,照亮了刻满字的幽异骨架。
左起第二架的门板上贴着许致愚的草标,李意阑凑得十分近了之后,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地在颈骨上找到一圈比发丝还细的裂痕。
这断口能够从侧面佐证死者是许致愚本人,只是有人技高手巧,给它将头身粘在了一处,而大家看见那些密密麻麻的刻字,就都忽略了这道小细痕。
当年不比如今,这样连夜公然替钦犯修补尸身,无异于是在宣告对朝廷和官府判决的不满,许家满门已株,如果不是许别时,那还能是谁呢?
烛火幽幽飘忽,将墙上的影子撕得张牙舞爪的,李意阑满头都是问号,却一个答案也没得到。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只井底之蛙,能力有限,只看得见井口那块巴掌大的天。
门外的脚步声消失以后,王锦官从屋里出来,轻悄地来到了知辛的门前,她敲了敲门,压低了声音问道:“大师睡了吗?”
屋里还亮着灯,主人明显还醒着,不多时门就被从里面打开,知辛衣衫齐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