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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场血腥厮杀,可赵孟全部默默承受住了。
他把手掌覆盖在宋栖然沾满冰凉眼泪的侧脸上。
他的心里更疼。
无力感和愧疚感几乎要将他压垮,霞姨临走前说的那些话,每一个字仍强而有力地敲击在他的心脏上,他希望能想出一个解决办法,脑袋却只剩下一个空壳。他帮不了宋栖然,也孝敬不了父母,回望自己三十六年的人生,没有哪一件经历过的事算得上是圆满成功,他感到无趣,流连人世间也只会让他觉得疲惫,可却偏有人不愿意放他走。
他猜到了宋栖然为什么突然失控,眼眶因为那个猜想而不自抑地发酸、发涨。
赵孟叹了一口气。
“小家伙,你就这么舍不得我吗……”
宋栖然抖动了一下,他的一滴眼泪砸在赵孟的胸前,他停了下来,下本身几乎被自己折磨出血。
他比赵孟还要难过。
他看着霞姨苛责赵孟却无法插嘴,仿佛看到每一句话都化作一柄无形的利刃插在赵孟的胸口上,他才明白原来自己从来没有费心去了解过赵孟家里的情况,也从不曾站在赵孟的角度去考虑他的难处。他从来只知道赵孟好,却忽略了一个这样好的人又有什么理由去伤害爱自己的家人呢。可他仅仅只是一再跟在对方身后索求着承诺,想要强行将这个人留在身边,甚至对他说了那些找个合作伙伴形婚来蒙骗父母一辈子的话。
直到今夜,宋栖然才头一次清醒意识到自己的自私。他的胸腔里只剩下一种麻痹的感觉,痛仿佛形成一种真空,将整副胸腹洞穿。他的双手不曾找到支点,无力地垂在赵孟的胸前,他低着头,紧闭着眼,一遍遍对赵孟颤抖着说“对不起……对不起……”
他道歉,是因为他惊觉,就算已经看清了赵孟所承受的一切伤害,身体里的本能也仍在此刻高声叫嚣,让他全身心都只恐惧一件事,他害怕赵孟会走。
即便到了这会,他还是那么想要赵孟留下,简直自私到令自己都感到可怕。
他害怕赵孟会因为霞姨的指责而心灰意冷,随便找一个姑娘对付自己的余生。他害怕赵孟因为他的突然发病而生出嫌隙,觉得与他在一起只有无尽的麻烦与痛苦。他更害怕赵孟实际比自己所想象的还要更加温柔包容,他怕他什么都不说,无论是因为自己而染上的压力,还是因为无法满足父母期待所生出的歉疚,整个余生夹在无法排遣的自我压抑中饱受折磨。他什么都怕,赵孟所受的每一分痛楚都像是痛在他自己的身上。宋栖然吃了这么多年的药,他太久没有体会过感情,也太久没疼过了,忽如其他的一次就能叫他崩溃。
赵孟不知道这么多,他以为宋栖然只是慌。他望着宋栖然,也想着家中年迈的爹妈,觉得似乎自己总是无法很好地让需要他的人安下心来,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呢。
他的耳边忽然回荡起白天里岳岚说过的那句话:
“有些伤痛永远也无法被掩盖而只能被补偿。”
岳岚说他总有一天会明白的,结果老天爷没多久就让他明白过来了。
挺好笑的,他活到这个年纪,才突然发觉自己竟然没有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娃娃看得通透。
他想遂父母的心愿,却无法喜欢上女孩子。他喜欢宋栖然,却总给不了他安全感。他不该忙着自苦,因为这两件事其实是一件事,他们悬在半空,全因为自己的天真才变成了折磨。
他其实早该明白的——人生在世,毕竟只能去做能做到的事。
赵孟支起手扶住宋栖然的腰,在他的腰窝里掐了一把,宋栖然叫了一声,赵孟只是笑,脸上发苦的表情已经收了起来。
“下来。”他说,像好言安抚闹别扭的小孩。
宋栖然摇头。
“下来,胡闹。”赵孟又说了一次,一巴掌呼乱了小孩的头发,“赶紧躺下,给你上药,不然拖到明天,你屁股疼。”
“我不怕疼。”宋栖然依旧不动。
赵孟直到今天才反应过来原来宋栖然还是个倔脾气。他不再废话,环起人的腰身抱住,往边上一压,天旋地转,宋栖然就被他砸进了床铺里。医务室的床都带着伸缩的关节,一摇晃,嘎吱作响。
“你疼,我也会疼。”赵孟压着他讲,他的声音仍有一点哑,像真在难受似的,宋栖然听了便不挣扎,不动了。
赵孟的本意其实是他的心会疼,他来不及提起裤子,就叮里当啷地去翻药瓶,躺在床上的宋栖然则睁大着眼,视线追逐着特定的一点跟着晃来晃去,待到赵孟取回一支红霉素软膏才突然说:
“可你不疼,你都硬了。”
他妈的。面对那么直白的疑惑,赵孟唯有老脸一红。
“我也是男的,你试试被喜欢的人摁在床上来强的,看你硬不硬。”
他埋头下去上药,一面小声说:“以后别再这样了,我说过会看着你,陪着你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宋栖然眨眨眼。从来没骗过的,他知道。
他咬了咬嘴唇,是的,赵孟一向说到做到,只有他像个没救的人,一再情绪失控,胡搅蛮缠,给对方添了无数的麻烦。他一想起来,便不喜欢这样的自己。那赵孟又凭什么喜欢呢。他现在喜欢,又能持续多久呢。宋栖然低下头,连赵孟的脸也不敢去看,赵孟的小东西就贴着床沿,随着上药的动作在他的眼皮子下边晃来晃去,他想了想,伸出手抓住了对方精神昂扬的小兄弟。
赵孟一僵。
“那我用手帮你?”他小小声讨好地问。眼角微垂,红红的,像只兔子。
药上完了,赵孟没说话,宋栖然还抓着,赵孟本想由着他,又一眼看见宋栖然那软趴趴的小玩意,哆哆嗦嗦缩成一团,和慌张的主人看上去一样可怜,他心下忽然闪过一丝不耐,撇开手将人捞起来放在腿上,自己坐在床沿,粗糙温热一瞬间就包裹住了宋栖然的,他轻轻地揉捏,像把玩两颗小小的野果子。怀里的人脸烧了起来,一个劲地抠他的手心。
“不用,我吃过药,是不会舒服的……”
他没想到自己错了。
赵孟没在帮他释放,那种温柔无声的抚摸是完完全全的另一种感觉,很轻,细碎,像妈妈在拍小婴儿的背,他那一双手展开,要比他的大许多,把他紧紧裹住,每一寸皮肤都能接触到覆有薄茧的掌心,宋栖然不自觉屈起腿,小猫似的弓起身子来。
“什么感觉?”赵孟问他。
不是极致快乐的感觉,像云朵浮在空中,轻飘飘的。
“想尿尿……”他诚实地说。
“那就尿。”
赵孟的话音刚落,他抖了一下。
宋栖然惊呆了,他像石头一样凝固在原地,万万没想到会有眼前这种结局。赵孟找来一块纱布擦手,又把他抱起来放到床旁边干燥的躺椅上,躺椅上铺着刚刚脱下来的外套,宋栖然踮脚踩着赵孟衣服的袖子,还带着体热,温乎乎的。
“你和我弟弟一样,”赵孟一边整理着狼藉的床铺一边对他说,“他小我十三岁,我都上中学了他还是个不会翻身的小肉团,每天放学回家了都得给他换尿布片,后来我嫌麻烦,就给他把尿,抱在手里揪着小鸡儿这么一撩,他就乖乖听话了。”
他在笑,胯间没被照顾好的地方已经消了火,他早就穿好裤子,倒像个没事人一样。
宋栖然羞得无脸见人,一抬头却撞进赵孟满眼的笑意,里面盛着宠溺温情,化也化不开,似要把他整个填满,似要把他溺死。
宋栖然的心跳神奇地平静了下来,连最后一丝残留在脑仁中的余痛也消失得无影无踪。赵孟刚刚在安抚他,明明他自己才是今夜最需要安慰的人,宋栖然还什么也没说出口,他倒跳出来把那些讨人厌的东西全都赶跑了。
宋栖然意识到,他可能再也不会遇上像赵孟这样的人了。
“可你要怎么办呢……”出于内疚,他带着哭腔问。
他以为赵孟会叹气的,毕竟今晚霞姨在时,他的表情看上去那么苦。可赵孟只是沉默了几秒,然后走过来,蹲在了他旁边。
他把宋栖然的脚捏在手里,一根根擦他湿漉漉的脚趾头。
“你也听见了,我和三姨说了我会回家去,给爹妈一个说法。快十一国庆了,我不放心把你一个人留在省城,你要是也放假的话,我带你一块去老家看看吧?不过那地方不大好玩,路上花的时间也挺久的,你愿意吗?”
宋栖然简直不相信自己会听到这番话。他捧住赵孟的脸。
“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
赵孟近距离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小家伙,抱抱我吧。”
宋栖然死死地抱了过去。赵孟跪在地上,埋在他的肩窝里,终于松下一根弦,深深吸了口气。
第二十八章
赵孟的老家在沂城边上一个村。沂城是沂山脚下一个很小很小的县,地图上能找着那个点,却没有通高铁,得从省城坐长途客车,再转私人运营的金龙巴士,路上好一通折腾。
魏小龙一路提着行李箱把宋栖然送进客运站,临行道别的时候脸色都还黑着。他挺不喜欢赵孟的这个提议,觉得整段路途会太疲累,而且赵孟回家处理自己的家事,带上一个外人,也保不齐连累宋栖然跟着一道被人背后说闲话。他不乐意,但不乐意也没有办法,赵孟说得的确不错,十一长假太长,总不能让宋栖然一个人留下,再说按照他的说法,在和平桥西的那晚宋栖然毫无征兆地发了一次病,目前还缺乏观察结论,不清楚是否还会复发,不能冒险。
他便只能把一兜篓一兜篓的好吃的往宋栖然的行李箱里塞,都是书记特意关照,按照宋栖然的口味准备的。
“山里不比城里,昼夜温差很大,虽然也才十月出头,夜里来还是会很冷,你一定记着要穿够衣服,入夜以后也不能乱跑,去哪都叫赵孟陪着。”
“知道了。”宋栖然对他笑笑。
魏小龙想了想,觉得也没什么别的好叮嘱,便下手给宋栖然整了整衣服,宋栖然今天没穿平日里那样修身的套装,只穿了件舒服的全棉卫衣、牛仔裤、和一双球鞋,魏小龙给他把帽子拉起来,整好领子,帽檐压在宋栖然的留海上,让他看上去还像个学生。
他们的背后,赵孟已经把所有行李箱塞进了长途客车下层的行李舱。魏小龙看了赵孟一眼,往后退了一步。
他虽也很想跟去,却另有书记交代的任务,是关于那两块失踪硬盘的。这事赵孟并不知道,魏小龙也不打算让他知道。
他目送着那两个人上车,直到车开走,尾巴已经看不见了,他才离开。
车上就是另一幅光景了。
宋栖然没像这样出过远门,他只是寻常看着冷清,其实对事物有很重的好奇心,闹哄哄的客运站,什么味道都有的车厢,还有颠簸的山路,这些对他来说都很新鲜。他扒着车窗的边缘朝外边张望,时不时就回头问赵孟一句到哪了,又或者指着高速公路栏杆外边的田地问他上边都种着些什么。赵孟并不是万事通,有些能答上来,有些就答不上来,答不上来的时候他就默默拿出一只包装袋,撕开了,给宋栖然剥一颗一颗的牛肉粒吃。
这样的长途客车他是坐惯了的,随身的包里装了几颗早上刚煮好的白煮蛋,还有两个洗净的毛桃,毛桃水分充足,是预备着吃完了牛肉解渴的。从这里到沂城,沿途有一段得走五十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