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潦草-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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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蓝色帘子上映出两人肩并肩坐着的影子。
  白炽灯下,顾超小心翼翼地捧起张潦缠着绷带的手看了会儿,极轻地叹了口气。张潦收回手,先开口说话,他说,“顾警官小事情,我有数的。”
  “你有数个屁!”顾超突然站起来,动作大得把病床都推动了。
  “你有数?刚到的时候,看到这么多血,我他妈以为你手都让人砍掉了!”顾超眼窝一热,红着眼吼着,他一直憋着、忍耐着、心里堵着,这一吼仿佛所有的情绪都找到了出口。
  张潦也站了起来,执着地看着顾超说,“我真的有数。我用的左手,左手没什么用处。”
  顾超喉咙里被什么堵着,用力清了好几下,声音才发出来,“左手没用?我看你脑子也没什么用,不要了好不好?”
  张潦被噎了下,没再还口。
  医务室里一片寂静,顾超鼻子里嗡嗡堵着难受,他用手擦了一下,又气鼓鼓地说,“你不是挺能打的?非得把自己弄伤吗?”
  “有些人不见血不怕。”张潦平静地说,“我只是吓吓他。”
  顾超闻言涨红了眼睛,泪水似乎也在眼眶中打转,他吼的声音连自己都震到了,“你他妈是在吓他吗?你是在吓我…”
  说完,顾超背过身坐在病床上。
  墙壁上挂钟的指针一步步指向十一点,张潦试探
  地坐在床边,两人肩抵肩,他攥在床沿的手指一寸寸地靠近顾超,直到交错着握住了。
  顾超的手没有动,两人十指交错攥得很紧,用力得骨节都泛白了,似乎是在暗暗较劲,又似乎只是在发泄。
  最后,张潦松开手,低下头沉沉地说,“对不起,下次不会了。”
  “以后别这样了,文明点。”顾超探出身越过张潦,拉住他受伤那只手说,“其实挺疼的是吧?”
  张潦摇了摇头,起身拿了一盒餐巾纸来,站在顾超面前替他擦了擦鼻涕,还有眼角的泪,说,“你爸爸怎么样?”
  “没事,祸害遗千年。”顾超就着张潦的手擤了下鼻涕,总算是破涕为笑了。
  张潦把受伤的那只手背在身后,不让顾超看见,就这样单手替某人擦着。
  顾超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突然想到什么似地,猛地从床上跳下来说,“你等我一会儿,千万别走!”
  说完,顾超急吼吼地冲了出去。
  张潦把手边的卫生纸清理掉,看着墙壁上的挂钟,说不上现在自己是什么情绪,还没来得及想,顾超就又以冲刺速度跑了回来。
  他跑得急了,像是真怕张潦逃走,又像是在跟时间赛跑,想早一秒把手里的东西给张潦。
  顾超鼻息很重,他弯下腰喘了会儿粗气,压了下呼吸才拎起不锈钢保温饭盒,得意洋洋地说,“给你带好吃的了。”
  他拉着张潦在桌子边坐下,献宝似地打开盖子,一阵香气飘出来,是一碗酒酿圆子。只见软糯的小圆子乖乖地躺在酒酿汤里,表面还撒着糖桂花。
  “你尝尝,挺好吃的。”顾超舀了一勺子放在嘴边吹吹,又喂给张潦,“酒酿是姑妈自己酿的,很纯正,糖桂花是去年秋天采的腌了起来,我吃的时候就想到你肯定喜欢。”
  好像无论我做什么,第一时间想到的都是你。
  暖暖的酒酿汤顺着张潦的喉咙下滑,甘冽的味道润泽心田,软软的小圆子黏黏的。
  顾超满脸期待地看着张潦。
  张潦突然明白自己说不上的情绪是怎么样的了,或许就像这碗酒酿圆子,齁甜齁甜的,粘粘的,带着醉人的酒香。
  “好吃吗?”顾超问道。
  张潦点了下头,此时此刻,他又想抱抱顾超了。明明只吃了一勺,这酒酿度数高得仿佛已经让他醉了。
  于是,他微微探过身,窗外月色正好。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哒哒的脚步声,王医生走了进来,她边走还边对着医务室里说,“哎小顾,我看还是早点成个家好,有人知冷知热多好。”
  王姐跟他老公恩爱得很好,所里都知道,晚上她随口提了声食堂的饭菜不好吃,想吃饺子了,他老公就大半夜送来了。
  “小顾,你看你姐夫给我送夜宵来了,一起吃吧。”王姐有些得意地说,“我都没说想吃猪肉韭菜馅的,你看他就记着我的口味,小顾你早点脱单吧,找个人互相疼着宠着,这滋味别提多好。”
  王姐说着说着自己也害羞起来,她把不锈钢饭盒放在桌子上,突然发现桌上已经有了一个。
  “这个?”
  顾超不好意思起来,他赶忙把饭盒推给王姐说,“王姐你尝尝看。”
  但他满脑子都是王姐说的,大半夜送来、记着口味、互相宠着疼着。
  他一抬头视线和张潦交错着,两人同时低下了头,似乎有一点点羞涩。
  后来送张潦回宿舍的路上,顾超找了个没监控的角落,执着地要张潦低下头,然后他笨拙地亲了下他的头顶说,“扯平了。”


第30章 谢谢
  张潦回到宿舍时,三班的人都已进入了深度睡眠,还有不知是谁酣畅淋漓地打起了呼噜。他沉默地爬上床铺,刚踩上第一级台阶,脚踝就被一只手抓住。
  何小飞仰起头看着张潦,操场上大射灯的光线照亮他半边脸,另一边隐在黑暗中,两个人一上一下地对视着,最终何小飞轻轻地说了两个字,“谢谢。”
  他的手一松,张潦就翻到了床铺上,这个谢谢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宿舍里呼噜声时响时轻,张潦跟何小飞一个在上铺、一个在下铺,却都没有睡着。
  何小飞蜷缩起身体,用被子紧紧裹着,像一只蚕蛹。他闭上眼睛就想起那把直冲他而来的剪刀,还有张潦紧握住剪刀的手掌,以及溅在自己脸上的血滴。
  他在后怕,也在讶异。
  其实,何小飞压根没想到张潦会出手,他甚至荒唐地在生死一刻怀疑,这会不会是所有人联手演的一出戏,目的就是让他死。就像常磊出事那样,这次轮到自己了。
  所有冲突都很自然,而他就这样死了也没人会怀疑。
  但何小飞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张潦救了自己,于情于理,自己害了耗子的妹妹,而张潦是耗子的兄弟,如果自己死在猴子刀下,既不用脏他俩的手,也报了血仇,正好一举两得。
  可张潦在那一刻握住了剪刀,何小飞翻过身仰面看着上铺的床,一直看了好久好久,直到迷迷糊糊睡着。
  张潦也睁着眼睛无法入睡,他的嘴里、他的喉咙、他的胃里,甚至他的心里还残留着米酒的醇香,但手脚却是冰凉的。
  其实,张潦最初的想法,并不是救何小飞,他甚至阴暗地想这样正好借刀杀人。可就在那一刻,他看到走廊尽头有个模糊而熟悉的身影从拐角跑进来,那一眼让他改变了想法。
  这世上变数很多,每一分每一秒都有意外,就像刚关押进双桥未管所时,张潦跟王文浩根本没想到常磊竟然减刑了,还有一个月就要出狱了。
  林北堂曾经问过张潦,为什么非得以这种方式?等他们出狱了不行吗?
  “到时林哥有一百种方式帮你了结他们。”林北堂用食指推了下精致的眼镜架,悠悠地说。
  张潦沉默无言,狭长的眼尾透着戾气,他一定要以这种方式,要他们终结在高墙铁网之内,要他们看不到外面自由世界的阳光,要他们死在黎明之前。
  这一变数导致他们仓促出手。
  蒋云峰的那通电话是林北堂打的,受贿的线索也是他暗中查的。出事前,张潦和王文浩在卫生间围住了常磊,冷冽的少年以一根白色毛巾绞住了常磊的脖子,勒得他喘不出气来,又重重地踢了下他的膝盖,让常磊跪倒在地。
  常磊脸涨得通红,眼眦爆裂,手指无力地抓着毛巾。王文浩用鞋跟碾过常磊腿间,阴狠狠地说,“下面我说的每一个字你都给我听好了。”
  “我俩收了钱办事,你家的何小飞在外面拈花惹草,有人让你割了他的老二。”耗子笑笑说,“这点小事都做不到的话,那人就让我们割了你的老二。”
  张潦松了下毛巾,常磊刚喘上口气,可还没来得及开口,小阎王猛地发力又绞紧了他的脖子。王文浩拍了拍他的脸说,“嘴巴记得要牢,不然割的就不是老二,是你的脑袋了。”
  常磊从厨房偷了那把刀,然后事情就发生了。张潦本来准备自己动手的,但耗子拦住了他,耗子说,“张哥,别让这种人渣脏了你的手。”
  “那把常石留给我。”张潦冷冷地说。
  尽管监控调整了角度,钉子也换了位置,但其实耗子没有十足的把握可以弄死常磊,因此他戴着橡胶手套,在常磊倒地的第一瞬间装作去救他,却把他的头重重地砸向地上,让钉子彻彻底底钉进去。
  最后那一刻,常磊瞪大眼睛惊恐地看着耗子。
  何小飞这几天又有些魂不守舍了,他偶尔会偷偷注视张潦,又会看着常石。他在心里琢磨,最终目标应该是常石,但对自己的报复到底有没有结束,他的心里没底。
  如果报复指的是血债血偿,一命还一命的话,何小飞真的不确定。
  “魂呢魂呢?给风吹跑了吗?”杨帆站在何小飞面前,伸出一根手指在他眼前逗了逗。
  何小飞半天才回过神来,眯着桃花眼接过杨帆手上的零食,是一包好丽友巧克力派。
  他坐着踢了踢杨帆的脚说,“又去买零食,你不是减肥吗?”
  “这不是庆祝你劫后余生嘛。”杨帆嘻嘻地笑了下,眼睛笑得像弯月牙,“超市里没蛋糕,就买了这个。”
  杨帆撕开包装袋,巧克力吃得嘴角黑乎乎的,但心情很好地哼着,“好丽友~好朋友。”
  每到自由活动时间,两人就喜欢黏在一块聊天,看着远处操场上打篮球或者踢足球的人群。何小飞侧过头看着杨帆,伸手替他擦了擦嘴角的巧克力渍,突然有点庆幸自己那晚勇敢地站了出来。
  春风暖洋洋的,阳光照耀在两人面前,杨帆靠过来碰了碰何小飞的肩膀说,“我们现在是好朋友了?”
  何小飞轻轻地嗯了一声。
  “人与人之间还真是神奇。”杨帆边吃着巧克力派边感慨道,范范那首歌怎么唱来着,第一次见面看你不太顺眼,谁知道后来关系那么密切?”
  何小飞看了他一眼,轻轻地接着哼唱,“我们一个像夏天一个像秋天,却总能把冬天变成了春天。”
  少年的歌声干净而清脆。
  杨帆看着操场上打篮球的人群,顾超和张潦默契地传着球,嘟着嘴说,“你看顾警官跟张潦,刚开始剑拔弩张的,谁知道后来…张潦光棍节生日那次,他还把顾警官给他买的蛋糕全推到地上了呢!”
  何小飞侧头看着杨帆,突然间神色一变,像是想起了什么。杨帆讲了这么一长串话,但不知道为什么,何小飞鬼使神差地只听到了光棍节三个字。
  “你说张潦是光棍节生日?”何小飞问道。
  “是啊,怎么了?”
  何小飞摇了摇头,牙齿下意识地咬紧嘴唇。脑海中一张张画面飞速翻转着,快得他呼吸一下子急促了起来。也许是刻意遗忘,他总想不起出事那天是什么时候。
  而现在他想起来了,是光棍节。
  那天他跟常磊烂俗地去看了场电影,他还刺激地在情侣座里给常磊口了一回。出了电影院,两人本来是要继续的,谁知道接了大哥常石的一个电话,非要他们赶去一个工地,说有好玩的。
  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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