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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日律九渊再未见过路迟林。一来是路迟林这几日已经离了孟府,二来是律九渊对孟平川的这具身体着实有些不适应。
于是在得知路迟林尚未归来的消息后,律九渊就把自己锁在了房里,打算潜心修炼。
他的原身已过元婴,比起这具未至辟谷的身体,着实是强上不少。他现在就好比一个正常人突然变成了病鬼,处处受限。不过话是这么说,可他还是要感谢这位孟小公子,若不是他,律堡主指不定还是哪个山野荒坟上的孤魂野鬼。
从前修行的功法律九渊早就烂熟于心,因着没了纯阳之体的阻碍,修习过程中他也不必再受烈火灼烧之苦,倒是比当初顺畅了许多。律九渊盘腿坐于榻上,闭眼默念《长明诀》。周身的灵力缓缓流过四肢百骸,不多时他便入了境。
说来有趣,《长明诀》本是临雪堂的第一任堂主岑明所创,岑明在外游历时,将手稿赠予了当时的后起之秀律山棠。律山棠建立万渊堡后,又将改动过的《长明诀》列为秘法,非堡主不可习之。也不知那二位在天上泉下见两家如今形势,又会作何感想。
灵力在体内走了一周天,律九渊猛地睁开眼,勾起一旁木剑掠出窗外。
不知为何,《长明诀》素来不易与修真者相融。历代堡主都各有各的方法,而律九渊则是在习诀以后,辅以剑法。
他的剑法就如他的人一般凌厉,即使手上拿的只是再普通不过的木,他也能削铁如泥,所向披靡。剑风所至,落叶齐齐断作两截,草木纷纷扬在半空。
剑在动,律九渊的思绪也同样飘了很远。如今他虽是顶着孟平川的身子,但安于现状也并不是长久之际。他身死之时的那缕魔气尚有疑点,他的原身也不知落在何方。
况且,他并不知晓他为何还能留魂于世。
这般想着,手上的剑招也开始快了起来。
也许楼云深会知道。
他想到那日在廊下遇见的路迟林,不若待他离开之时,就寻一个由头跟他回去。至少得把一些事弄个清楚,也好……借机弥补一二。
剑势渐缓,律九渊直觉握剑的手开始变得沉重起来。
孟平川毕竟不是从前的他。孟家并非剑修,走的是符修一脉。故而一套流火尽还未使完,律九渊就有些心有余而力不足。
院门处突然传来一声衣料摩擦的声音。律九渊收了手闻声望去,只见一位蓝衣公子靠在门上,不知看了多久。
他瞧见律九渊的目光,不疾不徐地抬起手鼓了掌,而后弯了一双桃花眼——那双眼睛生得极好,不笑时像是悠悠的碧波,笑起来便是一弯春水,仿佛一失神便能被勾了去。
比起本座的丰神俊朗,他还差了一点。律九渊如是想道。
“平川何时有的这等闲心,也开始练起剑来了?”语时,那人跨过门坎向院中走来。
律九渊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指望找出一点可以辨认其身份的地方。果不其然,对方的腰间正挂着一块玉佩,玉色通透,玉面刻一“江”字。
律九渊想起孟廷在他耳边叨叨过的那些人,眼前这位想必就是洛山江氏的二公子江璟。
洛山江氏以剑法见长,大公子江瑜更是首屈一指的不二之才。律九渊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直觉假以时日江瑜的造诣定会在他之上。只可惜这二公子……
“闲着没事。”律九渊也不请人,只身负剑进入屋中。
所幸他与孟平川的性格并无二致,否则早就要被人拆穿一百遍了。不过即使被拆穿了,想来他律堡主为并不在意。
江璟对他这不冷不热的反应也不恼,像是习惯了一般,跟在他后头欣欣然地入了屋。
“我远道而来,平川不一尽地主之谊,带我出去走走?”他的声音温润好听,犹如玉石。
律九渊回道:“开封总共就这般大,你为何不自行前去?”
“一人独游,哪有与平川一同来的快哉?”江璟笑道,“平川既然闲着,不如就与我做个伴吧。”
最终,律九渊还是应了下来。他重活的这几日都是在孟府待着,还没来得及去看看现在的街市。虽然修仙者拥有上百甚至上千年的寿命,十余年的光阴对他们来说不过流水,但对于凡人而言,十余年足以沧海桑田。
也罢,他既借了原主的身子,便勉为其难地扮一扮这个“友人”的角色吧。
律九渊披了件绛色长袍便随江璟出了门。
开封在历朝历代都是有目共睹的繁华。有道是:琪树明霞五凤楼,夷门自古帝王州。从前的时候,律九渊只在办事时匆匆路过又匆匆离去,要说仔细看着这座城,还是第一次。
街道的两边支着各式的摊子,小贩的吆喝声混着孩童的打闹声闯入耳畔。食摊上的氤氲雾气款款升起,食物的香气与胭脂的味道混杂在空气中。大街上人影幢幢,时不时的还能见上一两个结伴的修真者。
江璟摊了纸上与律九渊并肩而行,他们俩皆是样貌出众之人,一路上不知招致了多少二八少女的暗送秋波。江璟弯着一双桃花眼,用带着笑意的声音说:“听闻开封有家酒肆,里边有一种名叫十里醉的酒,酒香醉人,平川不带我去尝尝?”
他怎会知道什么十里醉百里醉的。
律九渊撩起眼皮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走。”
却不想江璟没有动作,还是那样看着他。
“怎么?”
“平川不带个路吗?”
“想必江公子已经打探清楚了,何必还要我来带路呢。”
江璟轻笑一声,道:“许久不见,平川倒是比从前有趣许多。”
“……”
不,他一点都不有趣。
第五章
酒肆坐落在开封的东街,取了个十里斋的名字。大堂并不大,粗看可容数十人,但许是因着十里醉的名声,一楼内坐满了品酒的人。
江璟与律九渊一前一后地进了酒肆。小二观他二人衣着不凡,识趣地上前招呼道:“二位楼上请。”
大多的酒肆都会根据来者的身份作以区分,一楼招待普通百姓或是商旅,二楼招待修士、名士,若是再有心一些,则会置办几间厢房,招待那些身份不凡的人。
二楼的布置与一楼稍有不同。迈上楼,入眼间只见画有梅、兰、竹、菊的屏风摆放别致,将此层分为若个空间,尽头设有一厢房,房门紧闭,约是已经坐了人。清冽的酒香味弥漫在空气之中,其间还混着点淡淡的檀木香气。
二人落座在床边的位置,不多时,小二便将十里醉给端了上来。
“请——”江璟打开酒封,为律九渊倒了一碗。后者也不客气,直直抿了一口。
酒香撩人,清冽之气入口即散,律九渊不由开口赞叹:“好酒。”
那厢的江璟也抿了酒,眯着眼睛点了头,算是附和了律九渊的话。
“不知平川接下来有何打算?”说的是孟成业寿辰之后。
“无。”
江璟笑言:“正巧,江某也无,平川可愿与江某一同南下?”
律九渊撩了眼皮看他,心想他才没有那个闲工夫。嘴上却道:“南下?”
“正是。听闻流离岛试境将开,平川不打算一同去看看?”
流离岛律九渊是听过的。只是流离岛十分神秘,上到岛主下到修士,几乎不与他们来往。通往流离岛的海路迷雾重重,寻常的修士大都不会冒这个险。总之,在他们的眼里,流离岛就是一座避世的仙岛,何时竟出了一个试境?
他死了太多年,倒错过了不少的消息啊。
“听闻里面有不少的奇珍异兽,平川可有兴趣一同去瞧瞧?”
律九渊不接话,转而问道:“你从何而来的消息。”
“自然是我大哥那来的。流离岛第一次开放试境,邀请了不少名士前去。”江璟回道。
“你为何不与你大哥同去?”
此话一出,江璟顿时定了神,眉目间透着一股委屈情状:“不瞒平川,我大哥觉得我是个累赘,不带我去。”
“而况……”江璟顿了顿,恢复了之前的那般模样,“与平川一道,自然会有趣许多。”
只怕他们两个前去,连人家的岛都上不去。
“你我二人,怕是……”律九渊噤了声,直直地盯着将璟身后的屏风。
“怎的?我脸上开花了?我也知道自己风流倜傥玉树临风,可平川你也不该这般看着我。”江璟摊了纸扇,徐徐点敲。
律九渊:“江二公子可真会给自己找脸。”
律九渊看的是屏风与墙的缝隙之处。他方才不过是虚虚一扫,却看见在那屏风之后,坐着他的一位故人。
袁墨。
这位故人资质平平,但做事却是数一数二的。自他身死之后,这人便接管了他的万渊堡。律九渊当时便觉得自己身边出了叛徒,除了路迟林,应该还有别人。说没有怀疑,那都是假的。
而在他的对面,还坐着一个人。仅一个背影,律九渊便能认出他。
他们俩怎么会混在一起?
万渊堡与临雪堂势同水火,在他死后更是如此。这两人又怎会安坐两侧,把酒言欢——欢是没有的,毕竟路迟林从来不会有旁的什么表情。
律九渊的心中升起一丝疑惑,疑惑中还混杂着一种不知名的情绪,教他恨不得推倒阻隔着他们的屏风,冲上前抓着路迟林大声质问。
“平川?”江璟察觉到他的失神,开口问道。
“无事。”
可他又能问什么呢?他现在顶着一副孟平川的躯壳,能问什么呢?
十里醉倒入口中,律九渊收回视线,转而盯着碗中残余的酒液。
他当年中了魔气。路迟林不会做这种事,楼云深也不会。临雪堂虽与他们争锋相对这么多年,但以楼云深的性格断不会与魔物为伍。
所以……
天边白光一闪,天际顿时传来一阵隆隆的雷声,天上乌云疾走,似是大雨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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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之后,孟成业大寿。
日头渐高,孟府的门前陆续有人来往。这位孟家家主平日乐善好施,没少帮衬着方圆的百姓处理邪祟、祈福安神,因而也算是声名远扬了。是以今日,除去一些拜访的修士,还有不少的百姓前来贺寿。不过来此的百姓大多知晓,此日留在堂内的大多都是些身份不凡的修者,因此他们也只是留下几句祝贺或是小礼便离开了。
律九渊坐在孟成业的旁边,他今日穿着一件金线勾勒的白衣,外面罩着狐裘。白色的绒毛扫在他的脸上,衬着那一双凤眼,是说不出的好看。
他扫着下面的宾客——大多都是熟面孔,连袁墨也在。
堂中有舞娘,纤腰扭动,如灵蛇一般。孟成业特地派人去城中的百花楼请来了开封最好的舞娘。琵琶声铮铮,舞娘玉足轻点,和着乐声水袖轻扬。
“路副堂还未到吗?”他听见孟成业对一旁的管家说道。
“已经派人去请了。”
律九渊挑了眉,视线投向门处。
不多时,那里边出现一个白色身影。那人逆光走来,与舞娘擦肩而过,水袖似乎扫在了他的身上,但他恍若未觉。
一如当年。
“来迟,见谅。”仅四字,犹如寒铁。
“无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