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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菀的眉头紧紧拧起,转身就要离开乱成一锅粥的人群,他知道那个黑衣人是谁,也知道柳月生将会被带到什么地方。
“青菀——”沈清浅拨开水泄不通的人群向她挤来,嘴上都换了一个称呼。
律九渊拉着路迟林绕过逆潮,右手虚虚按下蓄势待发的长剑。
青菀脚步一滞,再不过几刻便要被沈清浅追上。
“青菀——”沈清浅沙哑着叫了第二声,“柳郎待你不薄,你为何……为何要如此!”
青菀张了张嘴,嗫嚅着突出几个极轻的字。
她说:“我没有。”
“仙长……仙长……”沈清浅又转头看向了正离她们越来越近的律九渊,着急地喊着,“救救柳郎。”
青菀不可置信地侧过头,目光炯炯地盯着闪身而来的律九渊。
沈清浅像是见到了依靠,再次从人潮中挤了过来,险些被后面的人推得摔在地上。
律九渊虚虚接下她,她也顺势将手撑在律九渊的胳膊上,两行清泪从她脸颊划过,娇生惯养的姑娘哪见过这种阵仗。
“仙长,求你……”
律九渊将左手从她手下抽出,指尖晕出一点白光,在她眉上一搭——沈清浅登时没了声音,软倒下来。
临雪堂分堂的女修正从四方赶来,律九渊随手招呼了一个,将沈清浅递了过去,嘱托道:“麻烦将她送回家去。”
而后,他又偏过头对上青菀的眼。
“说说吧小妖怪,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青菀移开目光,在远去的沈清浅身上停留一瞬,又转了眼珠看着律九渊:“是她让你们来收我的?”
律九渊挑了眉,算是默认。
青菀低低笑了下,道:“你们能不能等一等。等我救下陆……柳月生,我再将情况一一告知,孰是孰非,凭你二人定夺。”
律九渊道:“你知道他去了何方?”
“知道。”
律九渊同路迟林对视一眼,他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认同。
“带我们一起去。”他对青菀说道。
出城了北行百里,有一处荒山。山势不高,是座矮山。一路上尽是茂林,杂草生了一丛又一丛。在层层绿茵掩盖之下,有一处荒庙。
庙中供奉的原是一位土地。只可惜有奉有灵,这位土地在岁月长河中渐渐被人遗忘,曾经的信徒找到了新的信仰,原先的鼎盛香火熄灭了被移向别处,这座土地庙也散在了人们的记忆之中。
路迟林驱使着律九渊的长剑带着人御风飞行,青菀化回原形在他们下边领着路。
律九渊扶着路迟林的腰,伸出脑袋往下面一望,看着青菀紫色绒毛后飞的脊背,感叹道:“奇怪,她怎么这么小。”
“她的灵力很奇怪。”路迟林说道。
律九渊的心里恍然生出一个十分不切实际的想法,以至于在这个想法冒出来时便被他否定了。
在庙的不远处,青菀停了下来。
“我与那人有私怨。我来赴约,他的目的就达成了一半,到时我将他从庙中引出,柳月生就麻烦二位了。”青菀说道。
“你如何觉得我们会帮你?”
青菀笑了笑:“你们帮不帮我是一回事,可柳月生他毕竟还是个人。”
律九渊勾了嘴角,道:“别把命丢了。”
青菀化回人身,拢了拢胸前的长发,一步一步地迈向树林深处。
常年失修的破庙已经千疮百孔,破了洞的窗子在风中发出吱呀吱呀的哀鸣。呼呼的风声在庙内庙外来回穿梭,掉落的枯叶被吹起又落下。
青菀走入庙中,月光将她的影子投在满是泥灰的石砖上。
“我来了。”
“你来了。”回答她的是一个低沉而嘶哑的声音,像破了的风箱一般,难听极了。
“你的目的是我,可以放了他。”青菀自腰上抽出一把软剑,剑身的银光在月下闪了又闪。
那人笑了,方圆百里的鸟儿都惊飞着离开林间,逃往别的地方。
铮——
他从背上抽出了一把长刀,破了风似地袭向青菀。
两兵对接,沉沉的铁声震了好远。青菀抽手后退着出了庙,那人提着刀又是一劈。
刀风摧枯拉朽,势不可挡地在青菀所站的土地上划下深深一道。青菀的软剑小巧灵动,犹如灵蛇一般在那黑衣人周身游走,而那人的刀大开大合,一劈一扫间猎猎刀风顺势而起,两妖正呈分庭抗礼之势。
但旁观的二人都知道青菀撑不了多久。
黑衣人也知道。
“你的修为是怎么回事?”那人轻蔑地说,“这就是是人妖相合的下场吗?”
青菀恍若未闻,手上剑法使得是丝丝破风。
路迟林见他二人已离庙一段距离,闪身便从后窗钻进了庙中。
柳月生被扔在蒲垫上,呼吸微弱,像是命不久矣。
律九渊在他后一步落了地,走上前叹了叹柳月生的气息,又将手落在他的胸腔上。
没有心跳。
像是空了一般。
律九渊不由地皱起了眉,思索起自己先前的那个设想,以及他们察觉出的柳月生上的那点妖气。
“谁背他?”他看向路迟林,发现对方丝毫没有半点动作的趋势,认命地补了一句,“好吧我来。”
随即,抓着柳月生的手臂往背后一甩,背着人就走了出去。
“我现在有一个想法,我觉得那傻貂把自己的妖丹放在了这家伙的身上。”律九渊压着声音说道,“你说那貂要是被黑鬼弄死了,这个人还能不能活?”
路迟林看着林中缠斗的二妖:“她打不过那个黑鬼。”
律九渊显然是被路迟林的那声“黑鬼”给逗乐了,压抑着笑颤了几下,之后有恢复一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的模样。
“要不迟林你去帮帮忙?”
路迟林瞥了他一眼:“你为何不去?”
“我背着人啊。”
路迟林收回视线,右手一转掌心出现一把长剑,一个晃身进了林间。
青菀已近灯枯之势,她的修为损了太多,灵脉也如死水一般再难开出什么花来。接下那黑衣人的刀她都要耗费许多气力,只怕没有多久她连剑都提不起来。
那黑衣人抵上她的软剑,脚下一撩将她踢翻在地。青菀呕出一口血,直觉五脏六腑都是火烧般的疼痛,她想起身,但酸软的膝盖已经支撑不住她的重量。
她看着迎面而来的刀刃,认命地闭上眼。
才一世。
本来以为,可以等他好几世的。
“咣——”
青菀睁开眼。
路迟林携剑而来,剑光晃得刺人双眼,剑气直直地将刀刃打偏了几个角度,嵌落在一旁的石地上。
“多谢。”她道。
路迟林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又反手挽了个剑花,负剑而立。
“青菀,这可是我二人的私怨。”
青菀又咳出了一口血,露出一个戏谑的笑来。
“你也知道,我最不讲信用了。”
那黑影也笑,声音是何其猖狂:“那便等我收拾了他再来解决你!”
又是一声刀剑相撞,冷铁的嗡嗡声荡开了周遭草木,杂草似浪一般向外翻了一层又一层。
长剑上剑光大作,青菀只能瞧见一点泛着白光的残影。路迟林的剑虽不如律九渊的那般快,但比起旁人,已经能算是迅疾。
其实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要救这只貂,仅仅只是因为律九渊的一句话吗?他并不明白,但他的剑并没有犹豫。
长剑划过黑衣人的脸,留下一道血痕。他的兜帽也随之脱落,露出了一张半边覆毛的脸。
不远处的律九渊传了音:“往后退!”
路迟林反应迅速地抓起青菀,落在身后的树枝上。
与此同时,一块方布从半空罩下,将黑衣人包裹其中,化为一个玲珑小包。
律九渊从林间走出,捡了包系在腰间,仰起头看着树上的一人一妖:“本来是讨着给你有的,便宜他了。下来吧,救救你的情郎。”
青菀跳下树便是一个趔趄,她方才虽有存了一些气力,但还是有一点支撑不住。她踉踉跄跄地走到律九渊身边,抚上柳月生的背。
“将他放下吧。”她道。
律九渊把他翻了个身放到地上,青菀的手搭上他的胸膛。她的掌心溢出了紫色的光,她的手缓缓上移,像是在拖着什么东西。
她的灵力就如万条四线,缠绕在柳月生胸口的一隅之地,而那些线的尽头,是一颗泛着金色光芒的珠子。
是她的妖丹。
律九渊并没有意外,因为他猜到了这个可能性,虽然这个可能又被他一度否认。
不管是修士还是妖向来都对自己的灵丹宝贵得很。修行不易,修士没了灵丹便做回了寻常人,再也不能腾云驾雾。而妖没了内丹,虽也还是妖,但也只能做个修为低下的小妖了。这么多年,他几乎就没有见过把自己的灵丹分给别人的傻子。
真是个傻貂。
那颗妖丹在她的驱使下流转起来,流光铺了柳月生满身。在片刻的光散之后,柳月生的呼吸总算不那么微弱了。
青菀松了手,眼前一花,险些摔在地上。她强撑着,对二人道了谢。
“你是打算现在说,还是和我们回去再慢慢说?”
“有何区别呢?”青菀神色一动,扯出一个甜甜的笑来,“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了。”
第二十六章
故事的主角,叫陆长泽。
他是柳月生的上一世。
陆长泽出生在一座群山环绕的山村里。他少年失怙,日子过得十分清减。村人时常在村口的老槐树聊些东家长短,总免不了地要夸上他几句。他是村中唯一一个举人,也是唯一的一个教书先生。
那年青菀雷劫,逃到了那座村庄外的某座山间,许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气息奄奄之际,她就这么恰巧地被上山采药的陆长泽救下。
一开始,只是一人一貂相依为命。
陆长泽去书塾时,她便趴在外边的屋檐下晒着太阳;陆长泽院下作画,她便赖在他的脚边偷得浮生半日闲。
后来,她的身份掩不住了,陆长泽也只是淡淡一笑,道:“万物有灵,我信你。”
情不知何起,小貂妖终于还是对这位书生起了不一样的情愫。
闲来静处,他们也曾诗酒猖狂。
歌一曲,唱一调。
不过是逢时遇景,幸得良人。
后来,他们在槐树下拜了天地。小貂妖陪着她的如意郎君在这平平的小山村里过完了无趣而欢喜的几十年。
凡人一生不过匆匆百年,繁花总有落尽之时。
于妖而言,那不过是流水一逝,眨眼间陆长泽便老了,死了。
弥留之际,青菀答应陆长泽回去寻他,不管多久、多少世,都会寻他。
然而她还是迟了一步。她毕竟只是个小妖,在凡间追寻数十年,找到的却是已经定了亲的柳月生。
但她不怕。她想,下一世她可 不能迟了。
她本只想静静看着柳月生过完这一世,可在柳月生进京的途中,又发生了一件事。
他被挖心了。
青菀并不知道个中缘由,她当时看到的想到的只有陆长泽离开他的那一瞬间,所以在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