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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辈子纪明云二十岁那年,一个张姓军阀占领了燕明,强占了纪家的房子和家产。后来没过多久这个姓张的又被别人打走,可纪家的房子铺子和其他财产却再没回来过。
仆役都逃的逃散的散,急怒之下,纪父犯了病,躺在床上,日日靠吃汤药吊着命。纪明云是个没用靠不上的,坐山吃空毕竟不是长久之计,纪父的药是一大笔开销,为给纪父治病耗尽了最后一丝家底,然而纪父这一躺下,还是再没起来,没过三年便撒手人寰。
此后纪明云和母亲两人的生活更是每况日下,只能是勉强糊口度日,直到纪明云死。
纪明云预知到了未来可能发生的事,可他的远见和能力也有限,何况这兵荒马乱的年景里,逃到哪里也一样。
他只能额外多置办了一处不起眼的房子,偷偷多转移些家里的值钱物什出去,期盼着到时能多少缓解些燃眉之急。平日里和纪父多说一些类似“这年头不太平,只要咱家人平平安安就好了”之类的宽心话,劝他多锻炼多调养着注意身体。
上辈子他一直不着调,纪父管教他,两人最后几乎成了仇人。这辈子纪明云老实很多,也渐渐看明白父亲对自己的期望和苦心,实在不忍心看他再像之前那样,好强了半辈子,却最终潦倒不甘地逝去。
可该发生的还是按照既有的轨迹发生着。
五年后张姓军阀占领燕明,纪家依然不可避免的败落了下去,纪父依然生了病。不过因为早有准备,现在他们手里的剩余财产多了很多,纪父的病状也似乎轻了不少。
纪明云决定做点儿正事,起先应聘了一个记账的差事,但很快就干不下去了,后来就零七碎八地接些抄写的活儿,赚些微薄收入,偶尔打些零工。这些是他上辈子做过的,干起来还算驾轻就熟。
就这样过了两年,距韩南夏离开已经七年了。大街小巷,纪明云偶尔也能人们谈论当今局势时提起如今以将北方三省收归掌中的“夏帅”,但没什么人会把他和当年纪家纪明云的小随从联系起来。
纪明云觉得自己失策了,上辈子直到他死的时候韩南夏才回到燕明,也就是说自己要再等八年,才能过上在韩大帅庇佑下横着走的生活。
纪父的病一天天的重了,纪明云又兼了一份商场售货员的工,他身材匀称,样貌秀气,谈吐也能唬人,正好一家商场缺人就招了他,收入要比给人抄写打零工好许多。但看着老父凹陷下去的脸,他还是气自己没能力供给父亲更好的药。纪母悄悄和纪明云商量要把房子卖了,租房住,拿钱给纪父买药,却被纪父知道喝止了。
纪父板着脸一脸严肃:“不许动房子,没了房,阿云怎么结婚?”
他自知时日无多,剩下最后的心愿就是看着儿子成家。
平静清贫的日子也有亮色,商场里和纪明云一同售货的一个姑娘有意无意地向他表露出好感。姑娘叫小薇,性子很是温柔,脸庞甜美可人,笑起来还有两个酒窝。纪明云本性上是个没定性的纨绔,但这次他打着好好过日子,了却老父最后的心愿,就觉得如果能娶了小薇,也很不错。
两人一起出去吃了两顿饭,还看过一场电影,纪明云囊中羞涩,什么都没给姑娘送过。小薇知道他家里境况,也贴心的十分理解。
只有一点不好。小薇之前有个青梅竹马,叫做阿阳。但阿阳后来不学好,成了街上地痞一流,小薇失望之下就和他疏远了。但这阿阳不愿意,依然对小薇三番两次地纠缠,后来看见纪明云,就把一切归咎到纪明云身上,认为是他勾走了小薇。
这天纪明云走在回家的路上,突然就被一群人围住了。这条街不算偏僻,但乱世之下,谁也没心多管闲事,对此类事也是见怪不怪,路人纷纷避着躲开,装作没看见。
纪明云一看那些人有七八个,个个手里抄着家伙,看来是来者不善。
他连忙点头哈腰地陪着不是:“几位大哥是不是认错人了?挡了诸位的路是我的不对,这里还有些钱,给几位大哥拿去买酒喝。”
他正要翻钱,当先一人走上一步,冷哼道:“纪明云?”
纪明云一愣,不知是该应还是不该应。
那人一看他这反应,又是一声冷哼,挥手道:“上吧,不会错的。”
那些人举着手里的棍棒就要冲上来。没有带刀的,看来也是不想弄出人命。
纪明云知道跑不走,连忙蹲下护住头,心疼身上这身衣服是保不住了。
可预想中的棍棒却没有落下来。
“砰”的一下,街上突然想起一声枪声。
周围一下子静了下来。那几个混混也都停下了动作。
一连三辆蹭亮的黑色汽车在街上停了下来。
纪明云在商场售货,接触来往客人有了些见识,知道这几辆车都是最新款的,能坐得起的非富即贵,何况还是一连三辆。全燕明城有这派头的都不超过两只手。
后两辆车停下,齐刷刷下来八个人,穿着统一的制服,看款式像是军中的,身板听着,眼神里都带着血。那是真正战场上拼杀过的人,纪明云他们这些普通人单看着就觉得腿软胆寒。
两个人从最前面的车上下来。
只看着那个人,纪明云突然怔住了,一时竟忘了发出声音。
黑色长外套,皮质的厚重的军靴,那人全身挟裹着难以言喻的肃杀和冷厉。面目俊美如昔,却多了一分包含威严的轮廓感,让人很容易忽略他的样貌而臣服于其气势之下。
他还来不及反应,就被拉人一个似乎还散发着冷意的怀抱中。
那人抱着他,俯下头在他耳边低声喟叹——
“阿云,我回来了。”
☆、108| 5。
韩南夏把人带上车,就挨着一起坐。
他忍不住侧过头,细细打量身边这个人。
七年过去,他好像一点儿都没变,脸庞依然细腻而白净,黑漆漆的眼珠子显得暗淡无神,深处却依稀可见其往日的灵动。此时似乎是有些惊怯,双手攒地紧紧的,握着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袍子。眼帘低垂的,不敢看自己。
韩南夏无声地笑了笑,忍不住握上他的手。
纪明云惊动了一下,似乎想把手撤开,但最终没能成功,也就那么乖顺地坐着,任由他握着。
韩南夏眼底一抹晦暗的神色一闪而过。
七年了,他终于回来了,这次再也不必强自忍耐了。
留在这人身边那五年就像梦一样,他始终站在他身后,陪着他、看着他一点点长大,明知道这人难当大任,毛病一堆,却依然控制不住自己,情愫渐生。
于是那样看着他也成了幸福的事。
后来离开的那些年,每当回想起来,就觉得那五年像是偷来的一样,老天总要找个恰当的时机找补回来的。
他常想他,思而不得归。他怕一回来,就再也放不下了。在他印象中那人永远都是纪家里娇宠的少爷,没有自己,也会过得好好的。
却没想到这两年他如此艰难。
韩南夏眸色又暗了暗,凑到纪明云耳畔,忍不住低声道:“没事了,以后都有我在。”
纪明云不由地抬眼看了他一下,张口欲言,却不知该说什么,甚至不知道该怎么称呼眼前这人。最终呐呐地,嗫嚅道:“韩……夏帅……”
他还是想得太简单了,这个人就像他现在正在坐的这辆车一样,都让他由衷地感到陌生和难以亲近。太远了,那已经是另一个世界事物,另一个世界的人。
他一抬头,两人的脸便凑得极近。
韩南夏又温和地笑了一下,将人搂过来,更把脸贴近些,用鼻尖亲昵地贴住纪明云的鼻尖,以呼吸可闻的姿势道:“还叫我南夏就好。”
纪明云不敢推拒他,整个人都战战兢兢地在他怀抱里缩了起来,那个过于亲密的称呼也是不敢叫出口的。他想起来听说书先生讲过的,有一个人草根出身,后来推翻朝廷坐了皇帝,以前的发小来找他,不小心叫了新皇帝小时候的诨号,就被斩了。
他刚看见韩南夏手下的人料理那几个小混混,眼都不带眨的。所谓富贵险中求,可他纪明云从来都没有那个胆子。如同叶公好龙一般,如今韩南夏真的回来了,他却不敢在他身边求什么了,只求这位赶快把自己放走,别自己什么时候一个不小心惹怒了他,落个尸骨不留。
当然,韩南夏打发他走的时候要是能顺便送他几块金砖金条的就好了。
看见纪明云畏缩的样子,韩南夏挑起眉,微张唇道:“怕我?”
纪明云点点头,又摇摇头,看眼前人始终不动声色的样子,吓得脸色发白,差点哭出来。
看他这副样子,韩南夏还是没说话,甚至连多余的表情都没赏他一个,只是面色淡淡地俯下头,在他唇上烙下一个悠长的吻。
这一息甚长,结束后纪明云眼神都迷蒙了起来,唇色也变得艳红,泛着莹润的水光。
韩南夏一手撑在身后皮质的座椅上,另一手半环着他,略拉开些距离,淡淡问:“这回不怕了?”
纪明云快速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小声唤道:“南夏。”
“恩。”韩南夏这才又转回去规规矩矩坐好了,眼底深处泛起一些笑意,抓着纪明云的手却没再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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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南夏动作极快,不知他什么时候安排的,两人下车时纪父纪母已经被接回了原本纪家那处宅子,且四下都已经安顿好了。
纪明云看着家中敞亮的客厅以及那熟悉的一草一木,恍如隔世。
纪父躺在床上,激动地两眼泛出泪花。纪母也背过身去悄悄抹眼泪,看见纪明云回来就拉着他低声不住唠叨:“都是我们阿云当年心善……”
韩南夏自然请了最好的医生给纪父看病,医生说家中设施不齐全,怕照料不周,建议转到城中佳和医院去。佳和医院算是时下燕明城乃至整个北云省最好的新式医院,纪明云之前自然也想让父亲到那里治病,但是过于高昂的诊疗费用只能让他们望而却步。
如今韩南夏做主,直接把纪父送过去,请最好的医师专门给他看病,还请了专业的护理人员。
这一通忙碌下来,纪明云又觉得韩南夏亲近可亲了起来,在他面前也自然了许多。
当晚韩南夏却没让纪明云留在纪家,而是带着他一同回了自己现在的宅邸。
到了后韩南夏便出去办事,留纪明云一个人,安抚他说自己晚上回来。
纪明云还没住过那种装饰的富丽堂皇的独栋多层的房子,到了之后禁不住好奇心,大着胆子上下四处探看,转过一圈后问打扫的佣人:“我住哪间?”
佣人引他到整栋房子位置最正最宽敞的那间屋子道:“您今晚住这里。”
纪明云吃了一惊:“这是我的房间?”
佣人低着头,始终波澜不惊答道:“这是韩帅的房间,韩帅吩咐您和他一同住。”
“哦。”纪明云应了一声,便下去休息了,没多少吃惊的样子。
他又不傻。韩南夏那份心思,不能更明显了。
可是活了两辈子的人了,像他这样没用又没骨气的人,早就看开了,趋利避害已经成为本能,他很清楚,怎么做才能让他活得更好,更舒服,更不受罪。
他简直找不出任何不对韩南夏低头的理由。甚至于在纪明云心中,从来就没有升起过类似“拒绝”“反抗”这样的念头。
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