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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匀睁开眼并不是想要做什么。他定定地看着脸边的大手,心中想着:晚安。
他蹭了蹭那一只手。
重新闭上了眼。
这一次,他什么都不想了。
这里他唯一熟悉的就是他的怀抱。
如果这都没有,要他怎么在这一无所知之地安眠?
第46章 那口子
之后的日子里,和匀就在病房之中等候着他一次次的检查。而随着检查确定的,则是他的手术方案。
他对于手术方案都很无所谓。既没有说过好,也没有说过不好。
当他的主治医师在他面前一遍遍地陈述的时候,他静静地看着窗外,看着那里挥舞的窗帘。
哦,春日的气息渐渐浓了,有的时候他们也可以打开窗了。
他的这种态度让久负盛名的医生很不舒服,可一抬头看到和匀的面容,医生便原谅这个少年。
实在是……太漂亮了。
虽然和匀不是很在意,可是唐宛很在意。
他知道手术方案确定了,就一遍遍地去询问,然后跑到图书馆去查各种资料。即便是如此,有一些东西他还是不了解。而且,医生也开始厌烦了。
唐宛都没有把这些事情和和匀说。
有一天,和匀早上起来,摸着唐宛下巴的胡茬,说:“你回去睡吧。”
“嗯?”
“我已经适应这里了。”和匀看到唐宛不为所动,接着说:“你和我睡一块挤到我了。”
唐宛怔愣了一下,有些迟缓地说:“哦……那好吧。”
和匀收起了手,垂下眼帘。这个人……一定不知道,他的脸上有多么憔悴。
白天里要去查各种资料,然后干完家务,给他做饭,接着赶来医院,和他挤在这么一个小床。
和匀不知道他到底在忙些什么,只要唐宛不说,他就不问。可他知道,唐宛多么疲惫。虽然他从来不会在脸上表现出来,面对他的时候一直都是笑容满面,温言以对。
可他会打呼噜了,可他鬓边生了白发了……
唐宛走到了门外,他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春日渐浓。
和匀在阳光满照的下午,问起一直和他隔了一个床的老爷子:“为什么没有人来看你?”
那么久了,这位老爷子一直孤单地待在他的那一床上。不是找他说话,就是做到窗边看外面。
怪不得他当初来得时候这位那么开心。
老爷子好像是沉醉在阳光之中,闭着眼睛,没有回答。
和匀就再次问了一边。
他袖手坐在床头,看起来又羸弱又清丽。
“哎……这不是人都忙吗?”
忙到了他已经在这里很久了,都没有人来拜访。
“我们啊,这一辈子都是忙的,就是到了这病床上,才是无所事事。我呢,就高兴一点,还好我家那口子不用受这罪啊!”
和匀静静转头看着他。他不用再搭话了,因为话唠的老爷子自然会把一切道来。
老爷子很话唠。
和匀以为他是因为太寂寞了。可老爷子却笑着说他这想法是不对的。
为什么不对?
老爷子没有回答。
而现在,他只用听就好了。
“你也知道,我们这里的病房都是绝症。不,也不都是,你这病还有救,我呢,就是老的,没得救。嘿,绝症!”
老爷子说着说着又笑了。
“才不是。”和匀说。
“哎……反正就那么回事。我呢,就是这样混着日子,不过啊……我那几个儿子不肯让我在家里混日子,也不愿意在敬老院混日子,没法子,只得来这病房混了……你莫要介怀。”老爷子说着说着,笑意也没了。
谁能说这个有笑意呢?
他似乎想要叹息一声,刚刚开口却又说:“不过也没事。这病房可比家里……养老院好。天天都有人来照顾,还检查身体……不错不错。”
他还想要笑一笑,却笑不出来。
他是知道他自家事的。
他在这里不过就是拖着这一条老命。几次都下了病危通知书,可谁让这里的医生好呢,硬生生还是没有落到黑白无常的手里。
他也就出不了院。
连这个屋子都走不出。就比那些插满了管子的人好一些。
那也就没有办法了,折腾了几次,谁能有那么好的耐心?或许在开始的时候他们还是心急的,还是悲伤地,可多了……那也真没剩下什么了。
久病床前无孝子。
人的心啊,还是经不起折腾的。
“那……你家的那口子呢?”
老爷子怔了怔,缓缓笑了。道:“她啊……才受不得这样的罪,早就先糟老头一步走了。”
“……哦。”
老爷子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之前说得话不痛快,便对着和匀一一说起了他当年和那口子的事情。
“我那口子可好啦……她总是念念叨叨糟老头。年轻的时候什么苦都陪糟老爷子吃过啦,老了就娇气。哎哟,你可不知道啦。当初去菜市场买菜,她还要糟老爷子背。糟老爷子哪里背得动啊!求了好几次饶,她都不满意,没奈何,就拉着她走了一路哟。让人笑话了一路。”
老爷子笑得更深了,明明面上都是皱纹,可是依旧透着幸福的感觉。“谁不知道呢……她不就是想要我拉她吗?学着那些年轻人,手拉手过什么洋节。真是哦,还赶什么时尚呢。”
和匀难以忘怀他当时的表情。
他的背后的阳光渐渐弱了,可他好像还是沉浸在暖洋洋之中,笑的也是温暖的,说的也是温暖的。
心满意足而又让人心生羡慕。
老爷子说了很久。
好像也没有很久。
他说了那么长的他和那口子陪伴的生活。漫长到和匀能几乎能感觉到他们的日子是怎么度过一天天的。
可认真说起来,也就是一个太阳下山的时间。
直到晚上护士来检查,他才意犹未尽地结束。
和匀隔着护士问:“她是怎么死的?”
怎么独独留下了你一个人?
老爷子顿了顿,说:“在家里,一觉醒来就走了。哎,也是这样的春光呢。不过,她走得很不难受,还笑着哩。”
就是留了一句话。
他到现在都觉得那就是一个很平凡的下午。
他们早上还买了花放在屋子里,阳光照进来还是暖洋洋的。
他醒来她还睡着,就摸着眼睛坐起看书。看了好几页,她还是没有起。
哎……
怎么就能睡得这么沉呢?
作者有话要说:
白发孤鸾——应该出自吴藕汀先生的《药窗诗话》吧。这里化用一下。
我还挺喜欢这一句话的。
表打我。我觉得这应该……还不算虐吧。
第47章 算账
这一夜,唐宛没有去医院。
其实虽然和匀没有怎么说,可是唐宛能感觉到的。和匀并不是真的嫌弃他。可是唐宛也知道一点,这样下去他是撑不住的。
不是说精力不济,而就是因为金钱。
没钱了。
唐宛叹息了了一声,慢慢走在S市的大街上。
他一身薄夹克,腿上是洗的泛白的牛仔裤。灯火辉煌,车流不息。这个城市没有黑暗的时候,这个城市没有寂静的时候。
他听到了人流中的一点喧闹,隔着一条街,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漫不经心地四顾,脊背微弯,抄手在裤兜之中,但却莫名带出一点潇洒的气质。
唐宛不知道,不经意之间他已经成为了一个足够吸引人的男人。
唐宛在S市的街道徘徊了很久。
一时间,他不去医院就忘了他还能去哪里。他最后在一家酒吧前驻足。
半掩的门,隐隐约约从中传来暧昧的歌声。灯光从中流泻而出,到他的脚下停止。
唐宛看的则是看着门外的那一张不显眼的招工启事出神。
其实他知道这家酒吧很久了,常年招人。而且还是夜场,工资……也不错。
唐宛抿唇看了看,默默挺直了腰板,走了进去。
总是要做一些什么的。
“要什么?”
“……我来应聘的。”
“哎?”酒保放下手中的酒,好笑地看着他,说:“哟呵,小哥你要应聘什么?服务员?还是……”他露出一抹笑,“还是别的什么?”
“……保安。”
“……你说啥?”
唐宛深呼吸一口气,说:“我是来应聘保安的。”
酒保噗嗤一声,笑了,说:“我带你去见老板。”
唐宛就跟着他走进了更深的夜色之中。
“哥哥。”和匀抬头看着他,轻轻地说。他的睫毛颤动,漂亮的眼如同含着一汪秋水。
“恩?”唐宛在给他削苹果。
“你能不能把我的日记拿来?”
“哎?你不是有吗?”
“不是这本,是以前的那一本。”
和匀有记日记的习惯。他的日记有好几本。而他来到S市的时候,就只让唐宛带来了那几本日记。
“哦,”唐宛面上浮现笑意,“是上面画着小熊的那一本吗?”
那是和匀最早的一本日记。里面都是一个个的小格子。封面就是一个憨态可掬的小熊,因为那时候和匀特别喜欢这种颜色鲜艳的小东西。
“……是。”
“好的,保证给你找出来。”
唐宛把切好的苹果给和匀,和匀扫了一眼,说:“不要那么多。”
唐宛从善如流,分了一半,给和匀的那一半还削了核。
他一边切一边问:“你要日记做什么?”
和匀等着他的苹果,拿过来浅浅的咬了一口,才说:“算账。”
“……算账?”
“恩。”
唐宛顿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他问:“你算谁的帐?”
和匀抬头,说:“你觉得还有谁?”
“喂喂喂……我欠你啥了?”
“你没有欠我什么,你只是骗我。”
“……你一个小孩,我能骗你啥?”唐宛好笑。
和匀凝神想了想,最后理直气壮地说:“太多了,不记得了。”
唐宛本来很是自信的。
可他怎么都没有想到,和匀也是认真的。
他拿了他的日记,就慢慢地翻,等了唐宛来,就坐在床上,让唐宛给他读日记。
“哟呵!”唐宛一翻开就笑了。这字已经多少年没有看到了。
和匀最开始记日记的时候也就是三五岁。那个时候他的手还是软的,写出来的字也是东倒西歪,恨不得找一个地窝着。字不好看也就罢了,他还有不知道的字。而他写日记是肯定不愿意查字典的。
所以……恩,就是拼音。
“哥哥今天说,我吃了草……蔓?是蔓吗?”唐宛读着读着还要和和匀确认。和匀点了点头。
他就接着念:“好吧,你吃了草蔓。”
他装出嫩嫩的童声,念着:“哥哥说,草蔓会从我的肚子里发芽,长大,长大,”唐宛笑了,“一直长大到天上,然后就可以看到爷爷。”
和匀挑了挑眉,说:“你看你当时是不是在骗我?怎么会有草从肚子里发芽呢?”
唐宛笑了笑,说:“你可别乱说,我也还记得这个。当时我并不是这么说的。而且……你不是见到了吗?”
“哼,你还接着骗我。”
唐宛借着看他的日记,笑了笑,还真是。
“那时候你多乖啊。”
“是好骗吧。”
唐宛摇摇头,说:“不是哦。那个时候,你很喜欢笑的。”
和匀愣了愣,偏过了头,说:“你别想转移话题,你当时骗我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