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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度奢望即是不知廉耻。为什么我总向你强调哥哥、哥哥,因为我就是个无耻之徒;还因为我喜欢每次叫你哥哥时,你的表情……”甘栾:“嗯咳。”甘岚自嘲般笑笑,嘴角苦涩:“不用安慰我,我知道我自己的立场。我很危险,我的存在很危险,我是个很危险的存在……”他无措地抓了抓头发,歪头道:“但不会危及你。”他望向甘栾,鼓足勇气,这一如既往昧明双眼……要么真实要么虚妄,他却总落在“中间”,像扬于彼方界限的脆薄纸幡,在风中招展飘摇,半醒半睡,半死半活,不惜一命,却又韧如蒲草,空洞时如傀儡,而一旦有光,他便是灵敏的雏鹿。
他握着他的食指,仿佛这样会显得更诚恳一些:“我的确为你而来,我的命也是你的。但是,”猩红的杀机涂染了他的清澈:“谁伤你,我杀谁。”他的决心冷如冰窖,又炙如熔岩,若冰川下狂涌的炽流,无法否认,无法拒绝,无法消灭,这是属于甘岚的冰冷痴狂。
“只有这一条,我只有这一条信念。”甘岚合住甘栾伸来的手,举到下巴线,双手力度满满,如他们初次相见。那时,甘岚说“我喜欢你”一副漫不经心的年少风流与捉弄,这次却风水轮流,曾假意纵情的少年,已然拨乱心弦,语无伦次,一番真心,苍天可鉴。
“请你相信我一次,上面的话,都是真的。”
这算什么。这等于什么都没说,你以为我看不到吗?“我说过,不用你认罪,也不用你重复我都知道的,我连你的过去都不要。我只要你的命。”但你不曾真正给予我,你不信。你永远自说自话,自导自演,永远拥有悲情的秘密。你不愿从怪物回归人类。因为你不信我,你不信我。我却不能杀了你。啊。我能拿你怎么办。你要死,但不能死。你不信我,你该死。我没用,你该死。你让我觉得我一无是处,竟如此……如此……该死,可你还是不信我。
甘栾低垂的双眼蒙上一层灰度,他痊愈了,他想。我就这一个优点。
“我相信你,就像相信机械木偶会跳舞一样。相信你。”
“克萨维尔的梦”曾出过系列人形玩偶,一开始,负责项目的总设计师很固执,在玩偶设定上,不容许一丝一毫的轻浮。他对于这套玩偶的设计理念是“若真”,他说,无限趋于真实的模仿也将是绝美;他是理想主义病入骨髓了。
项目目标是开发即时反应类人偶——拉拉手,人偶会行吻手礼——诸如此类的互动玩具;规划了“圆桌骑士”、“七个小矮人”、“森林刺客”等等主题,将作为系列套装逐步推出。
第一套玩偶以“圆桌骑士”为原型,而第一个成品由总设计师亲手完成,他遍查史料,以期能够无限贴近传说中的著名骑士“兰斯洛特”,从衣物的搭配与裁剪,到头发的软度与色号,再到表情的描绘,即时反应的动作设计等等。近乎疯魔地裁出骑士的肩带后,他就病倒了,身心俱毁,一直嚷嚷着怪诞的梦话,什么“我看到了他的灵魂”,“他是存在着的”,“让他活着”等等……醉心模仿以致中邪,本人也作为特例“艺术品”被收入医院,知情人皆唏嘘不已。因成本耗费巨大,最后“兰斯洛特”的产量只有个位数,去向成谜;甘栾的那个是甘老爷子送的。
为了纪念那位固执于绝美的理想主义设计师,在“圆桌骑士”的套装列表里,“兰斯洛特”永远地排在第一位。一件偶发的悲剧,竟合乎了兰斯洛特本人在传说里的争议性,这行名字,在众多买者心中是意味不明的,他们不知道为什么一个并不存在的名字会写上那张列表,就像历史不能确认兰斯洛特是否真实一样。可是那个疯了的家伙,在这个世界留下的最后几句箴言,却是为这位骑士的存在而哀嚎:
“我看到了他的灵魂”
“他是存在着的”
“让他活着”
让他活着。
疯子设计师手下的“兰斯洛特”是个捧着玫瑰的忧伤修道士,一直凝视着手中的玫瑰,像是将全部深情都倾注其上,眉目温柔而哀伤。如果拿走他手中的玫瑰,兰斯洛特会惊慌地后退一步,无奈地摇摇头,双手捧起,低头看着空空的手心,复而哀伤。当你把他心爱的玫瑰还给他,他则会单膝跪地,献上这朵娇美的橙色,可这时,你已经拿不走那朵玫瑰了,兰斯洛特只有这一种固执的奉献姿势,他让你做梦,好似能得到骑士的效忠,但牢牢锁住梦境的钥匙。拿不走,除非拆了这个完美的人偶。那个疯了的设计师想表达什么,或者这是否只是因为未完成,都已不能知晓。兰斯洛特将永远作为梦境存在。
甘栾曾经买回一个小矮人,同他拉手,他会快乐地唱歌,拍拍桌子,他就会跳舞。甘栾将那个小矮人拆开,其内构造并不复杂,只是齿轮牵动而已,拉手会触动机关,于是齿轮旋转,拍桌时,脚底感震,于是齿轮自下而上,完成设定好的动作,舞蹈。设定好的,齿轮永远按照它的轨迹走。这是公式,这是反复轮回的单一梦境,这是一场傀儡戏。
傀儡不会意识到自己是什么,他只会一次次重复转动齿轮,永远跳舞,重复梦境,再忘却,周而复始,不悲不喜。
神明赐予人类无限的齿轮,赐予傀儡有限的齿轮,无限怎能向有限求得更多?
如果对“有限”绝望,如果对苟活绝望。那么可以关上开关。
关上开关。让他死去。玫瑰就永远属于他。
关上开关。
难道只剩掐死他这一条路了么。
他的手攀上甘岚的脖颈,两只手,摩挲少年温热且带湿黏的脖子,没有干涸的血迹都被他揉乱了,啊,就像已经断掉一样,你看他的眼睛,是赴死之眸,他早就准备好了。可是他为什么会哭?真差劲。啊,可他又是如此柔弱,轻易掌控……关上,开关。
当他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甘岚已经歪倒在他手心,失去意识,对于他的所有动作,甘岚毫无反抗。幸好,他还有气息——
“叶靖!叶靖!”
他抱着软软的甘岚,像抱着齿轮碎裂的人偶:“救他!他要活着!”
美术室喧嚣着空寂的恐惧,回荡着他的声音,他在颤抖,这刺破沉静的回音背叛了他。
眼前一片浑浊。软无筋骨的人偶像一张纸片,轻于无,虚于逝,微弱,微弱得近乎没有。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
“我看到了他的灵魂”
“他是存在着的”
“让他活着”
“叶靖!他不能死!让他活着!让甘岚活着!在我死之前!他必须活着!”他就像抱着轻易破碎的血琉璃,那浸于深的红,燃过盛夏,又脆如薄冰。
有人来了……终于……
原来你……你满身伤痕地走到我面前,耍尽无赖小性子,又自导自演一场悲情的月光戏,假许我一条命,就是想在此死一遭?
他想到那晚,甘岚戳上他的心尖,眼底月色盈盈,深沉的蛊惑如一片雾气笼罩夜色;他统领夜色。甘栾在那片夜色中失语,而甘岚驾轻就熟地指向他的心尖:
“看清我,让我死去。”他说,他戳他心尖,刺痛而真实。
不。不可能。不可能了。
你的命是我的。
你要为我活着。
#下章预告:
这种白眼狼就该杀了他并且不自杀!
第24章 傀儡戏 其六
一室洁白。窗扉处的纱帘微微内拂,地上两三格日光,墙壁是沉默的,与漆白的床架相顾无言。
活着时,总有个疑问,所谓的尽头是什么?谁没有好奇过死亡?在远古尽头,在洪荒之上,在所能触及的最远最高处,将会是何等图景?也许吧……也许就像现在,甘栾想,尽头,即是一片虚白。白色之死。
甘栾与它们隔着一层玻璃,在那丛苍白中,躺着一具若虚若无的躯体,白色绷带圈着他的脖子,药水秒速滴答着。那具躯体没有起伏,头发失色,唇角近逝,双眼像是从未睁开过,眼尾的红痕若如封印;这幅侧面雕琢绮丽,只是透明。对于这个少年,或许不该问“活着吗?”,而是要问“存在吗?”
而他自己,关于甘栾自己,在此刻,可能只有嗅觉活着,他闻得到医院的味道,但是那个人,似乎因了自己的茫然,所以对其见也无所见。他在不在呢?他若是在,为什么永远不把玫瑰交给他?他若是不在,又为什么会哭?
“在清晨,我张开眼看,茫然无所见,有形而无质,以致遇到我的人看见我也无所见(注1)”。
连自我都否定自我时,谁还能当他存在呢?
“喂。”叶里煞风景地打断甘栾微萌的诗意:“你不进去吗?又不是重症看护室,这家伙只是被扎了几针令人昏昏欲睡的药剂而已。晕得吓死人,结果都是小伤。”
“甘岚是个胆小鬼呢。”
他怕死就好,我就怕他不怕死。可是甘栾没有心情面对甘岚,尽管他现在安静到像已死去。因为甘栾总有种错觉:他就快看不见甘岚了。
他怕那个本能,那个本能要否定甘岚。从小到大,他被支配得够久了,是什么扶持他坐上惯性藐视他人的宝座?是什么教他如何最大力度地履行利己主义?是那个病……甘显说的,他似乎能够模糊想起,是有那个病……他怕进去时只能看到空空一床被褥,因为甘岚没有用了。这具傀儡完全成型,一丝一毫反过去侵占的可能性都没有。他将面目模糊,如同芸芸众生,眉眼只是眉眼,不具任何意义。
“不了。”就像偶遇一般,甘栾转身离去。
真或假,对“甘岚”来说,一直都毫无意义。“甘岚”这个名号是为甘栾而存在的。冷静后,所有脉络细节、前因后果,都如触须般伸向甘栾。有人送了个“甘岚”给甘栾,这是结论。他要接触真相,“甘岚”是一条绝对的捷径,这个人的存在让遗嘱延迟,于是,所有知情人都会被成年后、获得曜城叶家势力的甘栾掌控。可以确定的是,“甘岚”暂时不是他的敌人,因为这个傀儡的第一本能是绝对保全甘栾的安危。训练有素的身手、“死士”一般的狠手,以及毫无自主意识的攻击性和复仇性,都如明镜般真实映照“甘岚”脑子里装的齿轮。他们怎么……才能把一个活生生的人□□至此?他不能细想。
一切都无可挽回地朝着既定的方向行去,看似都是他想要的走向,可他好像变成了豌豆公主,在层层叠叠的床垫下,有一颗若即若离的豌豆让他无法安眠。
设定好的“甘岚”,设定好的“轨迹”,设定好的“结局”。就像掉进一个黑黢黢的隧道,他只能一路沉沉地下坠,眼无所见,双手徒劳地挥舞,只触到穿刺他的风,耳际唯有自己坠落的声音,前方……?前方,不就是深渊吗?到底是在什么时候……他惊惧地发现,连他自己都被装进了某个机械构架的进程中。
似乎有那么一个存在,不管是个人还是集体,导演至今,让他不知不觉跟着众多齿轮一起转动。他是零件之一,这是毋庸置疑的。是叶家暗中操控?还是像甘栩说的那样,就算去世了,爷爷还能掌控甘家人?他们是不是也想给他安上齿轮?甘家与叶家,纪城与曜城,他们维持的到底是什么?!
掐紧喉腔,以防咳嗽溢出,甘栾逃出医院……盲目地怀疑是无用的,那个存在,他的目的,他要的结果是什么?
他想,想了很久,一直想到眼皮都睁不动,暗昧笼罩,黑暗无边,像是咫尺,又像是天涯。答案清晰可闻,只有一个人。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