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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来,我好关灯。”
我怀着一种近乎壮烈的心情掀开被子,仿佛是被大蒜逼回棺材的吸血鬼。见我躺好,孟先生才伸手关掉了床头的台灯。
黑暗立刻吞没了一切。在温暖干燥的空气里,我又闻到了那种酒气,潮湿的,暗绿的,蠢蠢欲动的。
“你今天喝了很多酒?”我问他。
“没有,就几杯。怎么了?”
“没什么,我就问问。”
他嗯了一声,不再说话了。房间里安静下来,酒味终于渐渐消散,我的心跳似乎也慢慢回到了正轨。
大约过去了有那么一段时间,床那边一动,孟先生翻了个身,似乎是面对着我,这使我不自觉地偏了偏头。
他轻轻叫了我一声。
我答应道:“嗯?”
孟先生说:“跟我说生日快乐。”
我没反应过来:“什么?”
他又重复了一遍。
这回我确认自己没有听错,却更疑惑了:“今天在学校不是说过了吗?”
“以前都是你陪我过生日,每年你都第一个跟我说生日快乐。我从没过过这么热闹的生日,也没有见过这么多人祝我生日快乐。我很高兴,但是你不在,我又觉得很遗憾。”孟先生微微叹了口气,“我生日马上就要过了,所以想让你来收尾。”
这话仿佛一大把棉花梗在喉咙里,我忍不住偏头看向他,只看见一个似有若无的轮廓。
“对不起。”我低声说,“生日快乐。”
“为什么要道歉?”孟先生的声音听起来很轻快,“新的一岁的第一天是你陪我过的啊。”
我觉得自己快被他说出心脏病了,整个房间里都回荡着鼓点似的心跳声:“孟潜声,你说话真肉麻。”
孟先生认真地问:“真的?那我以后不说了。”
我脱口道:“我没说不准你说啊!”
“你还真的信啊。”
孟先生闷声笑起来,充满了奸计得逞的得意。
哇,这小混蛋。
第16章
一想到把孟先生拱手让人,我就非常不痛快;但更让我不痛快的是,我没立场拦着别人不让喜欢他,毕竟我又不能在孟先生脖子上挂一块牌子,写上“禁止触摸或投喂”。
思来想去,只能先下手为强。
下决心后,我真正体会到什么叫万事开头难。
做大事的人向来讲究万无一失,我为了想出个必定可以拐到孟先生的办法,每天冥思苦想,从高一谋划到了高二。
尤其是高一下期,为了跟着孟先生念文科,我偷偷改了分科志愿书,我妈大动肝火,差点把我扫地出门,我破天荒没有如她所愿,那阵子家里吵得鸡犬不宁,好几天我的脑袋都一抽一抽地疼。
当时我妈直接闹到了副校长办公室。副校长因为跟我爸略微有些交情,场面十分尴尬,我妈和他僵持不下,副校长只好跟我那个神出鬼没的亲爹打电话。
我爸脸色铁青地把我和我妈领回家,不由分说先跟我妈大吵了一场,听着卧室门外噼里啪啦的脆响,我知道家里的花瓶、杯子、果盘又不幸纷纷身首异处了。我躺在床上看加缪的小说,沸天震地的人声被阻拦在耳膜之外,只有瓷器和玻璃器皿的碎裂声沉淀下来,一溜冰似的滑进耳道深处,腻白的,幽蓝的,还点缀着石榴红。
这些声响过去之后,门外是很长一段时间的死寂。又过了一会儿,我才听到厚重的脚步声,接着门锁转动,我爸推开房门走了进来。
房门在他背后关上,我坐起来,逐渐变窄的门缝里没看见我妈的影子。我盘腿坐在床上,我爸没有走近,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端详我。
他这段日子还是偶尔回来吃饭,但我总觉得好像没怎么和他见面,更难得这样和他对视。客观来说,我爸的确是个相当拿得出手的父亲: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不仅事业有成,外表也是器宇轩昂,半道学来的一套高级做派也像模像样,随时西装革履,绝不挂大金链子。
连向来吹毛求疵的关庭都连连点头:“我以为只有我爸是个不像暴发户的暴发户,没想到你爸也是。难怪他们关系好,物以类聚。”
大概是我的错觉,我觉得我爸今天看我的眼神还挺和气。也许太久没见面,距离产生美,因为我现在看他也很顺眼。
我爸用目光解剖了我半天,终于开了金口:“你要念文科?”
我点点头。
“想好了?”
“想好了。”
“以后后悔我可不管了。”
“我知道。”
“那就念吧。”他轻描淡写地说了这么一句。
我的心怦怦直跳,迟疑了一阵,还是说:“但是我妈……”
“反正是你自己读。”
我克制自己不要当场笑出来,拉着脸道:“那好吧。”
于是我如愿以偿地跟着孟先生进了文科班。
我妈气得一连半个多月不回家,不知道住到了外婆家还是舅舅家,总之我天天到姑姑家接受救济。
这可把姑姑高兴坏了,每天买好菜等我下厨房。我一边炒菜一边跟她诉苦,她听完倒没什么特别的表示,只说:“既然是你自己想好的事情,那就放开去做。”
其实我就是脑子一热心里一蒙,被她一说倒像是美好理想与残酷现实恶斗似的,弄得我大为窘然,掩饰道:“其实我也不知道到底以后哪个好。”
姑姑平淡地说:“想得远未必是好事,想得不远也未必是坏事。人经常都是在后悔中过完一辈子的,不知道以后会不会后悔,那就做现在不后悔的事好了。”
我听得似懂非懂,胡乱答应了几声。
一到高二,我猛蹿了一头,终于彻底终结了何苗对我身高的嘲笑。大约是作为身高的奖励,我还收到了两封匿名的情书。但我对此并不高兴,反而还略感伤心,想必我这个人除了身高再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地方。况且孟先生不是女孩子,我连唯一可能的吸引力都失去了。
因此我十分犯愁,成天长吁短叹。
“你别叹气了,我听得心都紧了。”
此时我们坐在茶楼二楼的包厢里,关庭嚼着一瓣琥珀核桃,毫不留情地数落我。她正在铺着草绿绒垫的麻将桌上奋笔疾书地抄作业,偶尔飞快地伸手一撩,把滑到眼前的长发重新拨到耳朵后边去。
我满心惆怅地捧着茶碗,将上面印的那只凶神恶煞的龙头对准她,以此表达本人的一腔愤懑。
“抄我的作业,对我尊重点。”
才五月初,天气已经很热了。金晃晃的阳光标枪似的从窗外扎进来,在雪白的墙壁上刺出滚烫而巨大的窟窿。还好现在是上午,间或一阵凉风吹进来,稍微抵消了我泛滥的愁绪。
关庭“哗”地翻过一页纸,问我:“你有什么不高兴的?我这个失恋的人都没唉声叹气。”
我和关庭混熟之后,已经逐渐对她混乱的情感状况司空见惯,淡定地问:“又分手了?”
“他居然和牛军是朋友,可把我恶心坏了。”
我想起去年牛军因为小偷小摸被关庭发现,关庭一状告到校长那里,捅得全校人尽皆知,最后牛军被迫转学的事,点了点头。
据关庭自己说,她知道牛军干的那点事之后,气得三天没吃下饭。暴发户嘛,总是把钱看得最重的,我表示理解。
关庭谈了几个男朋友了?凑两桌麻将应该够了吧。
我尖着腮帮嘬了口冒烟的茶水,想到这一层,煞有介事地清了清喉咙:“我想问你个事。”
关庭头也不抬:“嗯?”
“你那些男朋友,都是他们追你的么?”
关庭抬头,刀子似的眼神往我脸上一刮:“你问这个干吗?”
“我好奇问问,你不想说就算了。”
她拿笔撑着下巴:“也不全是。碰到自己喜欢的当然要去争取,不然你以为是人民币,天生人见人爱?”
我十分受教。
她正准备再发表什么长篇大论,却陡然一收:“等等,你问这么细干什么?你都不打听这些的。”大眼珠子一转,兴致勃勃地问,“你是不是喜欢上谁啦?”
我端杯子的手一抖,作势去拿作业本,转移注意力:“本子还我。”
她扑过来一把按住,求饶道:“我不问了,不问了!还没写完呢!”
我抓了把核桃仁坐回去,关庭不怀好意地挤眉弄眼:“开窍啦?”
“话多。”
关庭收起笑容,正经道:“我都是看在朋友的份上,好心关心你好吧?你都来问我了,说明肯定还没追到手呗。真不要我给你出出主意啊?”
我动摇了。
“不过她要是还不认识你,就有点麻烦了……”
“怎么可能不认识?”
我脱口道。
关庭嘿嘿直笑:“哦?我们班的啊?”
我打死也不开口了。
那段时间正好赶上全市高中的篮球联赛,我作为校队的长期苦工,天天被老大哥揪着耳朵拎到篮球场边上摆摊。
老大哥眼如铜铃,手如蒲扇,从事体育教学二十年,俨然是个牛高马大的活阎王,篮球队和田径队一群跳脚蛙平时横行霸道,到了老大哥面前,却都摇身一变成低眉顺眼的小媳妇,指东不敢往西。
眼见参赛在即,老大哥不放过任何休息时间,见缝插针地把篮球队的人叫到一起集训。何苗上学期期末刚接了校队队长的班,累得叫苦不迭,孟先生这个二把手也够呛,两人动不动就被老大哥骂得狗血淋头,还不敢顶嘴。
球员挨骂,我就坐在树荫底下,手里拿着花名册扇风,看远处拉拉队的姑娘们跳舞,真个赏心悦目,美不胜收。
按现在的说法,我那时候大约算是篮球队的经理,负责给老大哥和校队端茶递水,没事的时候就跟拉拉队的大小姐们插科打诨,联络感情。
为什么干这个,说来话长。起初高一校队选拔,我因为身高原因被老大哥冷酷拒绝,高二好容易抽了一头混进去,结果没过多久,在一次训练里不小心受了伤,承蒙我妈“为了你好”的干预,我从校队退了出来。老大哥似乎有些过意不去,总还叫我来,久而久之,我就成了他手下固定的狗腿子。
离晚自习开始还有半个钟头,学生们大多已经吃完了饭,零零散散地满学校转,还有不少围在篮球场边上看校队训练。正好徐苗投了一个三分球,围观的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声,夹杂着几个女生的声音,心花怒放地大喊“徐苗”。
好家伙,也不怕让冯艳玲听见。
说曹操曹操到,我一抬头,那头拉拉队已经解散了,徐苗的女朋友冯艳玲和几个小姐妹挽着手从操场那头走过来。
我一直认为政教主任根本不用戴着“校风校纪”的红袖套去犄角旮旯抓走在一起的男生女生,光是篮球队和田径队跟拉拉队里就能抓出来一串。尤其是拉拉队和篮球队之间,历来有说不清的猫腻。比如上学期转学走的篮球队队长贺晓川,全校无数女生的大众情人,最后还是被拉拉队里的关庭捷足先登了;再比如现在的徐苗和冯艳玲,两人高一就在一块儿了,冯艳玲为了徐苗参加拉拉队,现在居然混成了拉拉队的副队长。
异性在公众场合为自己加油鼓劲,太满足雄性的虚荣心和成就感了。我要是个姑娘,一准儿穿上小短裙,捧着五彩缤纷的花球去给孟先生踢腿助威。
拉拉队的小姑奶奶们一过来,我赶紧起身让座。只有一张椅子,三个女生挤着坐,另外两个背靠背坐在课桌上,个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