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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前脚出了牢门,狱吏后面就将牢门关上,用一指粗的铁锁链牢牢将铁栅栏锁上了。
金万两就在这哗啦哗啦的锁链声中看着沈展翼的背影一步一步出了他的视线,直到再也看不见,还是没舍得收回目光。
他刚才急着让沈展翼回去,满脑袋里想的都是要他好好医治伤口,根本就来不及去想其他。
可现在沈展翼的人走了,他的人却空了,心里脑里都空了。
只剩下沈展翼最后的那一个背影。
他现在连以后还能不能再见到沈展翼也不知道。
也许,那一记掌刀就是他和沈展翼这一辈子最后的告别了。
现在想起来,觉得这样的告别真是有点太粗暴了。
他那时候要是脑袋更清醒一点就好了,可能还来得及在沈展翼被背出去之前抓一抓他的手,或者摸一摸他的脸,至少也该再多看他一眼。
金万两两手死死抓着栅栏,那铁质的栅栏冰冷刺骨,他却分毫感觉不出来。
他也不觉得心里有多少生死离别的痛。
只是觉得呼吸有点困难,喉咙里有点堵得慌,所有的思维和行动都变得很缓慢和茫然,既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想点什么。
他在栅栏前一站就是一下午,直到晚上送饭的狱吏来了,他也仍旧是面对着沈展翼出去的那方向站着。
狱吏拿盛饭的铁勺子在他身前的栅栏上敲了敲,见他没有反应,也懒得理他,直接提着饭菜走了。
等到夜里了,金万两才终于觉出双腿酸麻,再也站不住了。
沈展翼的伤势比他自己预想的还要更严重得多。
他勉强撑起来的精神在金万两那一掌之下崩塌,直到回了沈府第三天才终于清醒过来。
那时太医已经医治过他的腿,剜去了溃烂的腐肉,敷上了最好的生肌良药,用最好的药材接连灌了三日,才算把他救活了过来。
只是,沈展翼的人活过来了,生气却死了。
他久病初愈,原本精神就是极差,迷蒙里一认出躺着的地方是沈府东苑自己的房间,立时就是呼吸一窒,胡乱抓过身边伺候的下人哑着嗓子问道:“我回来几日了?”
“少爷可醒了……”
沈展翼不理会其他,红着眼睛、怒声打断他又问了一遍:“我…回…来…几…日…了?”
那下人见他醒转本来高兴的要出去叫人,被他这般一吼连忙乖乖答道:“三日……”
沈展翼听了,直觉耳边轰的一声响,脑袋里只剩下绝望。
三天的时间别说是金万两一颗人头,便是一千颗人头也都砍完了。
他心如死灰,身边不论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只死死盯着床顶怎么也闭不上眼,恨自己那是为何没能多撑一些,也恨自己这条伤腿为何这样的不争气。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突然黑了,他才终于回过神来,将方才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最坏的想象勉强压下去,动了动手。
原是沈展峰刚为他换了额头上的湿布,又怕他这样瞪着伤了眼睛,才一并盖住了。
“三弟,你说句话吧……”沈展峰坐在他床边,连声的叹气。
他这弟弟自小就是兄弟里最聪明的,无论是主意还是心机,都胜过两个兄长,他就从未见过这样茫然、绝望的沈展翼。
“三弟怎样……”安静的时候,沈展智也进来了,见沈展翼连眼睛也被蒙住了,便皱眉问沈展峰。
沈展峰一摇头,兄弟两人又都只剩下叹气。
“……雁文……”
沈展翼看不见两人神情,但那压低着的叹息声还是声声入耳。
“三弟……你且先养好自己,咱们再想办法……”沈展智安慰他。
过了一会儿,沈展翼又哑着嗓子问:“焦雏回来过吗?”
“三弟放心,焦雏回来过,沐晨安好,裴安已经安顿好了。”
沈展翼无声的点了点头。
这消息多少也算是给了他一点安慰,至少沐晨现今安然无恙,总算是给他炙烤着的心头上落了一点清凉。
他并不是个遇到挫折就会屈就和灰心的人。
但金万两如今深陷死牢,沐晨又散落在外,爷爷被皇帝囚禁宫中也未知安好,沈家已经这般风雨飘摇,前路眼看着就只剩死路,他又如何能斗志昂扬?
他在这些重重困境里,一直觉得,只要他还在金万两的身边,就总是能有办法保护他,只要他还是沈良承的孙子,皇帝就总会有些许顾忌。
但现如今,他被送回了沈府,那就是表示皇帝已经网开一面了,恩宠也就到此为止了,而这一点点的恩惠,被他用完了,再也不会有了。
“雁文……发落了吗?”沈展翼扯掉眼前的布,双眼通红,看着沈展峰问。
“……还没有……”沈展峰顿了一下,接着道:“但是……早上的时候,茂亲王案结案了。”
弘举的案子审到现在牵进来的人不计其数,比当年敬王案还要多,但主犯弘举和闵家一直没有最后定罪。
“结果呢?”
“……弘举赐死,闵家女眷冲妓,男子十五岁以上斩首,以下流放。闵秋柔因有孕在身免于一死,待生产之后贬为官奴,其子送岩山出家,终生不得下山。”
沈展翼安静听完了,凄然一笑。
萧栈连对自己的亲生骨肉都这样狠心,又怎么还有可能会饶过金万两?
“三弟……你?”
沈展翼深吸了一口气,撑着胳膊坐起来,指着桌上晾着的药碗淡淡道:“我是得先养好我自己……”
腊月,年关将至,原本应该喜气洋洋的京城,却弥漫着血腥的气息。
腊八刚过,京城西郊的法场上就连续三天斩了上百人。
这血流成河的场景叫人胆战心颤,但仍是有人大着胆子往那刑场上看。
茂亲王谋逆案轰动天下,如今终于结案,所有人都放了一半的心,可另一半去还悬着,因为沈家仍旧圈禁。
萧栈连亲生儿子都能狠心赐死,对沈家又能仁慈多少?
只是谁也摸不清楚,沈家到底犯的是什么罪名,将来又会牵出多大的案子。
朝野内外人心惴惴,生怕躲过了茂亲王谋逆案又折在沈氏一案之中。
距离沈展翼伤重回府已经将近一个月。
沈相仍在宫中,只有老太监三不五时来给沈家通个信,说沈相如今病情如何了,皇帝又是如何安排了御医悉心治疗,让沈家子孙都且放心,皇上圣恩,说宫中医药更好些,等沈相大好了就派人送他回家。
☆、第 28 章
有消息总好过没有。
沈家现在愁云惨淡,即使是白天也没人有心思窜门闲聊,都躲在自己的屋子里发愁,只有沈展翼反常的积极。
他伤口已经痊愈,剜去两块腐肉的地方留下了两个坑,新长出来的皮肤透着血红的颜色,外沿上结的痂还没有完全脱落干净,看着就觉得狰狞。
沈展翼每天必做的功课就是用白布将这条小腿绑得紧紧实实,在院子里的石桌上不停地上下跳动,来锻炼这条腿的力量和灵活性。
这两处伤里有一处接近脚踝的部分,因为要剜去腐肉,不得已伤到了筋脉踝骨,左腿小腿吃不住力,脚踝的地方也因为筋络断了而变得不灵活,不能随性转动,慢走的时候还不算明显,但只要稍微加速就变得一瘸一拐的。
沈展翼倒是不在意自己变成瘸子有什么难看的,但他要是变成了残废,那救金万两的时候他就出不了全力,他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因为自己而让计划有任何的差错或是拖延。
但筋脉断了就是断了,沈展翼再是辛苦的训练,也还只能是勉强能跑,想要像从前那样跃上跃下,已经根本不可能了。
他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灰蒙蒙的天。
大概是又有一场大雪将至了,也不知道金万两如今在大牢里过得如何,是不是能吃得饱、睡得暖。
他得了皇帝格外开恩,说到底还是皇帝念着沈相一辈子为他辛劳的缘故,只希望牢里那些势力小人也能明白这一点,不要难为金万两就好。
他想着金万两正出神,突然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
“慌慌张张的干什么?”他微蹙着眉,责问院门外气喘吁吁的招福。
“三少爷,皇上……不好了……”
沈展翼一愣,连忙抓住了招福的胳膊:“什么意思?”
“早上外面给咱们府里送年货来的,说是皇上赏的,小的就顺口问了问老太爷,那人说,老太爷前些时候得了风寒,现在虽还没好全,但也已经能下地了,现正在皇上跟前议事呢!小的就说,我们老太爷都病成那样 ,怎皇上也不给多休息几天,这家也不让回的,还要整日带病忙碌,谁知……谁知那宫人却说,如今皇帝都不好了,哪还能顾得上老相爷好不好,一大堆的事要定呢……”
“……”
招福喘了口气接着道:“小的连忙问,皇上怎么不好了?那宫人小声在小人耳边说,皇上这些日子咳得更甚了,连着几日咳血了,听太医说,最多拖过过年……”
沈展翼听完,脸色已经发青:“你怎么确定那宫人和你说的是真话?”
招福抽了抽鼻涕道:“那小太监和小的是同乡,从府里被……开始,始终是他领着人给咱们府里送吃用,小的跟他就混的熟了,他也没什么必要骗我,这话应该是不假。”
“……”
“少爷……你说,皇上要是……咱府上会怎么样啊?老太爷还能不能回来……”
沈展翼乍一听见这消息心里一团烦乱,哪里还听得见招福问什么,埋着头、紧锁着眉在原地来回转了好几圈,最后一头撞在身后招福身上才缓过神来:“你怎么还在这里?”
“……少爷……”招福挠了挠头,他原本就是伺候沈展翼的,不在这里还能在哪儿?
沈展翼问完了才想起来,一挥手道:“你去打听打听,还有没有别的消息?”
招福得了吩咐便即转身关门去了。
圣心最是难测。
沈展翼被这消息搅得极其不安。
他本想等到了年夜,狱中防备最是松散的时候去劫狱。
裴安带着沐晨就藏在京城近郊,金满仓一得到他和金万两被抓回来的消息就返回了京城,现在正在沈府周围,沈展翼与他通了几次消息,也将刑部大牢的地图画出来给了他,只等着年夜焰火大放的时候,他们再行动,救出金万两、找到裴安,而后再一路北上。
等皇帝的追兵追来的时候制造一个假死,让追捕的人都以为他们遇难,到那时,他们就能悄无声息的换个身份,当个平民百姓,过他们的小日子去了。
但皇帝不大好的消息,却将他的计划打乱了。
萧栈不论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思,闭眼之前,必定会让金万两定案,而敬王遗孤,萧栈没有任何理由留他一条性命。
沈展翼一想到金万两可能根本就等不到他们去救,就要身首异处,瞬时惊出一身的冷汗,草草撕了一张纸条,写上“有变,静待音信”几个字,而后吹了口哨,将在附近的焦雏叫回来,把纸条拴在爪子上让他去找金满仓。
等焦雏飞了回来,沈展翼又写了一封简短的信给弘昭,求他帮忙,拖延皇帝处理金万两这件事的心思,但等焦雏再回来的时候,那信却是原封未动。
沈展翼思索片刻,明白一定是弘昭就在皇帝寝殿侍疾,不方便看信。
看来皇帝的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