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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余下一摊烧焦的灰烬。
这层灰烬粘在他的心上,越粘越紧,若想将他们分离,得沿着心壁刮掉一层。技术好的,刮下一层膜,看上去仍旧是一颗完整的好心,尚且还能和人谈笑风生。技术不好的,一刀下去千疮百孔,回过头来一看,得,成烂心烂肺了。
万一动刀的人不仅技术不好,还眼瘸,那就惨了,一颗心上什么都烂了,就剩了那么点灰,烫得人死生不知。
可不管技术好坏,总是要挨一刀的。
一刀过后,经过洗礼的心也都不再是原装的那个心了。成了一个不完整的残次品。
所以龙放不敢动。
他就这么揣着满心的灰烬,用逃避来展示自己的无欲则刚。
季青回来后越是对他好,他就越是不敢轻易尝试。他怕自己越陷越深,最终万劫不复。
毕竟季青这个人,你永远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是认真的。
这也是龙放最害怕他的一点。
龙放靠着窗户,飞机起飞的时候还磕了一下,他不由自主地“啊”了一声。季青刚想伸手去护着他的头,他就已经坐起来了,并且没有再继续“睡”的样子。
季青只好将还没来得及抬起来的手又缩了回去,轻轻地捻着指腹。
龙放一路都望着窗外,也不和他说话。
龙越说他小心眼,也不是没有道理,他从小就很记仇,一记一辈子,连亲爹亲妈都不放过。他最讨厌有人欺骗戏弄于他,尤其是感情。
在他看来,是季青先来招惹他的,结果人家就是玩玩而已,就他傻逼兮兮地当了真。
这事儿要传出去,能让他那帮兄弟笑一辈子。大名鼎鼎的夜店杀手“小龙爷”居然是个纯的,出去让人骗了感情。
这找谁说理去。
龙放之所以那么生气,也有这么一层原因在。太丢脸了。
其实真要追究起来,季青有正儿八经表示过什么吗?
没有。
他一句过界的话也没有讲。连坑都是明明白白地摆在眼前。
那自己上赶着往里跳。怨谁?
仔细一想,龙放也觉得季青有点太冤了,他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也不能什么事都怪到他头上不是——起码自己因为伤面而来的那部分怨气不能发到他身上。
而其他的——这两天季青对自己可谓是体贴入微,也算是有点良心,没有坏透。算一算,应该也够他赔罪了。
季青骗了他一天零一个早上,季青照顾了他一个晚上零一天。正好抵了。
季青为什么回来?
因为欺骗男大学生,良心不安。
这么一想,龙放就可以理所当然地接受他的好意了,也不会觉得他包藏祸心而受到困扰。
龙放给自己做了半天思想工作,拾掇拾掇着将那些该有的不该有的情绪都打包丢到了角落里,至于心上那点烟灰,那就让他在那呆着吧,哪个男人身上没点烟疤。
就当是不小心被傻逼烫了。
大家都在一个剧组,他和季青低头不见抬头见,老这么躲着也不是办法,显得他怪小气。他决定和季青讲和。
那么问题来了。
怎么讲?
龙放是肯定不会承认自己生过气的,那样就得承认自己被骗了感情。
那可不行。
他要把这倒霉事儿烂在心里,带进土里,谁来也不说。
这时,机组供餐来了。
空乘热情洋溢地向季青和龙放介绍他们今日的伙食供应,季青和龙放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两个人各自心怀鬼胎,互相以为是自己的身份让对方也跟着受到了礼遇,还想着待会儿怎么解释。
为了尽快结束对话,空乘说什么他俩都跟着点头,一个没注意,两个人桌上就铺了一大堆东西。
龙放率先回过神来:“够了够了,你忙吧,不用管我们了。”
“那祝您们用餐愉快。”
“……”气氛一时很微妙。
龙放咬着叉子,绞尽脑汁憋出一句话:“这是哪家航空,好热情。”
季青连忙跟着点头:“对对对,很热情,回头问问王导。”
季青在龙放想借口的时候,就帮他把牛排切好了块——下意识为之,也没指望他能说句好话。
他也不傻,虽然龙放什么都没说,但他还是能感觉出来,龙放在生气。而且生气的对象应该就是他自己。
至于气的什么,他就不知道了。
大概他有哪点做得不好。
就在这时候,龙放突然塞给了他一只耳机,也没有问,是直接塞到了他的耳朵里,冰凉触感让季青一怔,没放稳的耳机直接就掉了。
龙放不自觉地皱起了眉。
季青却好像犯了多大错误似的,连忙把掉了的耳机捡起来,忙不迭地塞回耳朵里,戴好后还带着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希冀,小心翼翼地看着龙放。
“……”龙放心想,“我之前难道真的很过分?这吓成什么样了?”
龙放把手机里缓存好的电视剧点开,然后放在了他和季青的中间,看剧下饭。
片头一出来,季青就知道看的是什么了。
《初云》,他最近正在追的剧。
他没忍住说了句:“今晚大结局。”
“啊,你也看啊?”龙放道,“那昨晚的你应该看过了。”
“……”嘶,多嘴!
龙放叉起块牛排放进嘴里,居然觉得还挺不错:“不过也只能委屈你再跟着看一遍了,我昨晚没看。”
☆、第 17 章
王克群和施张、以及前天比较克制的工作人员并没有改签,昨天陆陆续续就已经过来了,所以季青唬龙放说剧组大部分都没起得来,是在框他。
真正起不来的也就只有龙放和跟他一起拼酒的大演员们,满打满算不超过一只手。
但王导放假是真的——这其实没什么不好说的,只是季青这人说话,真真假假已经成了习惯,凡事儿总得掺那么点水,好像有一说一要了他的命似的,显得特不真诚。
他以前也不是这性子,他以前也讲究个“人无信不立”,可是自从开始涉足影视业,他就是一路被骗过来的。
他创立“观影”的时候才不到20岁,此前也没接触过影视业——他们家重心在金融和基建,对娱乐行业那是十窍通了九窍,剩一窍不通,轮到他这儿,那一窍也没说突然就通了——能有现在这成果,还不都是滚出来的。
观影创立至今,连十年都还没满,真正闯出名气来也不过是七八年前的事儿,再到在业内掌握主动权,也就是最近三四年,这其中又有多少不足为外人道也?
当年的季青是个门外汉,还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大学生,除了背景强大,不堪一击。
不堪一击的太子爷带着一帮子被市场大浪淘下去的、同样不堪一击的小弟们,开始了如火如荼的“清洗”事业——对,观影当年很狂,大言不惭说要清洗市场,没少被人笑话过。
大学生嘛,空谈理想,屁用没有。
简单来讲,人傻钱多。
于是各路妖魔都盯上了这块肥肉,一接触,笑了,还真是人傻钱多,热血上头。
这些妖魔鬼怪那都是修炼多年的老妖精,对付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兔崽子还能不行么,生意场上,没什么真心实意,几句蓝图一展,上头的小崽子就乖乖地把钱掏了。
结果拍出来的片儿简直没法看。
妖魔们本来也不关心片儿好不好看,卷了钱就跑路了,留下一堆烂片让季青自己愁去——当然,他们觉得季青并不会愁,毕竟背后一整个东越集团呢。这点本不算什么。
可是他们不知道,季青搞这个“观影”,没用家里一分钱,甚至还被说成不务正业,他望着那一堆烂片,不止是会发愁,简直愁大发了。
这个世界太崩坏了。
谁能想到前一刻还在高谈阔论、畅谈理想的兄弟们,引经据典、痛哭流涕就只是为了骗他呢。
他最心寒的不是被骗了钱,而是情。
现在外人都道观影好风光,可是又有几个人晓得当年的观影差点办不下去?季青无数次用他的赤子之心去对待别人,最后就只得到一堆烂片。
观影“清理”市场的豪情壮志,立马就成了业界笑柄,甚至还出了圈儿,他家里都开始给他施压,让他不要再在外面现眼了。
那年冬天,季青好些时候没露面,也不知道去哪了,公司里一片愁云惨淡,不少人心里都开始打起了鼓。
他们都是被季青一个一个从泥潭里拉出来的,谁也不想再回去。
他们也知道,他们引以为傲的理想,除了季青,没人看得上。
如果可以,他们也不想走,可是理想归理想,人也总得要吃饭的呀。
就在这时候,季青回来了。
他像是在一夕之间稳重了起来,学生气没有了,他径直走向储藏间,把屯在公司里的所有烂片堆到一起,然后付之一炬。
熊熊烈火中,众目睽睽下,他冷静极了。大楼里的警报响起,自动灭火装置喷了他一身。
那一刻,他于灰烬中重生,从此脱胎换骨。
以前也有人建议过他,那些烂片烂归烂,也不是卖不出去,好歹回个本。
他没听。
他宁可将渣滓烂在自己手里,也没动过把他们卖出去的心思。
观影为什么叫观影?
又见美景。
——观影只产盛景,不留废墟。
“清洗”是从观影内部开始的,由季青点燃的那把火为标志,从上到下,由内到外,烈火燎原,从此观影内再没有留下一丁点“投机倒把”的种子。
小老板也于那场清洗中浴火重生,成为了没有感情的大老板,所有项目从立项到出成品,全程跟进,吹毛求疵。底下的人到现在都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从一窍不通变成十项全能的。
那场清洗后来被载入公司史册,称为“12·5大清洗”。
赤子之心?
他这辈子也不敢轻易拿出来了。
这些年,他把自己活得真真假假,和妖魔鬼怪谈笑风生,操着最真诚的人设玩着最野的套路。观影发展起来后,当年的妖魔鬼怪也不是没再舔着脸来找过他,他也很是大度,没跟他们计较,回回对他们以礼相待,糊弄得他们感恩戴德。
他还装模作样地给他们立了个项,好像真把这事儿放心上似的,等对方一切都准备好了来问他什么时候签合同,他嘴上也总挂着“好说好说”,然而通常说着说着就不了了之了。
久而久之,对方也琢磨出问题来了。
这小兔崽子是个白切黑——渐渐的,他们也就不来自讨没趣了。
可是他们不来找他,季青偏要找回去,他要是看上哪个剧本,哪个人,也不管在谁手里,有没有私人恩怨,直接去就是了。
他就像他们当年忽悠他一样忽悠回去,一口一个“老哥哥”,喊得比谁都亲切。
……说的话再也没真过。
所以季青的演技,那都是真金白银在生意场上练出来的。
现在局上也不乏很多演员,演戏怎么样不好说,演人还是可以的,所以不得已的时候,季青还得跟当红演员飙一飚演技。
这么数年如一日地磨炼下来,你说他演技能不好吗。
龙放他们到的时候,剧组正在吃午饭,王克群还在看早晨拍的几条,他飞快地往嘴里塞了一大口饭,然后望着屏幕嚼半天:“小施张,你看看这条,我觉得这里感情还可以再放开些,有点过于压抑了。”
施张闻言把椅子拖了过去,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想了很久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