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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大学时他不顾父亲想让他读艺术继承美术事业的意愿选择了法律,其实只是带着年轻人的叛逆不想听话而已。将来想做什么,能做什么,他一概没想过。他很聪明,但他并不想把力气多花在任何一个他不感兴趣的事情上。
直到遇到林远森,那个面对他这样外表嚣张但内心消极的年轻人依然能坐下来聆听,态度宽和的前辈,陆谦才算真正开始在意自己所做的事情。尽管后来林远森聊天时也承认,当时不过是看中陆谦的才气和聪明想培养一个好苗子,对于孩子,林远森一向是没有太多耐心的。
就算这样,陆谦依然很感谢他。感谢这个在自己独立初入社会就施以援手带他走上正轨的男人。在得知老师的妻子去世后他主动上门拜访,希望至少能起到一点点排忧解难的作用。二十五岁后他的嚣张转化成深沉,对人世的冷漠转化成城府,能让他感谢的人并不多。
陆谦把烟在垃圾桶上熄灭,拉开车门,小孩在后座睡着,好像因为刚才的哭泣还有些呼吸不畅。来的路上没有下雨,雷电也渐渐停了,陆谦能感觉到他在后面压抑不住地啜泣,直到走进医院病房时声嘶力竭地哭喊。
这个孩子并没有给他留下多深的印象,总是低着头,打个招呼就匆匆跑掉,陆谦想起下午看到他眼睛上哭过的痕迹,那时他是有些可怜这个失去母亲的孩子的。
但现在,他又要在林景言醒来之后让他面对失去父亲的事实。小孩从医院出来那一刻就懵懵的,陆谦也在沉默,但他能感觉到景言除了沉默之外透露出的无助和绝望。
陆谦坐进驾驶座,想起景言给他开门那一刻光着的脚,地板很冷,他看了一眼还在睡觉的小孩子,拿起外套给他盖上,转身开车。
陆谦拉开车后座,林景言歪歪地靠在椅背上还没有醒来的意思。他顿了一下,弯腰伸手把他抱了出来。小孩子很轻,远达不到在这个年纪应有的体重,脚上胡乱穿着一双不合脚的拖鞋,陆谦把他抱出来的时候掉了一只,露出细细的脚踝。
凌晨的风吹过,景言似乎瑟缩了一下,柔软细长的头发搭在陆谦胳膊上,像某种小动物的触感一样。
陆谦轻轻把他放在床上盖上被子,还有两个小时就要天亮了。他不打算再睡,靠在景言平时坐着的椅背上,望着窗台思考着一会该说的话。他抽出烟盒,床上的小人咳嗽了一声,他又放下了。
七点多的时候,林景言醒了,他似乎以为自己做了一个梦,梦里消耗了太多的体力让他动弹不得。他还在自己家,那也就是说昨晚的一切真的是个梦吧?是因为去了墓园所以又梦到了医院吗?
他疲倦地转了转眼睛,看到了一直望着他的陆谦。林景言忽然挣扎着坐了起来,他很惊慌,惊慌的末端则是感到冷。小叔叔在这,那意味着——
“要喝点水吗”,陆谦端着水杯走过来,林景言盯着他一动不动,仿佛四肢都忘了如何运作。陆谦拿了会儿水杯,随手放在了桌子上。“景言,我很抱歉。你爸爸昨天晚上在去机场的路上出车祸去世了。”他最后还是用最直接的方式说了出来。
该怎么说呢?陆谦想,无论怎么说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他感觉得出眼前的孩子并不是承受得住悲伤的人,更何况一年之内两个最亲的家人离世。但他并不想费心做过多婉转的描述,尤其是这个场景昨晚已经在林景言面前亲眼发生。
景言听他说完仿佛找回了行动能力,他曲起了腿,把头埋进了膝盖和手臂围成的窝里。他很冷,手臂并不足以抵挡外面的冷,他知道避无可避,任何已经发生的事都无法被阻止,但此刻他只能祈求自己身体所给予的这一点点温度。
陆谦看着他在隐忍地哭泣,微光下颤动起伏的瘦弱的脊背,听着他发出对于小孩来说过于粗粝的喘气与哭咽声。他知道也许自己离开这个房间林景言能得到更大的纾解。
但他坐了下来,第一次没有经过小孩子允许就摸了摸他的头,“我知道你很难受,我和你爸爸是好朋友,我也很难过,”掌心下埋着头的景言没有动,“你把班主任手机号给我,我去给你请假。”
林景言没有动也没有回应,“你认识你父母的什么亲戚吗,我来替你联系。”陆谦并没有说一句多余的话,他拿出解决案子的状态面对目前的状况。景言动作很大地偏了偏头,从他的手掌心里滑开,陆谦看到他的手指紧紧抓着胳膊不放,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陆谦站起来打算去订点吃的给他。打开房门前的一瞬间他下意识回头瞥了瞥,景言从胳膊里微微抬起头来看他,第一次没有回避他的眼神。一双眼睛比他熬夜之后还要通红,水波里有让人心酸的脆弱。
就那么一瞥,陆谦感知到他散发着无法抑制的绝望,他回过头打开门离开了。
陆谦站在车库前抽烟,外套口袋里放着医院给他的林远森的手机。翻翻通讯录,林老师的联络人少得可怜,他给其中几个不认识的姓名发了信息想确认是不是他的亲戚。也许是无用功吧,哪怕是关系最好的朋友,陆谦也从未听过他谈起自己其他的家人。
那又如何呢,陆谦吸了口烟想着,就算是从没联系过的远房亲戚,他动用点关系查查也是很简单的事,家里那个小孩总归不能放着一个人生活的。
“我会给你找到能照顾你的人的,”回去就这么说吧。陆谦又抽了一支。
送餐员到了门口按下门铃,还没等陆谦走过去,林景言打开了门。陆谦走快两步,接过两个袋子挡在林景言身前,小孩抬头看着挡住门的陆谦,拿一双充满血丝的杏眼望着他,陆谦皱着眉,他想问“你为什么总是不问清门口是谁就开门了”,但他听见自己说,
“景言,我找不到你其他亲戚,你愿意住到我那去吗?”
第4章
景言站在门口说不出话,他看不出小叔叔的表情是否把他当作一个推卸不掉的负担,他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更无力再去猜测别人的想法。小叔叔动了动,走进餐厅拉开椅子,遥遥地对他说,“先来吃饭。吃完饭慢慢想,我去给你请假。”
桌子上放着四菜一汤,飘着几缕热气。林景言并不饿,浑身僵硬且麻木地走向餐桌坐下,陆谦把汤碗放到他面前,“先喝汤,”他抬头看着陆谦,小叔叔没有给他多余的表情,回视着他。很快他低下头来,就着眼泪,汤的滋味没有尝出来,胃暖了,头还是很痛。
陆谦盯着他喝了几口汤后离开了餐桌,站在客厅打电话。景言隐约能听出他在联系学校的老师,他一点都喝不下了,站起来的时候椅子擦过地面发出很大的声音,小叔叔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继续打给医院。景言跑上楼梯躲回了房间。
他并不想这样对陆谦不礼貌,可是他太害怕了。他很想爸爸,他觉得失去了和这个世界仅有的联系方式。陆谦没有给他任何缓冲时间,逼迫着他做“该做的事”。景言觉得自己站在白茫茫的无边雪地中,小叔叔走过来问要不要和他走,可是又能带他去哪儿呢?
四周都是雪,走不出去的。
他蜷缩在床上流泪,有什么东西硌着了,他摸了一下——是一盒薄荷糖,是昨晚睡前还缠绕在他周围的气息。从那天第一次闻到薄荷味开始,原来时间可以过得这样快。
“笃笃”,陆谦敲了两下门,似乎认定林景言不会回应自己走了进来,他坐在床边看着逆光下全身藏在被子里躺着的小人,手指无意识碰了碰被子,“你不想走,想在这住的话,我会请人照顾你。你爸爸的财产我会整理清楚交给你。你有什么事都可以打电话联系我,”他的语气沉稳又冷静,像寒冰里唯一的指引,“你爸爸是我的老师,我不会丢下你不管。”。
景言在被子下动了动,似乎是憋得热了,伸出一只透着粉的手。陆谦看着他手心里被指甲划破的口子,又莫名加了一句,“你喜欢楼下那个花园,我会找花匠回来打理好。”你想过和以前一样的生活,我都能给你安排好,他心里默念了一句,站起来打算离开。
有什么拽住了他的衣服下摆,陆谦低头看着林景言那只瘦小的手揪着自己的外套,轻轻用力就可以扯开。“小叔叔。。。。”,景言哑着嗓子看着他,只这一句就再说不出别的了。也许是水份缺失得太多,眼泪还在流,但不似清晨那样擦不尽。
陆谦站定沉默了一会儿,蹲子,把景言的手重新塞回被子里,视线和他齐平,“你睡觉,我去收拾东西,晚上我们再走。”
傍晚时分林景言坐在车里,只抱着书包,小叔叔说拿重要的东西就可以,剩下的他会找人来处理。陆谦还在外面打电话。他盯着花园发呆,前一夜的风雨让花盆东倒西歪,葡萄藤架子也掉落了几根。刚开的花大概也谢了吧,他转过头不想再看。
“到学校了。”司机拍醒景言,他颤了一下,背起书包走下车。
搬到小叔叔家已经快两周,刚开始那几天陆谦一手承办了父亲的后事,他浑浑噩噩度过了最开始的几日,常常是半夜惊醒而白日昏沉入睡。
和学校请了一周的假之后,陆谦并没有再让他呆在家里的意思,请了照顾他的保姆于嫂和每日接送他上下学的司机后小叔叔就被公事缠身,很难在家里看到他的身影。
景言躺在客房的小床上,对面是两排红木书柜,以及一张不合适的勉强塞进来的小书桌。陆谦的家比自己家的别墅小很多,三室两厅。晚上没有人的时候也不会像自己家那样寂静,楼下会有正在停车的晚归的人,也会有还在玩游戏被妈妈催促着回家的小孩子。
他会静静地等一会,然后把身子整个藏进被子里,无法控制地痉挛直到入睡。晚上总是睡不好,白天他不由自主地打瞌睡,老师似乎从小叔叔那了解过他的情况,从不过分批评他。下课的时候他趴在桌上精神恹恹,看着出去玩的同学在门口大声嬉笑,又把头埋了下去。
放学了,景言拖着书包往前走,他的书包很空,一天下来什么也听不进去,也并不知道该带什么书回家。他找到认识的那辆车,拉开车门爬上后座。
车里有股不一样的气息,林景言猛地抬头——陆谦从后视镜里看着他。快两周没有见到小叔叔了,他虽然看不清,但感觉小叔叔的头发好像长了点。
陆谦看着愣神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小孩,主动出声,“我们今天在外面吃,你想吃什么?”。林景言回过神,感觉耳朵很热,太久没有见到他,好像又回到了最开始不那么熟悉的时候。“都可以。。。”很久没有和人开口讲话,他的声音很小。
“都可以?吃西餐?火锅?还是你想吃点清淡的?”陆谦并不打算放过他,转过身子看着他。林景言眨眨眼睛,干巴巴地说,“那。。那吃清淡点的好吗?”
作者有话说:
端午快乐
第5章
景言坐进一间粤菜馆的包厢。陆谦伸手接过他的书包,空荡荡的重量让他顿了一下。景言觉得不止耳朵,连脖子都开始冒着热气了。
菜陆续上来,小叔叔并没有跟他说什么,只是偶尔给他夹一点好消化的蔬菜。景言慢吞吞吃着,一边忍不住瞟陆谦。“专心吃饭,”,景言低头盯着饭碗不敢再看,到后面他把陆谦夹的菜都吃掉了,已经比平时吃得多了不少,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