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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去看看。”
白继劳理理帽子,深吸一口气,走出后厨。
“哪桌?”
“二楼的,我带你去……呃这样不会出事吧……”服务生跟在白继劳身边,胆战心惊。
白继劳也是心里打鼓,说实话他今天恍惚是恍惚了点儿,但——不至于恍惚到丢一包朝天椒进去吧?!
朝天椒啊……
“先、先生,这位是那道鲜妙意大利海味汤的厨师……”
“这汤怎么回事儿啊!”这一桌坐了四个人,两男两女,三个都低头玩手机,只有一个男人皱着眉张着嘴,嘴唇红通通的:“什么鬼啊!”
桌上一包纱布包着的,朝天椒。
白继劳盯着那还在冒热气的朝天椒,沉默了。
刚刚确实准备卤料来着……
“你们这是懵谁呢!”男人一面哈气一面吸鼻子:“把你老板……老板叫来!”
白继劳心里咯噔一声:“先生,这是我的疏忽,您看这样好不好,您这桌免单,然后我再重新给您做一份海鲜汤,再送您两道我们新研发的甜品——”
“不行!必须把这事儿给我说清楚!呼……呼……”男人一脸憋屈和愤怒,抓起桌上的水杯猛灌两口。
“这……”白继劳急得汗都下来了,这可是四星级餐厅,要是让老板知道了这事儿,他估计就可以直接卷铺盖滚蛋了。
“行了行了,”坐在男人身边的女生抬起头,用胳膊肘撞了撞男人,笑嘻嘻地:“小哥就是不小心放了点朝天椒么,又不是小强……你不正好鼻炎犯了?吃点辣的出出汗,挺好的。”
另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女生也抬头说:“就是,好不容易忙完了出来吃顿饭,就这样吧——这家的牛排还挺好吃的。”
男人翻了个白眼,嘟囔:“你们这帮外貌协会……”
白继劳暗暗松了口气,看这样应该是没事儿了。
“诶,小哥,帮我们把盘子撤一下。”双马尾女生说。
“啊,好的。”
其实这活不该白继劳干,他现在怎么说也是主厨了,可毕竟刚刚惹了祸,也就客人说什么是什么。
白继劳熟练地从右侧撤下空盘,撤到靠窗坐的那个一直低头玩手机的男人时,见他盘子里还有小半块牛排,便问:“先生,您的牛排吃完了吗?”
男人抬起头:“先别撤,还没——”
话说一半,戛然而止。
“小白?!”张潭猛地站起来。
“……张潭?”白继劳吓了一跳,连向后退了两步。
两人大眼瞪小眼看着对方,一时间,谁都不说话。
“诶——什么情况?”肿着嘴的男人问。
“……我,”张潭顿了顿,说:“我朋友。”
白继劳:“……啊,是。”
(二)
白继劳换好衣服,背着包从员工通道走出餐厅,这时已经晚上十点半。
一出大门,就看见对面墙根站着个人,高高瘦瘦的,不是张潭又是谁。
“你……”白继劳喉咙发堵:“有事吗?”
今天中午意外遇见张潭,张潭说,好久不见了小白。
白继劳说,啊是好久不见。
他以为张潭只是这么一说,却没想到,他会等到现在。
“能找个地方说说话吗?”张潭走过来,低声问道。
“……行。”
白继劳站了一天,已经累得够呛,而且他并不觉得自己和张潭有什么好说的。
说什么呢?说当年那些为什么会不欢而散么?
但他还是跟着张潭,上了他的车。
张潭说找家清吧坐会儿,白继劳不置可否。
他坐在副驾,趁着模糊的路灯,一晃一晃地透过后视镜,打量张潭。
张潭穿着白T恤,外套件敞着口的黑色衬衫,深蓝牛仔裤。他戴了副眼镜,半黑框,让他那双锋利的眼睛柔和了些。
……虽然昨天他还在采访里看见了他的脸,但现在看着,还是有些陌生。
五年了。
“小白,”张潭忽然开口:“你的声音变了很多,上午在餐厅,我低着头,没听出来。”
“唔,是……”白继劳模模糊糊地应了一句。
他的嗓音低哑了不少。
好像是爷爷去世那会儿吧,重感冒,天天咳,医生说上呼吸道感染,他没当回事儿。心里难受的时候,又一包接一包地抽烟,于是就这样了。
车停了,白继劳向前望去,竟然是堵车。
“怎么这个点儿还堵车?”张潭开门:“我下去问问。”
没一会儿回来:“前面围了好多人,好像是有人闹事。”
导航上显示距离酒吧街还有4。5公里,白继劳探出头去向后看,他们后面的车也排起了长龙。
开不了,退不了,将近十一点,硬是被堵在了路上。
张潭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白继劳抿嘴看着窗外——心想,这也太尴尬了。
“小白,”张潭开口:“这几年怎么样?”
“还行,”白继劳回答:“来这边学厨师学了两年,现在就在西餐厅打工。”
张潭沉默片刻,问:“爷爷怎么样?”
“已经走了,他住院第二年……走的。”
“……对不起。”
白继劳摇头:“没事。”
却没想到张潭又重复一遍:“对不起,”顿了顿,接着说:“那个时候,我该陪着你的,是我……自私,懦弱。”
第21章
(一)
白继劳盯着前方的黑色大众,不知该说什么。
他和张潭是一笔理不清的帐,谁欠谁多一点,说不清。
“那时候我太小,我……刚退学,开始做主播,其实心里也没谱……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好,要是做不好,会被我爸妈看笑话,我害怕,”张潭断断续续地说:“这几年我越来越后悔,我知道我当时做的事、说的话,伤害了你……我不想的,小白,我真的,不想的。”
白继劳放在身侧的右手默默攥成了拳,发着抖。
“你,你不用这样,”白继劳清清嗓子,说:“我也有错吧,当时……我也挺自私的,我从小就是爷爷奶奶带大的,爷爷突然病成那样,我心里害怕,就总想你陪着我——其实现在想想,你陪我那么久,还给了我那么多钱,没有你的钱我爷爷估计撑不了那么久。”
张潭低着头,不说话。
密闭的小小空间里,种种难以言说的情绪被压缩成高密度的寂静。车窗外是各种各样的声音,吵架声,鸣笛声,音乐声……而车里的白继劳和张潭,却像是骤然从广州喧闹的公路,回到五年前,新积县安静的招待所里。
如果那个时候他们彼此退让,或者哪怕是再给彼此一些温柔和宽容——大概都不至于落得今天的下场。
“你和你爸妈……怎么样了?”良久,白继劳问。
“还好,”张潭说:“比以前好。”
“嗯,那挺好的。”
当年梁教授告诉白继劳,张潭之所以会和他开黑,去沈阳找他,有一部分原因是,张潭在刻意和爸妈对着干。
此时此刻白继劳特别想问问张潭,你到底,喜不喜欢我啊。
他微微侧过脸,看见昏黄的灯光映在张潭脸上,愈发显出他一双眸子暗沉沉的,像含着两汪不见底的水。
算了,白继劳想,都过了这么久了,说这些矫情话干什么。
“要不今天就算了吧,”白继劳收回目光,望向前方的长长车龙:“我明天还上班,这儿不知道得堵到什么时候。”
张潭却忽然抓住白继劳的手腕,他力气很大,紧紧扣着白继劳的腕骨。
白继劳吓了一跳,猛地抖了一下。
他一抖,张潭的手就松开了。
刚刚的几秒,像是一刹幻影。
“小白!”张潭语气急促:“你能不能——能不能原谅我?”
白继劳忽然想起在采访里,张潭说,以前觉得全世界都欠自己的,现在已经原谅了。
他也需要被原谅吗。
“不用,我的意思是,不至于,”白继劳冲他笑了一下:“那会儿咱俩都挺浑的……算是平了吧,也没谁对不起谁。”
不待张潭回答,又急忙补一句:“我明天早起呢,今晚真算了吧,我下去走两步打个车。”
张潭沉默几秒,低低“嗯”了一声。
白继劳拧开车门,一条腿迈出去时,说:“拜拜啊。”
“再见。”
白继劳快步走了。
他甚至没敢回头看看张潭说“再见”时的表情——他知道自己心虚,他怕看一眼,会动摇。
今晚的气氛太暧昧了——或者说从上午在餐厅偶遇,张潭直直看着他眼睛说“好久不见”的时候,白继劳就知道,有些事情也许会再次发生。
但是,但是——白继劳抿着嘴,一步接一步走在树影斑驳的人行道上,但是五年前我就知道了,我和他不是一路人。
感情是真的——当年的仰慕、狂喜和迷恋,昨晚凌晨听到他在直播间说那番话时的心如鼓擂——都是真的。
白继劳心说我就是没出息,我可能真的,还没忘了他。
但是我长大了,我懂事了,我和他不是一路人,没必要再掏心掏肺地试一次,来验证这个,我已经确定的事实。
就这样吧。
(二)
张潭闭着眼,靠在座椅上。
他觉得心里像被抽走了一块儿,哗啦一下子塌下去。
小白说,今晚真算了吧。他明白,不是今晚真算了吧,而是我们真算了吧。
广州太潮湿了,他有些上不来气。
半年前张潭接到张灭明——也就是他那同父异母的姐姐——的电话。
张灭明从东大博士毕业了,华东师范聘请她到社会发展学院,她拒绝了。
她留在了日本,却也不是东京,而是白雪皑皑的北海道。
家里人当然都不同意,尤其是张教授,这几年他脾气好了很多,但这次真的气得不清,听说去日本的机票都买好了,要去把张灭明抓回来。
但张灭明说,你来了也没用,你都不会日语,你找不着我的,爸,别逼我了。
张教授大怒,虽然最终没去日本,但气得两个月没接张灭明的电话。
听到梁老师说这件事的时候,张潭忽然想起五年前张灭明忽然去沈阳,回日本的时候,在机场,她说,我真羡慕你。
张潭拨了张灭明的号码。
响了很久对面才接起:“喂?”声音有点含糊,听着像是睡着了被吵醒的。
“是我,张潭。”
“嗯?你——”张灭明忽然噤声,然后张潭听见她压着嗓子,轻柔的声音。
说的是日语。
她和别人睡在一起?
“怎么了?”张灭明问张潭。
“我听说,你……和爸吵架了?”
张灭明没说话。
“你还打算留在北海道是不是?”张潭皱起眉,心里盘算着睡在张灭明身边的是什么人,嘴上继续说:“我能问问为什么吗?”
“陪我男朋友,”张灭明轻轻说:“你不要告诉家里人……他快,快要不行了。”
“不行?”张潭脑子一片空白:“什么意思?”
“他在四年前感染了艾滋病……上上个月住院,医生说,很难撑过这次了。”
“艾滋病”三个字让张潭狠狠打了个哆嗦:“艾滋病?你——”
“我没病,他得病是在我认识他之前——那天东京下大雪,我往家走的时候,路过银座,被他拦下来借钱买饭团……”张灭明的声音又轻又恍惚:“头发染成金黄色,流里流气的……还信誓旦旦说要还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