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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去,”伽鲁的手扣紧床沿,似乎在尽力压抑一股无名的暴躁情绪,“我讨厌你……老是苍蝇一样在伽西周围晃来晃去,不安好心的家伙,现在又来骗我,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你是被害妄想狂么,别以为全世界人都想占你们便宜,”菲昂司好笑地叹口气,在见面的短短几分钟内,他已经发觉了对方异常状态的严重性,细想一下,如果只是劝导就能够规范伽鲁的行为,伽西也不会从头到尾忍气吞声。
“我跟你哥哥已经是朋友,不可能做对你有害的事情。耽误不了你多少时间的,乖乖跟我来吧。”他不再浪费无用的口舌,随即上前一步拉住了伽鲁的胳膊,将他从床上拖了起来。
“别碰我!恶心的家伙!”
“好了,好了,”菲昂司躲开他的拳头,轻松地把他挥舞的胳膊折到身后,紧接着将他的脑袋死死按到床沿上,膝盖压住他低埋的背部,让这个狂躁起来的病人完全无法动弹,“别闹,你这个小暴力犯,让我们找找你究竟是哪里有问题。”
说着他顺手抽过扔在床尾的制服,将伽鲁双臂交叠后结实地捆缠起来。
菲昂司抱着帮朋友一把的念头将伽鲁强行带出了隔离病房。第一印象的不俗与之后长时间的相处,让他一直对作为哥哥的伽西倾注着单方面的同情,然而在目睹到伽鲁的惨状之后,他才第一次意识到,弟弟也同样是受害者。兄弟俩最初的亲情羁绊,已经不知不觉变质成了占有的枷锁,互相捆绑到彼此都遍体鳞伤,却都无法自拔地吞噬对方的一切。
当伽西近乎失控地冲进战地医院的第十二诊疗室里,目睹躺在狭窄床上的伽鲁,手脚都被粗皮带捆着,刚刚被注射过小剂量镇静剂的他,像个实验室的待宰动物般奄奄一息。他不由分说地一把拖过站在门边的菲昂司,照着他的左脸就是狠狠一拳,一个踉跄后,被糟蹋了好意的菲昂司也上了火气,顾不得辩解便回击。
两人很快被医生以及路过的护士给劝阻,菲昂司气极败坏地吐出一口混合着血丝的唾液,拉住伽西的衣领将他带到远离诊室的走廊上,这才忍不住大吼起来。
“我他妈怎么这么倒霉碰到你们两个疯子!你脑子清醒吗?嗯?!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告诉你,你弟弟现在精神分裂,都是你害的!”
“以为自己是保护者,啊?每天把他锁在隔离室里,谁也不给见?你大概没尝试过独自在那个鬼地方呆个几星期的滋味吧?他的世界就只有你一个人,你不在的时候,他发病起来是什么样子你见过吗?我刚刚才见了一次,如果不是我把一团纱布硬塞到他嘴里,他怕是会把自己的舌头咬碎了吞下去!”
“你们刺激到了他!”听到这里,伽西刚刚要扑灭的火气突然又窜了起来,他以从来没有过的激动情绪争辩到,“我在的时候,他一直都很温和,很清醒!他需要安静,你来捣什么乱!把他带到他最不想来的地方,还这样粗暴地对待他!”
菲昂司一声冷冷地失笑,并没有对和他针锋相对地理论这到底是谁的错,而是更加刻薄地讽刺到,“你是不是喜欢他离了你就没法活的样子,每天回到家,他就会扑过来抱住你,亲你舔你,摇摇尾巴,像个可怜的宠物?就算偶尔失控咬了你,是不是也挺爽的,因为是你在掌控着他的情绪,安抚或者是置之不理,每天都有新的玩法吧?伽西?”
“闭嘴,这是他希望的!”一向冷静的伽西似乎受不了这鄙夷的论调,被准确戳到痛处的他,终于泄漏出内心沉积太久的压抑,他的拳头数次用力地砸在墙上,激痛一直从指关节牵动到心尖,多少盖过了矛盾情绪的崩溃。
一阵发泄后他绝望地弯起嘴角,露出让人心寒的笑来,他望着沉默不语的菲昂司,无法向对方形容他和伽鲁之间是种多么狭小,多么绝对,多么不容任何打扰的关系,即使强烈得只会陷彼此于毁灭,他们也没有办法超脱,因为这种妄图拯救的行为,本身就是一种破坏。
“伽鲁希望这样,我只是满足他的期望做这一切!你这个局外人,根本什么都不懂,凭什么在这里指手画脚?”
“……谢谢了,像你这样多管闲事的帮忙,以后也不需要!”
丢下呆站在原地的菲昂司后,伽西一扭头回到诊室里,他快步走到弟弟身边,替他一一解开限制病人身体活动的皮带后,俯身将他轻轻抱了起来。
“伽鲁,不会有事的,别担心,我们回去。”
伽西看着弟弟疲惫至极的乌青色眼眶,温柔地低语了一句,抬起头来时,他脸上恢复了寒冰般冷静却不容进犯的神情,使得站在一旁的军医乖乖让开了路,连一句制止的话也不敢出口。
下楼梯的颠簸感使得伽鲁微微直起腰,一把搂住了他的脖子,将脸紧紧靠在兄长宽厚的肩膀上,长期混乱的精神状态将他的体重消减了三分之一,就算伽西再怎么将他抱紧,也难以掩饰双臂间那随时像要消失的存在感。
“我有个好消息告诉你。”
重新回到那只属于他们二人的房间时,伽西将弟弟平放在床上,之后半跪在他身边,用手指慢慢梳理着他凌乱的发丝,从婴儿时开始,数不清已经是多少次这样凝视他的脸,只知道每一次的目光相接,都能让内心的感情找到栖息之所。
伽鲁,我知道是什么让你如此憔悴,因为你的灵魂不在这里,它还飘荡在我们冰雪覆盖的家乡,在那里出生的纯净生灵不可能在血和火浇灌的土地上找到宽慰。从今以后,我将努力帮你找回一切,先是眼睛,然后是家和自由。
菲昂司以为我的感情是一种私欲,他错了,我才是那个可怜的宠物,我的所有情绪被你掌控,你的青睐是我最大的幸福。
把你的利益看得比我的需求更重要,是我爱着你的方式。
在伽鲁充满期待的目光中,伽西丝毫没有预料到他接下来的话,会成为推对方坠落深渊的最后一掌。
“你可以回国去做第二次手术了。长官答应我三天以后,让你跟着重伤兵一起乘军机回去,医院会在那边做好准备,摘除你的左眼后,会给你装一个义眼,外观上几乎不会有什么影响。等我在这边接到撤退命令后,就第一时间去看你。”
第51章 番外篇《狼之乡》(下)
窗外鼓风之声如同挽歌,另人哀绝。
尽管来年的复苏向着万丈冰点下的深渊里投入了种籽,但是对于在冬女神怀抱里失去知觉而无法抗衡的亿万生灵,却持续在白色的摇篮里步向永寂。
他们的灵魂一定是雪人,火药的光华非但无法温暖,反而将其化做一滩黑水。
迎面撞击在窗户玻璃上的夜风在夹缝中尖叫,却像焦急的少女之音,在屋子里温热的黑暗中徘徊,仿佛是被屋内两人身体中散发的清冽北国气息吸引,要带他们同行。
伽西头痛欲裂,刚刚遭受的重击使得他的四肢抽搐着不听使唤,他拼命从地上撑起来,拖着自己的身体靠到床沿上,不解地望着突然狂躁失控的弟弟。
“为什么……”
为什么要抛弃我,哥哥?
伽鲁感觉到自己的全身在震颤。每个关节都磕得嘎嘎作响,他遥遥晃晃地逼近刚刚回过神来的伽西,耳朵像是被塞进一台切割机般,尖锐的声音震得他眼睛和鼻子中的血管肿胀发痛。此时他的脑海里,不停回放着被当时克雷托强暴的画面,像被一只饿狼活活啃食掉,从隐秘的部位划开腹部拉出内脏,体内仍旧记得每一寸的痛楚,除了能继续和伽西生活在一起的承诺,没有什么可以麻痹他承受完被凌虐的整个过程。
“那个恶心的败类……也碰过你的身体吗?他把肮脏的那玩意儿捅进你嘴巴,射得你满喉咙都是腥臭的体液,你竟然用那样的嘴吻我?”
背叛。
一种强烈地,无法控制的被背叛的狂怒,让他根本来不及想象伽西委身于人的出发点是对还是错,惟独由此诞生的恨意,混合着对不幸的过激反应,对哥哥已经扭曲的独占欲和保护欲,将残存到此的最后一点精神防线彻底摧毁了。
他扑上去,狠狠揪住伽西的头发,将他的头撞到桌角上。一股烫热的液体顿时像破土的细泉,顺着额头染满眼窝,将他的视线模糊了,紧接着他被无情地踢倒在地上,双手被扭到身后,搅紧的床单随即一圈圈缠绕到胳膊上来。
“……求你,不要打脸,”伽西语气微弱地说着,自暴自弃般一动不动,任由弟弟故技重施地开始这个漫长的,只能数着落在自己身上的拳头而度过的夜晚,“会被发现的,明天我还有任务……”
话音刚落,他的右脸就挨了结实的一记,对攻击所产生的自卫反射似乎还留存在肌肉里,他的双腿拼命地蹬了蹬,使得身体缩到了更靠墙角的位置。而下一秒伽鲁却跨到他腰上,使他的上身完全无法动弹。
伽西脑海中一片空白,没有反应地望着弟弟抓过放在床边的一只皮鞋,用力地,一次次重复地砸在他的头上和脸上。他的全身因为这冲击到大脑的打击而抽搐,却因为每两次打击中间隔的时间太短,而根本没有感觉痛楚的间隙,直到在这无止境的机械钝响中失去意识。
当伽西从昏厥中醒过来,眼睛几乎因为肿胀而无法睁开,残留在脸上快要裂开的剧痛,和脑振荡出现的晕眩,都远远比不上皮肤所感受到的极端寒冷那么可怕。
当他发觉自己被扔在弟弟房门前的地上,全身已经被冻得几乎麻痹了。呼啸的寒风此时虽然已经停歇,但是完全死寂的黑夜却更加加重了寒气的压迫。差一点,他就真的在这样的严酷的温度中长眠,而伽鲁紧闭的房门告诉他,不赶快滚开就只有冻死,再没有上次一般被救回去的幸运。
他拼命挪动起不听使唤的手脚,摔倒了两次后,才跌跌撞撞地从地上爬起来。还没能定住神,喉咙里一股血气冲出,嘴里已经松动的一颗臼齿便掉落到地上。
伽西紧紧环抱自己失去体温的身体,僵硬地移动到不远处的一间仓库里,拉紧了单薄破旧的铁门后,他一头栽倒在角落里的一堆干草上,拼命将干硬刺人的草刨到身上,覆盖住开始剧烈哆嗦的肩膀和腿。
这样才稍微定下心来,他深深地喘着气,脸上淤血肿胀,被青紫和黑红交错遍布的皮肉,完全扭曲了他原本流畅清晰的轮廓,即使用指尖轻轻碰触也刺痛难忍。以这种样子,第二天的巡逻任务,无论如何是不能参加了,他的内心担心着这样的事情,却并没有陷入更深的痛苦里,也许对于伽西来说,弟弟的行为已经在他习惯的范围之中,今次只不过加重些许罢了。
他放松力气平躺,不再勉强劫后余生的身体,呆呆地望着仓库顶上的一小面高窗。被框住一方的夜空透进来,像条浩如烟海,缓缓流动的黑河,若是在极圈以内的家乡土地上,便会看到破空而落的层层极光,那或是女神床前缥缈的纱帐,却更像河中集体迁徙,鳞甲闪烁的鱼群。
这样的夜晚,兄弟俩常常坐在自家帐篷的门口,当这光的触手偶尔垂落,他们养的几只雪橇狗,便总会冲上去追赶撕咬一通,笑得两人前仰后合。
伽西在头昏导致的思维混乱中渐渐睡了过去,以为下一次睁眼就可以看到那窗中落下的阳光,像撕碎诡谲的幻觉一般�